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故事111

《日落渡口》

渡口的老陈头今天觉得有点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他说不上来。就是右眼皮跳了两下,泡茶的时候手抖了抖,连那条跟着他七年的黄狗阿旺,今天也一直对着河对岸叫。

他坐在渡口的石阶上,望着那条宽不过五十米的河。夕阳把河水染成了锈红色,像是谁打翻了一缸染料。对岸的村子升起了炊烟,隐隐约约能听见小孩的吵闹声和狗吠声。

这是他的最后一天。

准确地说,是渡口存在的最后一天。明天,河上游三公里处那座修了两年的桥就要通车了。乡里早就通知过,桥一通,渡口就撤。老陈头和他的木船,就算是正式退休了。

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事。这渡口本来就小,平时过河的人不多,一天也就二三十个。收个一块两块的,勉强糊口。但老陈头在这渡口撑了三十七年,从一个小伙子撑成了头发花白的老头,这条河、这只船、这根竹篙,就是他的命。

太阳又往下沉了沉,光线变得温柔起来。老陈头起身,给船头的香炉上了三炷香。这是他的规矩,每天傍晚收船前都要敬一敬河神。他跪在船头,嘴里念念有词,阿旺也蹲在一旁,安静得很。

“老陈头!老陈头!”

岸上传来喊声。老陈头抬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灰布衣裳,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过河吗?”老陈头站起身。

“过,过。”妇人急匆匆地走上跳板,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常坐船的,“我回娘家,我娘病了。天黑前得过河去。”

老陈头点了点头,让她在船舱里坐好,然后解开缆绳,一篙撑开,木船便悠悠地离了岸。

河面很静,船走得也慢。老陈头撑篙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怕惊动了水里什么东西。妇人坐在船舱里,忽然开口说:“老陈头,听说这渡口明天就关了?”

“嗯。”

“那你以后干什么去?”

老陈头笑了笑,没说话。竹篙入水,带起一串水珠,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我在这河上走了三十七年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说,“头十年给我爹撑船,后二十七年自己撑。这河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暗流,我都知道。”

妇人没有再问。船到河心的时候,老陈头忽然停了篙。妇人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只见老陈头望着河水,眼神有些发直。

“怎么了?”妇人问。

“没什么。”老陈头回过神来,继续撑船,“就是觉得今天这河跟往常不一样。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船靠了对岸,妇人付了钱,提着编织袋上了岸。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老陈头,你明天真的不撑了?”

“不撑了。”

“那你今晚还撑最后一趟吗?”

老陈头愣了一下。他本来打算今天送完那妇人就收船的,但妇人这么一问,他倒犹豫了。

妇人走了。老陈头把船撑回此岸,太阳已经挨着山尖了。他坐在石阶上,阿旺趴在他脚边,一人一狗就那么望着河面发呆。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老陈头心想,大概不会有人再过河了。他站起身,准备把船拴好,这时候,对岸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不是手电筒,不是马灯,而是一盏纸糊的灯笼。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摇摇晃晃的,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星星。

灯笼越来越近,老陈头看见一个人影走上了对岸的渡口。是个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提着灯笼。

“过河的?”老陈头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对岸没有回答,但那盏灯笼摇了摇,像是在回应。

老陈头犹豫了一瞬。天已经快黑了,这个点过河,不太寻常。但他还是解开了缆绳,把船撑了过去。

木船缓缓靠近对岸。灯笼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岸上那个老人。老陈头一看,手一抖,竹篙差点脱了手。

那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老陈头认识这张脸。

“爹?”他的声音发颤。

老人站在岸上,提着灯笼,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和老陈头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上来吧,”老陈头听见自己的声音,“上船。”

老人上了船,坐在船头。老陈头撑篙,船往河心去。父子俩谁都没说话,只有竹篙入水的声音,和阿旺轻轻呜咽的声音。

到了河心,老陈头又停了篙。

“爹,”他说,“渡口明天就没了。”

老人坐在船头,灯笼放在膝上。他没有看老陈头,而是望着河面,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没了就没了,”老人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芦苇,“路总是要往前走的。桥通了,比船快。”

老陈头的眼眶红了。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口。

船到了此岸。老人站起身,提着灯笼上了岸。他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把手里的灯笼朝老陈头举了举。

那灯笼光柔柔地照着老陈头的脸,照着船头的香炉,照着阿旺湿漉漉的眼睛。然后老人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暮色里,灯笼的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

老陈头站在船头,站了很久。河风吹过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月亮升起来了,河水泛着银白色的光。老陈头慢慢地把船拴好,收了竹篙,熄了船头的香炉。他蹲下来摸了摸阿旺的头。

“走吧,”他说,“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乡里的人来拆渡口的木棚,发现老陈头已经把船擦得干干净净,竹篙靠在船边,缆绳整整齐齐地盘在船头。船头的香炉里,还留着三炷燃尽的香灰。

老陈头没有出现。

后来有人说,那天傍晚在河对岸看见过老陈头。他穿着干干净净的蓝布衣裳,站在对岸的渡口上,身边跟着那条黄狗。有人喊他,他不答应,只是朝河这边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

再后来,桥通了,车来人往。偶尔有老人路过桥上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桥下看一眼。河还在,水还在流,只是渡口没了,船也没了。

只有月亮还照着那条河,照着河底的石头,照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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