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忽然落下来的。
我本在图书馆里翻一本旧书,纸页已经发黄,边角卷曲如老人的指甲。窗外天色渐暗,起初不过几滴雨点试探性地敲打玻璃,后来竟成倾盆之势。人们陆续离去,管理员也开始收拾东西。我合上书,知道该走了。
没有带伞的人照例要在廊檐下作片刻犹豫。我便是其中之一。雨帘密集,将世界分割成无数细小的牢笼。对面面包店的灯光透过雨幕,显得格外温暖而遥远。我数着口袋里仅有的几枚硬币,盘算是否够买一把最便宜的伞。
这时她出现了。
她撑着一把墨绿色的伞,伞面上绘着几片竹叶。鞋跟敲击着湿漉漉的地砖,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注意到她的鞋——是那种老式的黑皮鞋,擦得很亮,鞋头微微翘起,像两艘随时准备启航的小船。
"要一起走吗?"她问。声音不高,却轻易穿透了雨声。
我怔了怔。这是个陌生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目间有一种旧式月份牌上美人的韵味。她的邀请来得突兀,却又自然得仿佛我们早已相识。
"我往东门方向。"她补充道,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
东门正是我要去的方向。我点点头,钻进了她的伞下。伞不算大,我们不得不靠得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混合着雨水的清新。
我们并肩走着,起初无话。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食树叶。街上的行人稀少,偶有车辆驶过,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这雨来得突然。"我终于开口,说了句无关痛痒的话。
"嗯。"她应道,眼睛望着前方,"但很快就会停的。"
果然,当我们走到第二个路口时,雨势已经减弱。云层间甚至透出几缕阳光,将雨丝染成金色。
"你常来图书馆?"她突然问道。
"偶尔。今天是为了查些资料。"
"我看见你在看《枕草子》。"
我惊讶于她的观察力。那本书我不过随手翻阅,连自己都快忘了书名。
"清少纳言的文字很美。"她说,"像雨一样,既透明又深邃。"
我们在一家咖啡馆前停下。雨几乎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水。她收起伞,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地上汇成一个小水洼。
"要不要喝杯咖啡?"我问,"算是感谢你的伞。"
她笑了笑,摇头。"我得走了。不过,"她顿了顿,"如果你喜欢雨和旧书,下周三下午图书馆有个关于日本文学的讲座。"
说完,她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我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把忘记还给她的墨绿色竹叶伞。
后来我去了那个讲座,却没有见到她。询问工作人员,他们说从未有过这样一位志愿者。那把伞我一直留着,偶尔下雨时会拿出来用。伞面上的竹叶在雨中显得格外青翠,仿佛随时会滴下水来。
青春里的邂逅大抵如此,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的不过是一把忘记归还的伞,和记忆中淡淡的栀子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