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月亮照过我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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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该是认得路的。它照过秦时的关隘,照过汉时的荒原,也照过李白杜甫苏轼们的酒杯与愁肠。千百年了,这条路它走得熟稳,原不该迷途。

今夜,它悬在这座钢筋水泥的城池上空,竟显得有些局促,有些茫然。它大约是找不到那片熟悉的枝头了。那些曾经高高托举过它的刺槐、梧桐、榆树,早在某个清晨被截去了躯干,换上了玻璃幕墙。月光洒落下来,在幕墙冰冷的表面上滑了一跤,碎成满地清冷的鳞片。

我站在这样的碎光里,像一株从故乡的田埂上被连根拔起的草。城市的路是硬的,硬得不容根系扎下;城市的灯火是沸的,沸得淹没了虫鸣。我只好把自己蜷缩成一粒种子,揣着故乡的土,在楼宇与楼宇的峡谷里,想象一场秋天的雨。

故乡的秋天是有声音的。玉米在夜里拔节,发出细微的、骨节舒展般的脆响。风掠过稻田,稻穗们便齐刷刷地弯下腰去,像一场虔诚的祭礼。祖父的镰刀搁在窗台上,刀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等待天光破晓。而土灶里的火,正舔着黢黑的锅底,铁锅上贴着的月饼,一面烤得焦黄,一面被蒸汽润得柔软。新收的芝麻撒上去,香气便一缕缕地漫出来,漫过灶台,漫过门槛,漫进整个村庄的梦里。

这些声音,城里的风不会听懂。它刮过空调外机的铁皮,发出生硬的哐当声;它掀动广告牌上的塑封海报,哗啦啦地响,像一群人无动于衷的鼓噪。我把耳朵贴在枕头上,枕芯里是老家的荞麦壳。夜深人静时,我总疑心能听见荞麦花在无边的坡地上,一朵接一朵,静静地、羞涩地开放。盛开的声音很轻,像月光落在一只匍匐的蜗牛背上。

月亮也曾这样落在蜗牛背上。童年的夏夜,和小伙伴们赤着脚在泥地上疯跑,追逐那只提着小灯笼的萤火虫。水塘里浸泡着一弯碎月亮,扔一颗石子进去,它便晃悠悠地荡开,荡开,又慢慢地拼回原样。我们玩累了,便躺在麦秸垛上数星星。麦秸垛是刚打的小麦秸秆,带着阳光的余温。有人从家里偷出一块月饼,油纸包着,硬邦邦的,掰开来,半块是甜的,半块是咸的。我们一人一小口,就着月光咽下去。那时谁也不觉得,咽下去的是再也回不去的、整整一座村庄的温柔。

如今月饼成了精致的礼盒,莲蓉、蛋黄、五仁、榴莲、巧克力,馅料越来越新奇,包装越来越考究。可咬下去,舌尖触到的,总是塑料般的隔膜。馅是馅,皮是皮,像两个客客气气、不远不近的人,坐在一起说了一下午的客套话。味蕾上残存的,唯有记忆里那一点笨拙的、粗粝的甜。那甜里掺着柴火的烟味,掺着堂屋里那盏十五瓦白炽灯昏黄的光晕。

我无法对任何人说起这些。一说出口,那点甜便会随着呼出的白气消散。城市里的人,各有各的月亮。你的月亮挂在三十八楼的阳台上,他的月亮沉在酒杯底。举杯时碰在一起的,是各自的影子和各自的叹息。或许只有头顶那个亘古不变的、寂寥的、冷眼旁观的月亮知道,知道我曾在一个叫故乡的地方,毫无保留地、不问缘由地、快活过整整一个童年。

可它悬在那里,一言不发。它见过太多离人,太多归人。它见惯了村庄的消逝与城市的疯长。它照过我的祖父在田里弯腰的剪影,如今又照着我在这条空荡荡的街上,像一株迷路的荒草那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它见过我五岁时光着脚丫踩水的样子,如今,它怕是认不出我了。它不认识这个穿着皮鞋、脚步迟缓、脸上挂着疲倦微笑的成年人。它从我的头顶静静滑过去,滑向楼群的另一侧,那里或许还有另一株荒草,正在抬头望它。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又短又胖,踩在脚下,像一句被遗忘的、故乡的方言,在陌生的土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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