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 嫁期

习惯是帮手,也是杀手



嫁期


坦然接受所有已知

走在明亮拥挤的大道上


文|Cream



文淑肯定不会想到三十年前读书时代结束后她的人生是这样开始的,就像现在的她不知道自己竟然还在婚姻里面,如打磨光滑的塑料珠子,好看但里面是空心的,轻盈但有些瑕疵感,就那么在时间洪流里滚啊滚,滚到自己也无法停止下来。

文淑结婚已经半年多了,上一次见她是在她年尾的婚礼上。过了这么久,她告诉我她还接受不了同房这件事情,言语间闪过一丝惆怅,却也完全提不起任何欲望。

她说生活好烦。我说这跟我没什么两样,但很快就会过去的。我们很不一样,我却假意说出劝解的话。其实我说不出任何起到安慰作用的话,虽然不能说这是她自找的,但她确实也没有做最大的努力。至少在我看来,她没有落入我想要的初始命题和最终结果里,即在对抗按部就班的婚姻路上义无反顾地加以拒绝后获得对抗路的全面胜利,一如她少女时期和我说的那样,那样不卑不亢。

她说,早晚都要如此。她说,我被催得烦了。她又说,大不了过段时间离婚。这很难,我们都知道,这不是一件可以依靠毕业或辞职来终止的事。文淑还在滔滔不绝,可我一点都不想知道或者我早就知道,我想到了自己。

按说两年前我或许也这么赌气,一脚踏入了婚姻。我和明伟是相亲认识的,不到三个月我们双方的父母就张罗着要让我们结婚了。说起来对男方有那么一丝不公平,但我认为他的心态与我差不了多少,不然我们不会一直相安无事,甚至都可以感觉不到对方存在。

媒婆是这么介绍男方的:收入稳定,身材高挑,长得帅气。我猜只要是个人她就会这么介绍,反正说什么都得见一面。当她开始攻略我的父母时,我就知道她这喜钱是赚定了。约定见面的前一晚,我就像是个即将上刑场的犯人,听完了教诲,吃了一顿好饭。隔天梳洗打扮一番,穿着一套像样的衣服,在千叮万嘱后出了门。到达约定见面的咖啡店,对方要了一杯奶咖,吐槽说没有人会喜欢苦东西。我喝着一杯黑咖啡,苦得说不出话,所谓的身材高挑在于对方刚好比我高几厘米而我一米六和长得帅气却不在我审美范围内的无奈。于是,我们来了一场快问快答之后便陷入了沉默,他在玩他的手机,我看着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儿时在想它们是不是也要通过相亲获得传宗接代的权利,也在瞬间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怪圈。我缓过劲来时,他还在刷手机,看起来像是在和别人聊天,我能时不时感觉到他看过来的视线,或许背后有个军师在指点他,我视而不见他的欲言又止,一心只想着回家要怎么交代。

快离开时我才知道他叫明伟,而他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我预感了这不是一个好征兆。果不其然,那次之后他又主动约了我好几次。我拒绝了,又碍于双方父母和媒婆勤劳的嘴皮子,跟他单纯地吃了几顿饭,大部分时间都是各吃各的,吃完饭就各自回家了。我们都不善于说话,刚张嘴就止住了,眼神飘忽不定,无法做一些费劲的别扭接触,所以我对他的了解都仅限于在媒婆这一方听到的好话,他对我的了解应该也是,我们是两个没有缺点的人。他的父母都很喜欢我,媒婆说的。

我一点也不想。说出这话的时候,就得马上闭嘴,否则就会变成一个大逆不道的人,即使是在新世纪。我的父母控诉我,在媒婆面前,甚至在于她说我再不嫁就嫁不出去,人生也会因此而失败的时候,也义无反顾地捍卫他们教育儿女的权利。

我当然一点也不想。和朋友们声泪俱下吐出所有不快的时候,他们确也难以感同身受,却还是听着忍受,顺着咒骂,一时间我觉得是有些大逆不道了,可他们依旧想拉回我。我快要失去我自己了,我跟他们说,其实他是个不错的人,起码话不多。此外,我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他的脸模棱两可的,他叫明伟,我差一点又忘了。

我爱的家人病了。一纸病危通知书贴在我的心上,他说在死之前要是能见到我出嫁就算心愿已了,死得瞑目。在病魔面前,我抗争的战火已然熄灭,那小火苗只会在深夜陪床时细闪。明伟偶尔联系我表示关心,我都隔了很久才回复。我们始终保持着礼貌,即便他跟我说他很快就会来我家提亲,我也说好的表示收到。

