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在肖竹的记忆里却是那么的清晰。午后的蝉鸣，傍晚的凉风，夜空的流萤……，还有顶着烈日，被晒得满头浓疮，跑到苞谷林里捉蜻蜓，去喂养家里那只大黄母鸡的故事，都如昨日发生。半个世纪了，好多的人和事都忘记在路上，但那个夏天里的一段平常事，在肖竹垂老的记忆里却始终是那样的清晰——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两天了，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天才麻麻亮，肖竹的妈妈就爬下床，一喘一喘的摸到厨房，在柴堆里把那只养了一年多的母鸡捉出来，抱在怀里，一只手在母鸡的背上轻轻的抚摸 ，一边喃喃自语：“不是我们狠心不要你啦，谁叫你这么大了都不会下蛋呢？没办法啊，你只有去侍候月母子了……”说着说着眼睛就有些湿润了。
这只鸡是黄孃孃送给肖竹家的。当初黄孃孃把家里孵的小鸡喂得分得清公母的时候，就特别选了一只母鸡送给肖竹妈妈，说肖竹妈妈身体不好，喂个母鸡以后下蛋补补身体。哪里知道喂了一年多还没有动静，同一窝的鸡在黄孃孃家里都下了好久的蛋了，它却丝毫没有要准备下蛋的意思。肖竹的妈妈天天把手指塞进它的肛门，每次里面都软软的，不得不失望地把手指退出来，然后无奈的摇摇头。
那天，王伯伯找肖竹爸爸摆龙门阵，两个人裹着叶子烟闲聊。王伯伯突然问：
“你家那只鸡还是不下蛋啊？”
像是说到了伤心处，肖竹的爸爸就把头放低了些：
“像是没得生育能力的样子，唉，喂了个赔钱货……”
“也没得恁个恼火哟！”王伯伯说。突然话锋一转：“老肖我给你商量个事。”
“啥事？”
“你晓得的噻，我大姑娘怀娃儿好久了，马上就要生了。你那只鸡反正都不下蛋，不如卖给我，我姑娘坐月子吃？”
“这个……？”
肖竹爸爸觉得王伯伯的话来得有点陡，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说实话，那只鸡虽说不下蛋，可到底是从小就进了肖家门，一天天看着长大的呀。就因为不下蛋就要拿去给月母子炖汤喝，还真的叫人不能接受！
“我还是回去商量一下哈，你晓得我是作不了主的。”肖竹爸爸说。
“好嘛！老肖，如果可以的话，我5块钱给你买了！”王伯伯也爽性。
晚上吃饭的时候，肖竹爸爸就指着母鸡骂，骂得肖竹碗里的饭一粒粒往下掉，肖竹爸爸却不准那鸡去啄食，脚一掀，把那母鸡掀得打抖，乖乖的去到柴堆里窝起思过。
然后，才把王伯伯想买鸡的事说了。肖竹的妈妈说什么都不干。最后听说王伯伯愿意出5元的高价买鸡，终于动心了：
“好嘛，卖给他，这钱也够我们一家人吃几天了！”
王伯伯得到了消息，高兴得把大姑娘从里屋叫出来，王家大姑娘道过谢后，王伯伯也裹好了叶子烟，递过去：
“那三天之后你把鸡抱来哟。”
“要得，要得！”边点叶子烟，边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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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肖竹的爸爸也起来了。看到肖竹妈妈抱着母鸡依依不舍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三月的天，春寒料峭，肖竹爸爸把那破了几个洞的军大衣给她披上，就准备去接那怀中的母鸡。肖竹妈妈很不情愿地把鸡交过去时，习惯性的把右手食指往鸡的肛门插了插。
“哇！哇！”
像触电一般，肖竹妈妈突然间叫了起来，身体发抖，眼睛定定的盯着肖竹爸爸……
“不卖了！我不卖了！”
缓过气来，赶紧拉过肖竹爸爸的手指往鸡屁股里塞：
“有了！有了诶！”
