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楚知砚此生最大的愿望,是希望彼此不得好死。

这话听来癫狂,却是我们五年婚姻里最真实的写照。他恨我,恨我以嫡女之势逼他庶妹白书意入宫,最终落得惨死深宫的下场;我也恨他,恨他身为我的夫君,心中藏着的人却从来不是我。
五年同床异梦,但凡提起白书意三字,我们便形同仇敌,言语如刀,拔刀相向,恨不得将对方凌迟剔骨,方能消解心头恨意。
我曾以为,我们会这样互相折磨到死。
直到那场冲天大火。
我被困在寝殿之内,火舌卷着梁柱轰然倒塌,浓烟呛入喉间,意识一点点涣散。就在我以为必死无疑时,一道身影不顾一切冲破火海,将我死死护在怀中。
是楚知砚。
那个平日里对我冷若冰霜、视我如蛇蝎的男人,此刻衣衫尽燃,发丝焦灼,脸上烫出大片血泡,却拼尽最后力气将我推出火海。
他倒在火光之中,望着我,气息微弱:
“阿瑜,好好活下去。”
顿了顿,他声音轻得像一缕将熄的烟:
“倘若有来世,我真希望……我没有遇见你。”
那一刻,我所有的骄纵、怨恨、执念,尽数崩塌。
他以命换我生,我却再无活下去的念头。万念俱灰之下,我拔剑自刎,鲜血溅在焦黑的地面,与火海灰烬融为一体。
这一生,爱恨两清,生死同归。
——再睁眼时,我竟重回及笄之年。
雕花木窗透进暖阳,丫鬟端着清水进门,见我醒来喜不自胜。我抚着心口,那里没有伤口,只有前世火海灼痛的余温。
我重生了。
回到白书意即将被送入宫的前夕,回到我与楚知砚刚刚定下婚约的那一天。
前世种种,历历在目。
我强夺婚事,逼走书意,换来五年怨偶;他恨我入骨,却在最后一刻,用命护我周全。
直到死我才明白,强求来的感情,从来不是圆满,只是互相折磨。
这一世,我不想再争了。
楚知砚,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白书意不是你心尖上的人吗?入宫这条路凶险万分,前世她去了,落得惨死。这一世,我替她去。
你与她的婚事,我也一并奉还。
从此深宫寂寂,我一人独行;你与她岁月静好,再无纠葛。
整理好情绪,我径直走向父亲的书房。
父亲白正渊,当朝尚书,自母亲离世后便宠妾灭妻,满心满眼只有庶妹白书意。入宫名额本就该落在我这个嫡女身上,可他舍不得,前世若不是我以死相逼,断断轮不到白书意。
推开门,他正伏案批阅公文,见我进来,头也不抬:
“又闹什么脾气?可是为书意入宫一事不快?”
他早已习惯我骄纵善妒、处处针对白书意。
我走上前,静静行礼,声音平静无波:
“父亲,此次入宫人选,女儿愿代白书意前往。”
“啪嗒”一声,父亲手中毛笔落地,墨汁晕开大片。
他猛地抬头,眼神震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你说什么?你要替书意入宫?”
“是。”
他上前几步,反复打量我,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你莫不是耍什么花招?想借机设计书意?我告诉你,初瑜,你别打她的主意。”
在他心中,我永远是那个恶毒善妒、不择手段的嫡女。
我心中冷笑,却懒得辩解,只淡淡道:
“女儿心意已决,不再与她相争。”
“可你与知砚刚定下婚约,”他皱眉,“楚家少年英才,门户相当,你当真舍得?”
舍得。
从前不舍,是因为我爱他;如今舍得,是因为我不想再爱了。
我抬眸,语气坚定:
“这婚事,让给白书意。她与楚知砚情投意合,本就该是一对。”
父亲先是错愕,随即松了口气。
他本就不愿书意入宫,如今我主动退让,正中下怀。他当即温声道:
“你既想通了,为父欣慰。你入宫后,为父必多方打点,不让你受委屈。”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我只觉得虚伪至极。
他所谓的打点,不过是敷衍。真要疼惜,怎会舍得我踏入那吃人的皇宫?
