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晚饭后出门走路，楼道里碰到楼上人家女儿，问她家老太太咋样了。她说，老太太走了，就10来天前的事。我问老太太年纪也不大吧，她说七十四了，也算活到全国的平均寿命了。她语气平静，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大概超市刚回。除了那身黑裙透露出一点与丧事有关的消息，她就像生活中任何一个神色平静的女人。
想起最后一次楼道里碰到老太太，还是个把月前。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一步一步从楼梯上移下去。后来她家里人说，在住院，估计也没多少日子了。虽然知道生老病死再正常不过，何况她还病了好几年，但还是一声叹息，没想到竟这么快。
我问她现在都住这儿吗？她说是。女人曾有过一段不幸婚姻，有个女儿，后来再婚搬走，生了儿子，大女儿就一直跟楼上老夫妻住。以前也见过她带着后来丈夫和儿子来，这几年倒没见过她那丈夫。楼道里撞见过几次她读职高的女儿，一副小子打扮，嘴里叼着烟。
老太太在世的时候，很是相信鬼神之类，得空就在楼下过道里摆上一块长木板，折上很多纸钱之类，说是要到庙里去烧。她身边时常也有其他人参与，不知道是共同的信仰还是类似的悲伤让他们相聚，在取暖与不触及伤痛间，他们找寻着一种继续生活的平衡。
有回冬天起早去学校，天还蒙蒙亮，到楼下见五楼厨房外火光冲天，差点要报警。再仔细看，原来是她家在厨房窗外烧纸钱，每逢初一十五就在家里烧。跟物业说了很多次，脏且不说，还有安全隐患，但多说无用，境况并不曾改变。于是，每次见窗台上飘落着大大小小的纸灰，就知道多半是初一或十五了。
但坚定的信仰并未迎来希望之光，人去往各自命运，生活重归平寂。 老太太走后，一次也没在楼道里碰到五楼的老大爷，我想他一定浸于悲痛之中。几十年来的相携相伴，如今只余他踽踽独行。
昨天物业在楼下喊，谁家的太阳能坏了一直漏水。探出头去，五楼的大爷也在，说是出去打麻将了，有些天没出门，挺惦念那些牌友的。
2
前两年小舅去世的时候，才68岁。小舅的病发现得太晚，胃癌，连手术都没机会，拖了几个月人还是没了。
表妹说，她父母感情好，父亲活着时他们总是以双数的形式进出，买菜、去超市、走亲戚，一左一右，或一前一后，从无单数时。她说这话时忧心忡忡，她说母亲不愿跟她去住，真不知道她一个人要怎么过下去。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的世界突然塌陷，没个几年或更多年，大概是爬不出来吧。我也这么想。
有回回老家，在镇上的水果摊前碰到舅妈。那是葬礼过了没多久，她正附身在摊前挑选葡萄，一串串挑好，放在塑料袋里。她和摊主说着话，除了脸上憔悴了些，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深紫的葡萄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一幅静物画。这是葡萄上市的季节，没有任何理由能阻止人们品尝汁液丰润的它们。
那些仔细挑选出的葡萄表明生活又照常如旧了吗？我没叫她，怕惊动一些什么。
再后来，我时常在表妹的朋友圈看到舅妈的身影，她和女儿外孙一起去各地旅游，欢笑、美食，幸福如常。
舅妈还会和小舅在世时一样，做些包子送去各家，“就是没你舅做得好。”舅妈说。她的语气淡淡的，像小舅在时谈起他一样。
3
每回母亲看完二舅回来，总要感慨一番。
二舅幼年眼疾，一辈子看不见也没成家。有回去看他，他已卧床数月，加上旁人照顾不周，又饿又病，看起来要捱不过去。
接去医院住了一个月，又送去福利院。每回去看他，问“在这里还好吗？”，虽然我想的是怎么可能好！（可这也是我们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安排了）在那里，二舅说不了普通话，交流困难，加上眼睛不便，他过得并不如意，因为说不清，他还总爱拔掉鼻饲的管子，换了几个护工，遇上脾气好点的倒还好，遇上没那么好的，经常会被数落一二。
他病重得送去几次ICU，但都死里逃生。他的亲人不多，能给予他陪伴和依赖的人更少。