我订婚了。我的朋友们一个都没来,因为我跟他们说就只是一个很简单的仪式。他们都很吃惊,有人甚至骂我,我已一脚踏入坟墓。没什么好说的。我爱的家人都活得健健康康。媒婆拿到她的红包,父母们会张罗一切事情,好像他们生来就会这样,而两位即将结成连理的人是形同陌生人的疏离照成一张张难看的电子照存放在相册里,谁都不会发出去。对于他,我只有这点要求。

我快结婚了。生辰八字摆在算命先生那里,他就会给我们的未来指一个最好的日子。我提出要在年尾的某个周末,这样我的朋友们才方便过来,父母们不太满意,嫌太久了,毕竟现在还只是夏天。明伟帮我好说歹说,总算把事情压了下来,算命先生这才终于算出了年尾的一个好日子。

我要结婚了。在真正来临的这一天之前我依旧在正常地上下班,加班更多了,还要边忙着所有的结婚细节,明伟一点也不参与讨论,说是按我的喜好来,却也克扣着所有的花费。即便想婚礼当天请个跟拍摄影师,明伟也说浪费钱。我说我自己出钱,他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话里在暗示我伤了他的自尊心。双方父母也认为明伟务实,他们之前结婚就没有这种费钱的事,我也只好答应了。

我结婚了。有些莫名其妙,我的朋友们来的时候我很难接受这一转变,甚至依旧在吐槽这一趟下来的所有糟心事。直到明伟西装革履在我眼前了,我才想起今天自己应该是主角。仪式是繁杂的,我只想拍出好看的照片可以公布在我的朋友圈,好一场社交礼仪。我作戏般地笑着答应在起哄之下他支支吾吾的求婚,心里想的尽是怎么收到我之前给亲朋好友送出去的所有红包,我要让这一趟回本。看,人在这一刻的心思都是纯粹的。

我困倦但精神。提线木偶的每个关节都钉上了钉子,失了牵引之后便瘫在一隅。所有的一切仪式结束后新房子没一处是干净的,所有的空间都被糟蹋得脏兮兮,我独自坐在房间里的时候觉得自己像被所有人都丢下了。明伟醉醺醺地回房,我们无话可说,各自安静地洗完澡,盘点完所有的红包,就倒头睡下了。不一会儿,明伟就打起了呼噜,很吵很吵,而我困得直流泪却怎么也睡不着。

结婚的隔天我就去上班了。领导说是让我务必过来帮忙,却在见到我时一脸震惊,他尴尬地拍拍脑袋就走了,笑说不知道我真的会来。同事们明里暗里在讨论我,而我只一笑了之,毕竟我也是自己做出了选择。明伟单位给他放了个长假,为了培养感情他最近早上送我上班,这是他妈妈教他的,我也觉得理应他送,但每次坐在车里还是好不习惯地尴尬。每天晚上我都带工作回来,他就在旁边玩电脑游戏,我们几乎没有交谈。唯一的一次表露是他说我这么忙为什么还赚那么少,我有些不开心,他便不吱声了。我们唯一的默契就是沉默。四天后,我就有了完整的一周婚假。

我们应该有度蜜月之旅的。在目的地的选择上,明伟提出要到隔壁省份玩,还说要报名旅行团,价格便宜又不用担心行程,我早就知道他不想要计划,还只想要省钱。所以,我自己试着做了计划,在配合他喜好之后就还算是和平地出发了。在出现意见分歧的路上,我们会选择各做各的,为了不必要忍受他的抠门,我已经做好了自己玩的打算,而他,我也不知道他。我们的旅行是如此无聊,一切皆远离了我的预想遂失了所有的兴致。我知道这将会是我以后所有的生活状态,莫名也就释怀了。日期一到,我们收拾行李就离开了,到时又坐在那狭小的工位上替别人忙活着。

是的,我们会一起走到白头。我们会一起走到白头吧!我们会一起走到白头吗?我还在仔细斟酌,殊不知这已经是文淑所有的路了。我仿佛做了一场人生梦,梦冗长又相似,简短又生疏。文淑只给我说到这里,后面的,想也不过是那样,但吐完她就会忘了所有,仿佛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现在,我三十岁,一样看到了所有可能,即便所有可能都指向一个标准答案。

也许,五十岁之后的我,会感概幻想成真了。或者,还好,我只会幻想。


END.


故事无畏

切莫借以探究

我的过去、现在、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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