我不愿再听,屈膝告退:
“女儿告退。”
转身离开书房,刚出院门,便撞上一道挺拔身影。
廊下阳光洒落,楚知砚一身青衫,眉目俊朗,周身却覆着一层寒冰,眼神冷戾地盯着我。
和前世一模一样,他是来为白书意求情的。
前世,他在这里苦苦哀求父亲,愿弃兵权、辞爵位,只求换白书意一生平安。
而我,偏偏从中作梗,硬生生断了他所有念想,再以白家权势逼他娶我。
一步错,步步错。
我走到他面前,抬眸看他:
“你来,是为白书意求情?”
他双目猩红,怒意翻涌,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白初瑜,是不是你逼父亲送书意入宫?我告诉你,有我在,你休想伤她分毫!”
熟悉的指责,熟悉的厌恶,一字一句,依旧伤人。
我轻轻挣开,语气淡漠:
“皇上钦点白家女,我与书意之间,注定一人入宫。你希望是谁?”
楚知砚咬牙:
“谁都不行,我会阻止。”
他忽然逼近一步,眼神狠戾:
“但你不许插手,更不许害她。”
我望着眼前这张俊朗的脸,心中只剩一片涩然。
这么好的楚知砚,可惜从来不属于我。
“要不要插手,看我心情。”
我不愿告诉他真相。
三日后便是婚期,等他掀开盖头,看见里面的人是白书意,想必会欣喜若狂。
就当是我报答他前世火海救命之恩。
前世我用尽手段嫁他,换来一世怨侣;
这一世我拱手相让,愿各自安好。
当今圣上萧珩,登基一年,性情暴戾多疑,后宫嫔妃多有暴毙,人人都说那皇宫是座活人坟。
前世白书意入宫不久,冲撞圣颜,没过多久便传来“意外溺水”的死讯。
楚知砚认定是我下手,恨意入骨,再无转圜。
这一世我入宫,生死未卜。
但我别无选择,唯有摸清宫中深浅,摸清陛下脾性,步步为营,方能活下去。
入夜,我独自来到江边。
城中正打铁花,火树银花,漫天璀璨。
江边游人如织,皆是成双成对,手挽手看烟火,笑语盈盈。
我望着那绚烂火光,忽然想起年少旧事。
十年前,楚知砚被生母抛弃在荒野,奄奄一息,是我路过救下他,求母亲请大夫,才捡回他一条命。
那时他还不是楚家小将军,我也不是满心怨毒的嫡女。
我们曾是彼此年少唯一的光。
可后来,光灭了。
正失神间,手腕突然被人狠狠攥住,力道之大几乎捏碎骨头。
我踉跄一步,回头撞进楚知砚满是怒火的双眼。
“白初瑜!”他厉声嘶吼,“你满意了?书意被逼得自尽了!”
我心头一震。
白日我已与父亲说定,由我替嫁入宫,父亲明明安抚过白书意,她为何突然自尽?
楚知砚双目赤红,情绪失控:
“她那么胆小,那么柔弱,你偏偏要逼她入宫!现在她寻了短见,你高兴了?”
我疼得额角冒汗,用力甩开他:
“她自尽,与我无关。”
他愣住一瞬,随即更怒,上前拽我:
“跟我回去,向父亲求情,收回成命!只要你放过书意,我什么都答应你!”
见我不动,他彻底失去理智,“唰”地拔出佩剑,寒光直指我脖颈。
“一切都是你害的!你这般恶毒自私的女人,我就算死,也绝不会娶你!”