可他却活得没心没肺，自带一种“既然命运选择了我，那就生死无所谓”的漠然。他谈兴十足，跟我们叨叨福利院的饭菜，谈论护工跟他开的玩笑，也谈亲戚办酒他要拿的礼金……一个正在穿过午夜隧道的羸弱老人，他的生活，在我看来，明明是如此不堪，孤独、病痛……如果算上人情冷暖，他内心的苍凉应该比积雪还要冷。
可是，那又怎样？
似乎是种残酷，却也是理智的清醒。命运已经百般苛待，再活着试试又何妨——如果不能从断裂处一闭眼跳坠下去！长夜当哭是另一个时空内要独自面对的寂寥和哀恸。而更多时候，应该像是枝裕和记录片中孩子为死了小牛的母牛所写的那样：“啦啦啦，发出悦耳的声音，今天又来挤牛奶，虽然悲伤，还是要挤牛奶。”“虽然悲伤，还是要……”这个省略号中可以填进很多内容。还是要吃饭，还是要笑，还是要出门，看太阳升起落下。
就算脚步凌乱、沉滞，却还要往前，不能停下。
4
去年经历了最长的病痛。3月到5月，8月到11月，历时6个月。
平常日子，突然脖子一侧疼痛袭来，熟悉的，在近年内发作过几次的痛。
当疼痛传导到背部，整个背像火烧火燎一般，加上手、脖子的疼痛无力，让我又一次对“生不如死”有了具象化的感受。
痛不欲生、痛之入骨、切肤之痛……这些词语像泛着寒光的刀刃，又像一条毒蛇嘶嘶作响的蛇信子，在人体内游走，或驻于某处，释放毒液。
看了若干个专家，一致的意见是除了手术，几乎没有别的治疗方案。“如果不想手术，疼痛或许也会慢慢缓解，需要时间，但也不一定。”某个医生的判断，让我看到了一线希望，手术的恐惧战胜一切，更何况还有“慢慢好起来”的可能。
病痛的日子，身体仿佛走入一座迷宫，看不到出口，可你知道，出口就在暗处等着你。要继续前行，必须接纳这具“陌生”的身体以及附着的一切不适，焦灼、僵滞、困厄。除了相信，相信身体的自我修复力，相信时间和疼痛会沉淀成基肥，相信身体依然美好，会在突如其来的某天重新起舞。别无选择。
我曾在老家见过几棵被切砍过的树，伤口处凝着一层琥珀色胶质。听老人说，树砍了之后会泌出稀薄的汁液，后来慢慢变稠，最终结成坚硬的痂。过程缓慢得几乎难以察觉。树液“绷带”既能防止虫蚁蛀蚀，又可阻挡风雨侵蚀。树就这样自我疗愈着，在无人知晓的黄昏。
我也同那些被砍割的树一样，自我疗愈着，在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我用大把大把的时间消融着体内多余的棱角，如流水经过，让身体的每个部件松弛下来，平静地待在原处。精神却去向更高的去处。听小宇宙，听喜马拉雅《明朝那些事》，二百多集，听完该好了吧。然而并没有。
缓解是在跑完人生的第一场马拉松之后。
21.0975，是一场半马的距离，于我也是一场病痛的距离。我用奔跑的方式完成了它，生机勃勃的汗水让身体内部经历了神秘的燃烧与转换，也让我走出了那场病痛的煎熬。
我想起余华在《活着》自序里说的：“活着”在中国的语言里充满了力量，它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喊叫，也不是来自于进攻，而是忍受。既然生命已然是个绝境，那么，恐慌、紧张、抱怨还有什么用？忍受也是一种生命的元气，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也只能这样过。
世界一切如常。
当失侣的老人在桌边码牌，当失亲的爱人在日头下挑选葡萄，当病痛之人只专注活着本身，谁又能体会他们是怎样度过内心的惊涛骇浪，在每一个当下学着接纳“允许一切发生，如其所是”的生活。
相濡以沫不一定要哭天抢地。情深似海，不一定要同归于尽。 不幸悲苦，不一定要痛苦流涕。日常生活里，人们早已学着用自己的方式承接着伴随生命而来的一些创伤和隐痛，就像再粗粝的异物，也得一点点地在体内消耗掉，运气好的，异物能结一颗珍珠。
“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事不是闲事/我独坐须弥山巅/将万里浮云/一眼看开。”仓央嘉措诗云。但这位传奇的情圣喇嘛64岁离世时是不是会想修改一下诗句呢——独坐须弥山巅，一眼看开，世间生死，也不过是桩可以轻拿轻放的闲事。
昨晚，我在楼道内第一次碰上失侣的大爷。他提了一袋垃圾，我和他打了声招呼，他微微颔首表示应答，然后向楼下走去。往常这时候，他会下楼，和老伴一起出去走走，现在他一个人，楼道里传来他孤独而努力平衡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