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年后再见乐丽丽，我的心碎了一地。
她吃力地推着三轮车，沿街叫卖卤味，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穿着耐脏的黑色羽绒服，还被围裙挡去大半。
她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普通妇人，与我记忆中娇俏可人的乐丽丽，几乎是天壤之别。
但这样的她，仍然让我无法移开眼睛。
尽管穿越了20年的时光，我仍然发自肺腑地想帮她，让她展露笑颜。
只是当年的她无助且弱小，现在的她看起来坚强又果断，终究不是当年的她了。
可我还是当年的我吗？
多年前的青春往事， 再次浮现在了我的面前。
2
认识乐丽丽，是在高二。
那天我在楼下拍球，无意间看到几个人正在校园暴力，对着女孩责骂又推搡，那个女生却始终沉默不语。
她的眼神很倔强，透露出不甘命运的坚毅，可她什么都没做。
我冲上去唬走了那些人，问她为什么别人欺负她，她却不反抗。
她说的话让我至今难忘：“狗咬我，我也要咬回去吗？我偏不想成为狗”。
墙壁的倒影刚好映衬在她身上，她突然对我笑了下，我才发现原来她长得很漂亮。
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皮肤也是白白嫩嫩的，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美。
从那以后，我们就熟悉起来了。
我们同级不同班，有时中午不回家吃饭，我们就一起找个角落写作业。
她对学习兴致不高，但悟性又很强。
只是她更多时候总在发呆，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头发上，让她的背影都亮晶晶的，我望着她出了神。
心动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3
17、8岁的孩子，是谈情色变的。
更何况我们学校纪律分明，如果早恋非得天下大乱。
于是我按住所有喜欢，扮成单纯的好朋友，陪在她身边。
我去找了那几个刁难她的女生，让她们以后好自为之，她们看我像怪物一样，说我真是不怕死。
我恶狠狠地怼回去：“你们不怕死，倒是可以过来找我！”
乐丽丽终于得以清净了。
高二下学期的时候，功课越来越紧张了。
我只能借着送早餐的时候，才能与她搭上几句话。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每次看到我，她的表情是期待又羞涩的。
我叮嘱她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我们来日方长。
她盯着我问：“如果我考不上大学呢？”
我心里一紧：“就算为了我，你也一定要努力，好吗？”
她得逞似的笑了：“好啊”。
那段时间，乐丽丽像变了个人似的用功，连放学的路上都在背书。
我调侃她魔怔了，她说那是在为了梦想拼搏。
我们的目标城市是厦门，听说学校很美，大海很治愈。
只要到了那里，我们就身心自由了。
4
高三为了冲刺，我们很少见面了。
偶尔周末碰面，也是匆匆地互相打气。
我们心知肚明对方的想法，只待高考后的顺理成章。
然而，人生总是充斥了意外。
一天下午，我正在忙着做数学题，旁边的女生低声聊着八卦，起先并未在意，直到听到了“乐丽丽”的名字。
我好奇地停止答题，刚好听到那个女生说，乐丽丽正与吕聪打得火热。
那一刻我如置冰窖，马上跑了出去。
没想到迎面看到的，就是他们拉拉扯扯的画面。
吕聪嬉皮笑脸地搂着乐丽丽，还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乐丽丽则一脸的淡定，不时跟他对话。
我很想冲上去质问，却发现自己连资格都没有。
我和乐丽丽不过是朋友关系，她和谁谈恋爱，又与我何关？
我清楚地听到内心撕裂的声音。
后来乐丽丽再找我，我连一句话都不想说了，乐丽丽明显受伤的表情，然后默默失望离开。
慢慢地，她也就不找我了。
现在想来，那时的我真是幼稚又骄傲，以为爱情只是玩具，既然是别人的了，连抢回的勇气都没有。
倘若我当初给了她机会，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5
后来再遇到，已是高考结束了。
我拿厦门大学的通知书，她在校门口等我。
我磨磨蹭蹭的走过去，她大方地微笑：“恭喜你梦想成真了啊！”
我不知道说什么，但心里是极度苦闷的：“你呢？考了什么大学？”
“我考家里蹲大学呗，我本来就不爱上学，准备上班去了。”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无法理解她的选择。
她却没事人一样，递给我一个笔记本：“这是送你的礼物，祝你越来越好啊！”
说完扭头就蹦跶着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到食堂时的画面，那时我以为我们会双宿双飞，成为厦门一双自由的鸟儿。
现在她不去了，还有什么意义？
6
到了厦门以后，吹着海边的风，我依然牵挂着乐丽丽。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年少时的爱恋，如同疯草般再也压抑不住。
我通过校内网联系到她班的同学，拐弯抹角打听她的消息。
只知道她去做了店员，也不大用手机。
好不容易捱到暑假，我急不可耐地去找她，哪怕她曾经谈过恋爱，我也毫不在意。
这一次，我一定要把幸福掌握在我手里。
是的，我要表白了。