又是如此。
不问缘由,不分青红皂白,永远是我的错。
青梅竹马的情分,十年前的救命之恩,在白书意面前,轻如鸿毛。
我望着剑尖,忽然笑了:
“楚知砚,你怎么确定入宫的一定是她?万一,是我呢?”
他眼中嫌恶毫不掩饰:
“我太了解你。你自私自利,只会为自己盘算,怎么可能委屈自己替她入宫?”
一句话,刺穿我最后一点心软。
原来在他心里,我永远如此不堪。
我不再解释,转身欲走。
他以为我要逃,手上力道失控,剑锋一滑,瞬间在我颈间划开一道血口。
鲜血渗出,刺痛蔓延。
楚知砚猛地僵住,剑“哐当”落地。
他眼中怒火瞬间褪去,只剩慌乱与懊悔:
“阿瑜,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伸手想碰我的伤口,被我冷冷避开。
他声音发哑,带着卑微恳求:
“十年前你救我一命,这份恩我记到现在。你放过书意,我把命还给你,行不行?”
用我的救命之恩,去求我放过他心尖上的人。
何其讽刺。
我忍住眼眶湿热,声音轻而坚定:
“你会如愿的。”
抬头望向漫天铁花,璀璨夺目,却照不进我心底半分寒凉。
我终于懂了,这世间很多事,不是强求就有结果,不是真心就能换真心。
一味纠缠,不过互相折磨。
隔日,楚知砚亲自登门。
他送来一只精致木盒,里面是楚家祖传祛疤膏,千金难买,据说七日便可消痕无痕。
我打开一看,膏体只剩半盒。
他站在门外,神色局促,低声道:
“那一半……我给书意了。她昨日割腕,也需要祛疤。”
我忽然觉得可笑。
白书意那一刀浅得几乎不见血,却惊动全府,父亲请遍名医,楚知砚心疼不已;
我颈间伤口深可见血,院中却清冷孤寂,无人过问。
母亲走后,我拥有的一切,身份、尊荣、父爱、情意,一点点被白书意夺走。
连我救下的人,最终也满心满眼都是她。
也罢。
本就不属于我的,我不再争,不再抢,全都还给她。
我合上木盒,淡淡吩咐丫鬟收好,自始至终没有见他。
楚知砚在门外伫立许久,最终落寞离去。
三日后,吉日。
红绸漫天,锣鼓喧天。
楚家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入府,花轿停在门前,喜乐震耳。
盖头落下的那一刻,我站在廊间,远远望着白书意一身嫁衣,被扶上花轿。
她眉眼含羞,怯生生却难掩欢喜。
而楚知砚一身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意气风发。
他终于得偿所愿,娶到了心尖上的人。
从此,将军府里,琴瑟和鸣。
皇宫深墙内,只剩我一人,孤影独行。
花轿远去,鞭炮声渐渐消散。
我转身回宫装,换上一袭素色宫装,静候入宫圣旨。
父亲走来,神色复杂:
“初瑜,你当真不后悔?”
我望着远方天际,轻轻一笑:
“不后悔。”
前世我执念太深,强留一个不爱我的人,最终两败俱伤,葬身火海;
这一世我放手成全,放他自由,也放自己一条生路。
楚知砚,
你恨我一世,我怨你一生。
火海之中,你以命换我命;
今生今世,我以深宫换你安稳。
我们两不相欠。
圣旨如期而至,太监宣旨,声音尖细而庄重。
我跪地接旨,俯首的那一刻,心中再无波澜。
起身时,阳光落在宫装之上,流光婉转。
我抬眸望向皇宫方向,红墙高耸,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那是一条凶险之路,步步惊心,生死难料。
但我不再害怕。
因为这一次,我不再为任何人而活。
不为情爱,不为怨恨,不为执念,只为我自己。
楚知砚,
愿你此后岁岁平安,与她情深意长,再不记起白初瑜此人。
而我,将在深宫之中,守着一身孤勇,好好活下去。
这一世,
不纠缠,不怨恨,不回头。
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两不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