果然，肖竹爸爸的指头刚塞进一点，就被硬乎乎的东西挡住了，只有退出，在鸡背上把指头抹了抹：
“真的有了诶！”
就决定不卖鸡了。
还真有点丢不下脸，不好去给王伯伯说啊！这个该死的鸡，早不有晚不有，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了，这不是明摆着叫肖家人难堪吗！肖竹的爸爸不愿意去说反悔话，推肖竹妈妈去。肖竹妈妈也不敢，说：“我都恁个严重的心脏病，吓倒了哪个负责？”推来推去，最后只有两个人一起去赔小心。
王伯伯也还是明白人。一大早看见两个大人都来了，却不见母鸡，心里就有几分猜疑了。听两人把意思抖明白了，脸就阴得跟外面的天一样。见这边两个人不停的躬腰说对不起，也不好意思了，只说：“老肖啊，你为啥子不早说嘛，你看我姑娘马上就生了，我又在哪里去找母鸡嘛？”
两个人连连说：“刚才发现的，刚才发现的……”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肖竹家的母鸡果真就在当天开始下了蛋。谁也没有想到，那只鸡下起蛋来还很得行的。从早春下到初夏，几乎不停的下蛋，乐得肖竹妈妈时常指着母鸡打趣：
“你个该死的黄婆，还听得懂人话呢！说要把你拿去杀了，你就赶紧下蛋了！”
一脸的幸福样子。
学校也放了假。肖竹每天早晨就拿根细竹杆，去厕所和无人的角落搅蜘蛛网做成粘胶，然后顶着太阳到附近生产队的苞谷地里去黏蜻蜓，给母鸡改善生活。母鸡在肖竹的犒劳下，长得肥肥胖胖的，蛋也下得像鸭蛋一样大。
这时却出了一个意外。
那天半上午，肖竹带着十多只蜻蜓回来，看见一家人愁眉苦脸的在厨房呆着。地上，母鸡瘫倒在那里，口吐着泡沫，奄奄一息，偶尔抽搐几下。一问才知道母鸡把屋墙角瓦砵里的锯木面当成沙土吃了。天啦，那可是用来熏蚊子的啊，里面加了好多的六六粉！看来是没有救了。大家就商量是扔掉还是埋了。只有
二姐哭哭啼啼在那里数落：
“你也是，喊你不要偷吃东西你就是不听，你看那个偷猪儿吃的贼娃子，遭群专的逮倒起把耳朵都割了！”
一边唠叨，一边找来几根麦杆。喝口水，然后含着麦杆对着母鸡的嘴把水慢慢灌进去，不停地重复着。一直到了傍晚，那母鸡居然醒了过来。
那次意外之后，母鸡是乎懂了，从此不靠近墙角那瓦砵。
没过几天，母鸡身体稍稍恢复一点，就又开始下蛋了。
经过劫难的母鸡，这回下起蛋来更猛烈，几乎到了玩命的地步。每天下蛋，一月只休息一天。肖竹家里人都惊讶了。难道这母鸡是在感激二姐的救命之恩？是不是遇到了只神鸡哟？然而更让人惊讶的，还是那次母鸡弃子救主。
那天上午，母鸡正在柴堆里产蛋，里屋卧室里忽然咚的一声响，母鸡被吓得嚯地串出柴堆，惊魂未定，就听里屋里有微弱的呼喊声。母鸡咯咯的哼唧着，试探地往屋里走去，却见肖竹妈妈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刹那间，母鸡扑打着翅膀咯咯咯的狂叫跑出屋外，在地坝里又跳又叫，招来人们围观。然后母鸡就蹦跳着往屋里退，把人们往屋里领。跳了几下，屁股里一坨白晃晃的东西就掉了出来，滚在地上流一地的汁。
众人也觉得奇怪，就慢慢跟着母鸡进屋，才发现了倒地上的肖竹妈妈。赶紧叫来医务所的郑医生抢救，才把肖竹妈妈的性命捡了回来。郑医生后来说，肖竹妈妈是心脏病突发，要不是大家发现了的话，肖竹妈妈那天就没有了。
母鸡的神奇故事慢慢在村里传开了。好多人就过来看稀奇。有真心想探个究竟的，就私下里找到肖竹家取经，讨要秘方，问是给母鸡吃了啥东西这样肯下蛋，还这么通晓人意。肖竹妈妈总是气喘吁吁的说：“没得啥子秘方的，还不是豌豆滚屁眼遇了缘。”
来人不相信说：“孃孃，你肯定有秘方，要不你那个鸡哪有这么神！”还说：“你看我家喂的那只鸡，还是白洛克，品种鸡，准备喂起打鸡血的，都没得你家的鸡得行。”
肖竹妈妈就说：“那你回去捉点蜻蜓和偷油婆给它吃嘛。”
