县城正在成为年轻人的“避风港”

前几天回老家,跟几个发小吃饭。有个哥们在县城财政局干了快十年,酒过三巡开始吐槽,说现在单位里新来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全是北京上海回来的,有的之前在大厂写代码,有的做运营,还有个之前在金融机构干过。

他喝了口酒,叹了口气,说这些人挺可怜的,兜兜转转一圈,又回到原点了。

我当时就想,这话有意思。十年前大家伙儿都在讨论"逃离北上广",那时候还有点悲壮,像是被大城市逼走的。

现在不一样了,回去是奔着编制去的,自带一种"我想通了"的坦然。五年前"宇宙的尽头是编制"这句话刚流行的时候,很多人还当段子听,现在没人笑了。想为人民服务的人太多,人民都不够用了。

我那哥们说,他们单位去年招三个人,报名的有一百多,研究生占了快一半。

有个岗位之前是个姑娘干的,本科毕业,干了五年,现在考上公务员走了。新来接替她的,985硕士,之前在深圳做产品经理。工资差不多,但人家图的是稳定。我哥们说着,又喝了口酒,表情有点复杂,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这些年县城体制内的日子其实也没外面想的那么滋润。财政紧张,很多地方工资都发不出,欠个半年一年的不稀奇。但即便这样,回来的年轻人还是越来越多。

为啥呢?因为大城市那边更不好混。房租、通勤、加班、35岁危机,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把人往回推。

我有个朋友之前在北京干程序,月薪两万多,看着还行,但房租五千多,每个月存不下几个钱。后来回老家考了个事业编,到手四千多,住家里,吃家里,反而比在北京还能存点钱。

这么一算,好像也没毛病。

但问题在哪呢?问题在于,都回来了,都进体制了,谁来养?财政的钱从哪来?纳税人的钱就那么多,用税人太多,税就不够用了。

这话说出来有点刺耳,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一个县城,吃财政饭的人多了,养他们的钱就得从别的地方挤。挤来挤去,最后还是老百姓承担。

我那哥们说,他们局里现在四十多号人,真正干活的也就十来个,剩下的都是"关系户"或者等着退休的老油条。新来的年轻人干活卖力,但干着干着就发现,好像自己干的活儿,跟编制没啥关系。写材料、跑腿、填表,杂七杂八的事儿一大堆,真正能体现价值的东西少得可怜。

有个姑娘跟他说,她感觉自己像个高级勤杂工,每天忙得团团转,但又不知道在忙啥。

这就是体制内的真实生态。外面的看客觉得进去了就稳了,里面的人才知道,稳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你可能一辈子都这么耗着,干着没什么意义的活,拿一份饿不死撑不着的工资,熬到退休。有些人能接受,有些人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的,过了几年又跑了,再去大城市折腾。折腾一圈,又回来。兜兜转转,像是在跑圈。

我有时候在想,这事儿怪谁呢?怪年轻人没志气?好像也不能这么说。大城市不好混,回老家找个稳定工作,人之常情。怪体制内太舒服?也不对,很多地方工资都不高,拖欠是常态。

怪财政供养太多?这个确实是个问题,但解决起来太难了。你让那些已经在体制内的人出去,他们能去哪?

有些地方开始"防范集中规模性返乡",这话听着挺有意思。意思是,回来的人太多,我们怕了。怕什么呢?怕编制不够分?怕财政撑不住?还是怕社会矛盾激化?没明说,但大家都懂。问题是,你防得住吗?大城市待不下去的人,总要有个去处。不是回老家,就是去别的什么地方。总不能让大家都睡大街上。

说白了,这事不是政策引导能解决的。政策能做的是修修补补,比如给小微企业减税,鼓励创业,延长退休年龄什么的。

但这些东西,改变不了根本。根本在于,我们的产业结构、人口结构、社会保障体系,都到了一个需要调整的阶段。调整的过程,必然有人受益,有人受损。现在回流的年轻人,某种程度上就是受损的那批人。

我那哥们喝到最后,说了句挺扎心的话。他说,你看我们这些留在县城的人,年轻时候羡慕去大城市的同学,觉得他们见过世面,赚得多。

现在他们回来了,我们又觉得他们可怜,折腾一圈啥也没落下。但反过来想,我们这些人,一辈子窝在这儿,没见过大世面,赚的也不多,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这问题我答不上来。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不管是留下来的人,还是回来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应对这个时代。

留下来的人,接受了自己的一生可能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下去;回来的人,接受了折腾一圈后还是要面对现实。没有谁比谁更高明,都是在做选择题。

至于"宇宙的尽头是编制"这话,我觉得最多对一半。编制确实稳定,但稳定的另一面是停滞。你进去之后,这辈子可能就这么定格了。

对于有些人来说,这是解脱;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就像我那哥们说的,县城就这么大,你转来转去,最后还是那几条街,那几个人,那几件事。干十年和干二十年,区别不大。

那姑娘之前在深圳做产品经理,现在在县城财政局写材料。她说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回来,现在会怎么样。

但想归想,日子还得过。她现在每天骑电动车上班,二十分钟到家,晚饭后跟爸妈看电视。比起在深圳加班到凌晨,这日子确实舒坦些。但舒坦的背后,是另一种失落。她没法参与那种"做点有意思的事"的工作了。县城就这点不好,没那么多可能性。

我有时候觉得,这个社会就像一个巨大的离心机。转得越快,甩出去的人越多。被甩出去的,要么落到边缘,要么落到中间。落到中间的,就是县城体制内。它不够好,但总比边缘强。

边缘是哪呢?是外卖、快递、零工,是那种干一天吃一天、没有任何保障的活。

所以不是大家不想在大城市待,是大城市不让大家都待。房价、户籍、教育、医疗,这些东西把人分层了。顶层的人住豪宅、上国际学校;中层的人还房贷、补课费;底层的人,要么挤在城中村,要么回老家。回老家的那批人,就是现在涌向编制的人。

这事儿短期内解决不了。产业结构升级是个慢活,社会保障体系完善也是个慢活。在这期间,回流的趋势大概率会继续。

编制会越来越难考,竞争会越来越激烈。但即便考上了,日子也不一定好过。财政紧张是常态,编制也不是铁饭碗。有些地方已经开始精简机构、压缩编制了。

我那哥们说,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哪天单位撤销了,自己失业了。在县城这个年纪失业,基本就废了。大城市失业还能换个公司,县城失业只能去摆摊。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点无奈的笑。那种笑,是认命之后的苦笑。

我后来想,其实每个人都差不多。不管你在哪,不管你干什么,都在为某种确定性努力。大城市的人追求确定性,于是拼命赚钱、买房、落户;小县城的人也追求确定性,于是考编制、熬资历、等退休。形式不一样,本质是一样的。都是想在这动荡的时代里,找到一块能立足的地方。

问题在于,能立足的地方不多。

回来的人,算是找到了一块。但能不能站稳,还得看造化。毕竟,财政供养的人口不可能无限膨胀。等到某个临界点,一定会有人被挤出去。到那时候,兜兜转转的,就不只是回流的年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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