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徐师傅,年纪在四十五岁到五十岁之间,中等身高,算不上胖,是天生的小骨头架子,肉乎乎略显阴柔的男子。他是北京人,典型的京片子,以西城口音为荣的爷。
徐师傅脸特白,棱角少,长着姑娘们梦寐以求的白里透粉的面皮,无论你下多少工夫也换不来那天生丽质、水嫩透亮的肌肤。
徐师傅有一对大眼,由于眉骨不似一般男人那样突出,因此眼向外鼓着,有称此乃金鱼眼。这也成就了他和善的貌相,当他一睁眼一瞪人时,那双黄黄的瞳仁透亮得见底,表情无辜,还带着些茫然,着实觉得更好欺负了。
徐师傅的头发软黄,眉毛淡而稀疏,胡子只在上唇和下巴处零星散点着,薄薄小小的嘴张不大开,高兴时发出“呵呵”的笑声,真是唇红齿白。他的那根高耸的鼻梁和对称薄窄的鼻翼很气派,不大不小的鼻头正好遮了鼻孔,鼻子是五官里主财运的,体现得最好。
徐师傅的声音轻柔低沉,确是个男人。
2
他老早就下岗了,在原单位附近开个小公司,靠着原来的人脉生意做得也舒舒服服的。公司里有几个年轻的男女雇员,大多是外地小孩,但常年保持有一两个本地人。每天人来人往的,他就负责迎来送往、谈生意签合同盖章,一人独揽。他的合伙人是个巨高巨大的胖子,负责拉货、送货、跑外、结款,胖子开车时能睡觉打呼噜,徐师傅说坐他的车身上得带个改锥,见他迷糊了就锥一家伙,早晚得出事,果然后来被言重了。
徐师傅其实正当年,但是他的老北京做派太极致了,让你觉着他是上了把年纪的人。当他瞅见你搬东西,他会忙着猫腰、伸出双臂捧着空气,小碎步过来的同时,嘴里轻叫着:“诶呦诶呦,姑娘姑娘,这是怎么说的,怎么让您干这个呢!”然后回身托长音,略大点声叫:“梁子,快点嘿,快点接过去,对喽,这活儿得伙子干。”此时他已站直身子,曲着俩胳膊肘在肋间,可得歇歇了。
胖梁子实在,咣咣咣搬完东西,说:“徐师傅您看行吗?”然后往椅子上一坐一靠,只听“嘎巴”一声,转椅背就这样被他靠折了好几把,徐师傅后来搬来把木头椅子,说:“梁子,咱凑合坐这把行吧?您这吨位,哪天再伤着了。”憨梁子摸着头尴尬地说:“总也减不瘦呢。”徐师傅指着合伙人说:“你可别长成他那样。”
3
合伙正坐在沙发上打盹,据说他从来都是坐着睡觉一旦躺平便会窒息。
新婚夜,新娘子一觉醒来,见黑夜里身边坐着一座人,吓得大叫,难为她最后竟然习惯了。
胖子最终还是睡着出了车祸,徐师傅说:“他睡着觉穿马路,撞俩人,最后怼树上又晕过去了,合算从头到尾人家都梦着呢。”徐师傅很担心赔钱的事,毕竟是工作中的事故,也担心胖子吃官司,不落忍,毕竟是为工作,所以又是哄着又是急着,那个抓挠呀!
还好,俩人都活着,一个伤残赔款一次性完成,比较顺利,另一个叫徐师傅说,就是碰上“主儿”了,胖子每天去看老头摔肿的屁股,赔礼道歉,心里慌慌地等着“主儿”的儿子们不依不饶。胖子最后被判了不易开车,从此徐师傅也踏实了。
4
我印象中,徐师傅大多时候对谁都是毕恭毕敬的,无论大小人大小事,都是“您”“您”的开头,如果他想抽烟,就会说:“您受累,那屋坐坐?瞅我这憋得,冒一根,冒一根。”他笑容歉意,夹烟的手向你亮出大小拇指的长指甲,于是你得更加客气地移臀别处,忙不迭地说:“您请您请。”
有一天,梁子给我打电话说徐师傅的老婆去世了,常年精神分裂熬到头了,徐师傅很憔悴,也退休不干了。
我算了算,已经好多年没徐师傅消息了。想起徐师傅有段时间确是失态的,脾气古怪、擅怒,使人远离,现在很多不解有了答案。明白他大清早吐血那次,为什么住院时只肯叫来发小老周,未成年的女儿来床前也是站站就走了。为什么每个节日之后,他都深沉几天。难怪这个看似与世无争、八面玲珑的人总有些神秘,真是,每个人都守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用时间堆砌的生活里,总有大大小小的缝隙,夹带着永远清不掉的什么。
5
愉快与不愉快是相生的,所以,在他有限的暴脾气之外,还有他自娱自乐的日子。
别人公司的书架上,至少摆些装饰用的书籍,以示严肃与端正,可他的书架,藏在门后,关上门,壮观的一架子蛐蛐罐赫然眼前。灰色、像紫砂一样细腻的材质,里面有半罐泥,也依样是极精致的选材,细、滑、滋润,被砸得平平的。
他有时待客手里也不忘捧罐砸泥,边聊价格边砸泥,跟捣蒜一个姿势。价格低,人和气,客户大多又是老熟人,习以为常,倒成全了徐师傅自成一派。
听他聊起每年的赌场,那真是眉飞色舞:“那家伙,开车去,一溜烟,直奔深山。你知道,那得藏着玩,不能让圈外头知道。”他说,有年特意跑山东逮蛐蛐,就为见识一回赌场的气势。
“一院子的车,都不熄火,进去出来没一会儿,开车就跑。”问他为什么,他黄眼珠盯着天花板,仿佛看着冒烟的车屁股:“斗蛐蛐时间短,赢了的赶快走,输了的也不恋战,那来去就一条道,抓赌的来了,就看谁跑得快,运气好。”
听者津津有味,不过瘾,尤其他公司的姑娘伙子们,总是央告他斗一斗,开开眼。有天他为哄大家老实加班,终于不得以开罐了。翻来翻去那几十个罐子,开个小缝再扣上,说是不能惊吓了,放下这个拿起那个,犹犹豫豫。但这边都在静静地等着,今天是躲不过了。
他最后狠心挑出两只,在桌上卷一个透明塑料筒方便看真切,放蛐蛐进圈,再用一只毛笔一样的长柄须逗弄蛐蛐头上的须子,大家不眨眼地等着残酷的斗兽场景,半天,哥俩各踞一侧,不声不响,好似睡了。大家叫了:“徐师傅,你骗人,人是一家子,不打。”徐师傅脸上挂不住,只好说着:“哪有一家子,这俩胆小。”又起身拿来一只大个的。这下好看,大个的一进场,不用须子,直奔过去一通猛攻,徐师傅心疼了,一边叹“哎呀哎呀,这个赢了,赢了,行了行了”,一边赶快把两只分开回罐。
大家说:“徐师傅,今年这个大的肯定赢!看好你哦。”他说:“不行喽,这蛐蛐呀,就只能一战,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给你们演一回,他赢了也伤着了。毁喽毁喽。”他是真的心疼了,白脸都疼成了红的,说:“姑娘小子们,受累,今晚上帮帮忙呗。”孩子们一哄而散,开始加班进行曲。
活在记忆里的人,就永远保持在那个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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