来人就像如获至宝，点头谢了。走时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恭恭敬敬给肖竹妈放在床边。
一日，群专大军的江队长来到了肖竹家。指着窝里的母鸡给肖竹爸爸妈妈说：
“我们杨司令脚遭崴了，点名要你家的母鸡炖汤，我今天就是来捉鸡的。”
肖竹爸爸妈妈一听这话，如同大祸临头。肖竹爸爸怕事，躲在一边裹叶子烟。
肖竹妈妈不怕，把板凳往地上一摔：
“哪个敢来捉老娘的鸡，老娘就跟他拼命！反正老娘也活不了几天！”
扶着门喘着粗气，脸和嘴唇气得发紫。
母鸡在窝里咕咕的叫，像是对自己命运的叹息。
江队长见这个阵仗也不敢硬来，都知道肖竹妈妈有心脏病，惹出了祸事自己担当不起，连忙解释说：
“肖家妈你也不要生气嘛，说到底都是乡里乡亲的邻居。杨司令是说你们家的鸡像唐僧肉，他想买去吃了早点把病整好。杨司令说了，拿10块钱给你们买。”
还补充一句：“其实杨司令也是为了革命工作噻！”
肖竹妈妈还在扶着门喘气，没有再说话。肖竹爸爸知道拗不过，捏着裹了一半的叶子烟，望着江队长，抖着嗓子说：
“队长，我们也还是支持革命的。都是几十年的乡亲了，你看它肚皮头还有两个蛋，要不等它给我们下了再捉去可不可以？”
江队长也不好多说，顺便也留个人情：“好嘛好嘛，我再去给司令说说，明天我再来哈。”
肖竹爸爸谢过，然后回头和肖竹妈妈闷坐在那里。都知道这次母鸡是逃不过这一难了，只有叹气，等待明天的送行。
群专大军的杨司令，是那场动乱中起来的英雄，威震小镇。四里三乡的人都晓得杨司令是个说得出做得出的角色。革命最凶猛的时候，靠着三代红的基础和转业军人的资本，一路厮杀，所向披靡，最后当上了群专司令。其下手的勇猛果断，小镇的人提起都害怕。那个土地垭的农夫，背一背篼萝卜，走了20里山路来镇上赶场，换了钱去乡村医院看住院的舅舅，走到医院时内急了，寻到一处官茅司就往里蹿，进门就是幺二三，火速退下裤子，正酣畅淋漓之时，进来一女子，见状就惊呼起来：“抓流氓啊，抓流氓啊！”引来众人不由分说就把农夫拿下了。
这事自然就交给了群专大军。
手下人就请示杨司令怎么处理。
杨司令说：“先游街，然后在耍流氓的地方把脚杆砍了。”
那个“流氓”最后就被拉去官茅司旁，命令席地而坐，两脚前伸，自己把裤管挽起来，然后从人群中冲出一个壮汉，抡起钢管就是狠狠的三下砸去。看热闹的人们哗的一下吓得四处逃散，农夫当场就昏死了过去。
所以杨司令说要吃鸡，肖竹家的母鸡就必死无疑。
第二天早上，肖竹爸爸在柴堆里没有看到母鸡，也没有听到母鸡咯咯的叫声，自觉有点奇怪，四下找寻不见，最后才发现，母鸡躺在墙角装锯木面的瓦砵里，锯木面把母鸡埋得几乎看不见了。母鸡嘴里满是白沫，早已没有了气息，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人世间。
母鸡自杀的消息很快就在村上传开了。好多人都来看，人们都说这只鸡好有灵性，好忠于主人，都为母鸡的义举而动容。群专的杨司令也在手下人的搀扶下去了肖竹的家，看着挺直僵硬的母鸡，静默了许久，然后过去拉住肖竹爸爸的手，使劲的捏着：
“肖师傅，对不起你了！”
松开手，在手下的保护下，一瘸一瘸地离去。半晌，肖竹父亲张开手，在手心里，多了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打开来，整整有十元！
肖竹父亲找了些木板，钉了一个盒子，把母鸡轻轻放进去，和着杨司令那十元钱，然后钉了盖子，抱去山里埋了。
很多年过去了，村上的老人都还记得当年肖竹家的那只母鸡。人们每每说起，都会肃然起敬。都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有情有义，宁折不屈的畜生。老人们还常拿现在的一些人和当年肖竹家的那只母鸡相比，都说那只母鸡的品德比现在一些人的品德要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