我买了一束热烈的红玫瑰，直奔她家而去。
刚到拐弯的地方，就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乐丽丽穿着粉色的裙子，小鸟依人地靠在吕聪的肩上，吕聪时不时低头亲她的头发。
我扔掉手里的玫瑰花，伤心地离开了那里。
我的初恋就此结束了。
7
如果我的人生没有乐丽丽的话，其实还是很有意思的。
疗伤一段时间后，我彻底忘记了乐丽丽。
每天打球或健身，享受美好的校园生活。
后来一个老乡学妹向我示好，我顺势答应了。
跟安茜在一起，虽然没有那么多的心动，但胜在心安。
我们朝夕相处，竟也有了心心相印的快乐。
大四的时候，我正忙着实习，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过来。
竟是乐丽丽，她问我可以带她去看海吗？
我扔下一切，向她跑了过去。
当我们并肩坐在海边时，仍有不真实感。
我正想着开场白时，她沉着地开口了，她说她要结婚了，对象就是吕聪。
他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但他懂她也爱她，她愿意相信她。
说到这里，她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其实你对我一无所知。”
8
那天下午，乐丽丽向我诉说了她的真实境遇，原来傻瓜一直是我。
乐丽丽爸爸是个赌鬼，妈妈受不了了，就在她五年级的时候逃跑了。
但乐丽丽跑不了，幸好还有疼爱她的姑姑，每年会按时给她交学费，不然她早就辍学了。
可就算不愁上学，父亲经常在家摔东西吵闹。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除了她的床以外，都变成了他赌博的资本。
吕聪他爸是乐丽丽爸爸的债主。
有时乐丽丽爸爸还不上债了，就会跟吕聪爸吹牛：
“我家有个漂亮的女儿，大不了让她嫁你儿子，债务给我免了，就不要彩礼了！”
吕聪对乐丽丽产生了好奇，没想到还是同学。
更戏剧的是，他对她一见钟情。
吕聪并没有压迫乐丽丽，反而对她十分温柔。
他的爱直接又浓厚，但当时乐丽丽心里只有我，直接拒绝了吕聪。
吕聪退居好朋友的位置，仍然陪在她左右。
我那次看到的，也只是好朋友之间的正常互动。
只是在急红了眼的我心里，一切都不正常了吧。
9
乐丽丽拼了命，还是没能考上大学。
这与她的父亲有关。
父亲怕她考上大学飞走，把她的准考证藏了起来，导致她第一门课缺考。
乐丽丽以命威胁，才拿到了准考证，只是她已经没有机会了。
后来的考试她都参加了，她说只当是兑现给我的承诺。
我听了泪流满面，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说：“你是一只注定高飞的大雁，我怎么能阻挡你？”
是了，我以为的矫情是爱情，可乐丽丽却有着她的大是大非。
这样的女孩，是我不配拥有。
乐丽丽回去后就嫁给了吕聪，她说不想因为误会，让自己遗憾一辈子，所以想在婚前告诉我真相，也想来看看厦门的海。
这里的海是很美，只是再也不会有她了。
几年后，我与方茜也结了婚。
整日忙着房子票子，偶尔再想起乐丽丽，心里也只是浅浅的涟漪。
我们都将变成凡夫俗子吧。
10
这次回来，其实我是别有用心的。
一年前，我与方茜感情不和离了婚，房子给了她，我突然对厦门毫无留恋。
她控诉我对她不冷不热，只是履行了夫妻的义务，而没有多余的感情给她。
她丝毫没有提及，她只享受婚姻带来的益处，却连个孩子也不愿意生。
时间久了，我也感觉自己爱无力了。
前几天，听共同的朋友说乐丽丽也离婚了，我的心突然复苏起来。
乐丽丽一下子清楚地展现在我面前，她拿着笔看着窗外的背影，一直印在我的心里。
只是没想到，我再见到的，却是泯然众人矣的乐丽丽。
但我一点都不嫌弃，而且仍有心动的感觉。
11
看到我的时候，乐丽丽眼里是有惊喜的。
我帮她收摊后，去了她的家里。
不一会，她接回了7岁的儿子，小家伙虎头虎脑，只是眼里都是戒备。
乐丽丽打发他去睡觉，才缓缓倾诉了这些年的经历。
结婚以后，前几年吕聪对她关怀备至，只是后来迷上了赌博。
这对于乐丽丽来说，像是噩梦重启，她断然无法接受，整日苦口婆心地劝他。
可吕聪却说：“你爸不也赌博吗？他现在死了什么都没了，人生在世就要过得快活”。
乐丽丽眼睁睁地看着悲剧重演，父亲走了，她好不容易轻松了些，吕聪又陷了进去。
清醒的时候，吕聪会上演浪子回头的戏份。
赌得上头了，他就搜刮家里的钱财。
为了照顾儿子，乐丽丽只好做卤味出去卖。
真正想离婚，是吕聪有次抢钱时，儿子眼里惧怕的眼神，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刺痛了乐丽丽，她也曾是那般无助啊。
那一刻，她知道必须结束了。
12
一年后，我成了乐丽丽的丈夫。
过程并不艰难，毕竟我们曾真心相爱，只是遗憾错过。
现在我们合力抚养儿子，我的肩膀就是他们娘俩的翅膀。
我们才38岁，一切都还来得及。
儿子很依赖我，他再也不会缺父爱，我用我的生命保证。
我带他们回了一次学校，儿子快快乐乐地踢球。
我对乐丽丽说，还欠她一次最初的表白。
我跪下拿出一枚戒指：“乐丽丽，请你做我老婆好不好？”
乐丽丽噗嗤一笑：“这进度是不是太快了？怎么就去掉了女朋友的过程”。
我拥着她：“时光易老，我们再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还似当年。
我们曾狠狠错过，幸好爱情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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