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症

        当他们结束了关于梦游症的讨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这个时候如果张走过吊着水晶灯的大厅。他必会注意到那一片狼藉的长桌,还有倾洒的到处都是的红葡萄酒。

他在会议室里呆了一整晚,几乎是以神游的状态,显得颇为心不在焉。

        那穿长袖的男人最后说:“我想如果我们可以把睡眠称为到另一个世界去冒险,那么梦游是不是可以被认为是另一个灵魂在一具错误的身体中醒来。”他躲在阴影里面说话。惨白的街灯照进屋里,光只能打在他靠窗的那半张脸上,显露出那修长的鼻翼和高高的颧骨,干净的下巴,也已长出了零星的几根胡须。

        房屋的主人也是酒宴的主办者,一位大腹便便的东南商人,站了起来。装模作样地显露出右手的手表看了眼时间便略作遗憾地说:“今天便到此为止吧,我们都喝高了,明天还要上班。”

        于是余下的几人便互相拥抱。就像许多年未相见的亲兄弟一样,当他们离别时,那气氛也像许多年未相见的兄弟一样。其中有的人还要去赶午夜的动车,跨到另一个省份,回到那里的寓所。还有的人并不愿意草草将余下的时间托付给黑夜,他们更青睐于灯红酒绿的生活。

        也同样是在这个午夜的晚些时候,张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抚摸自己的胸前,凹凸不平的肋下渗出汗液,在睡衣上留下一大片污渍。

        拉开窗帘,他仰着头站在窗台边。从狭窄的寓所里望着天,那月亮映在薄薄的云雾中,显得模糊不清。这是这座城市在这个季节常有的天气。

        出去走走吧,他想。

        他走在街道上,庆幸着还有些许晚风,但闷热的空气很快捂上来,罩着他,不一会全身就黏黏糊糊的满是汗。

        夜里的街上没有什么人,偶尔有几辆开着远光灯的汽车飞驰而过,但很快,一切又都归于寂静。可以听得见麻雀短促的叫声,也会有猫头鹰那长而悲亢的尖啸从古怪的树丛间传出。

        他沿着路灯走,在光亮的地方,伴随着他的影子忽隐忽现。他路过早已打烊的快餐店,又见到了白日里十分繁华的商场,当然现在已经空无一人。在商店橱窗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就站在身后。似乎是从遥远的青春时代而来,夺舍了他失眠的身体。

        他转过十字街口,又在T字路口走向了那条从未走过的小路,可是当再一次抬头,却发现自己又不知不觉绕回到了自己与朋友们分别的大门前。

        “我一定是喝了太多的酒了。”

张捂着自己的肿胀的头。

        “我好饿”他想着,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我可以去要点东西吃。”他低着声说。

        他在那门前徘徊,始终无法叩响门扉。

        “我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一个失魂落魄的无业游民吗。”他这话只说给自己的心听。

        “母亲,你多残忍,把我丢到这个世上来,却又不给我谋生的工具,于是我就全靠自己。和这一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难道不是自甘堕落吗?”

        这个时候,当这陌生的男人正自怨自艾时,在约莫一条街的距离。最早起床的一批青年学生已经收拾好书包拿着着早餐,准备去上学。

        在这个季节里,太阳会很早地升起。但是他们却很少能够晒黑洒扫于街道的那些人的脊梁,很少能够照到白炽灯光底下阴暗的书页。

        当观察者把他的视线从稀稀拉拉进入校园的学生们身上,移到一个街道以外的那位罹患失眠而烦躁不休的男人身上时。

        就会发现他又在睡觉了。

        他正躺在长椅上,把自己头发稀疏的后脑勺枕在左臂上。一只手摸着肚子,嘴角还残留着三明治残渣。他闭眼的这个时候,只能听见头顶上大榕树叶子相互摩擦的沙沙声,还有不远处,大竹扫把扫过硬石砖路面的声音。

        张失眠时,他会考虑睡前最后所做的那些工作,等到后来慢慢的他开始回想起年轻时候求学的日子,到最后脑海中那些浮现出的回忆,渐渐被毫无逻辑的影像残片所取代。但当他一昏昏欲睡的时候,却又总是枯燥地醒来,发现自己无比清醒的躺在街边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的几个学生在上学的路上偷着时间,采了路边的野花放在嘴里嚼得满嘴汁水,就像梦里见过的人们一样偷笑着好奇地望他。

        这病症,并不只折磨着他一个人。他思考之后,终于下定决心。当叩响朋友的大门时,可以看到,那挺着大肚子的主人,从门后带着黑眼圈显露,脸上带着疲惫的神情,看着满身酒臭味的朋友。

      时值子夜,他在门口犹豫一下,终还是让他进来了。

      他们重新把灯都打开又一次坐在了一起,就像酒宴上那会在摇椅上相对坐着,时不时观察一下,远处叠起的早云,再扯几句闲话,尽可能不打扰到楼上的租客。

        终于胖子说:“你又和他们去喝酒了?”

        “没有”张说,“只是失眠。”

        “也许你可以试试吃一点安眠药,或者在睡前喝一杯热牛奶。以前在上学的时候我经常就这么做。”

        “不是因为这个。”张说,“我只是总在思考。”

        “思考?”

        “一开始是还是学生的时候,我只是贪恋睡前那一小段自由支配的时间,我享受那种短暂的自由,可是到后来我渐渐的再也不能容忍,睡眠侵占我的时间了,想着把它不断的延长,可当我疲倦下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再也睡不着了。”

        张说着,扣着自己肚皮上的纽扣,似乎因为吃的太饱,还有一些撑。

        “你想这是不是很可笑?我总是担心时间不够,总是追逐这个,追逐那个,可是到现在我有的是时间,可是却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做了,我只想睡觉。”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谈论的梦游症吗?”胖子说,“人们说我们之所以会梦游,是因为别人的灵魂占据了我们的身体。可实际上呢,那只是哲学家们瞎说,只是因为你太兴奋,想要在夜里也找到事做。

        “所以我们总得在白天找点事情做,找点事情做,然后我们才能够在该睡觉的时候安然入睡。”

        张笑了笑,喝起来放在桌前的那杯牛奶。这注定是个无眠夜,将来也还会再经过许许多多的类似的无眠夜,张如此想。

        “哪怕只是做一点点简单的事情,这都是有益的。”

        “也许吧。”

        “那么去找份工作吧。现在这个时候正是用人的季节,那些学生仔很快就要放假了,那些景点,餐厅,哪怕是去卖卖你浑身的力气。”

        张点头应承着他,但心里却不停的盘算着另一件事情。

        “可是我总还是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他终于开口,“借我一点钱吧。”

        胖子一时变了脸色,立刻站了起来。过来许久,他恢复过来说:“你又说这样的话了。”

        “我还有时间,我还有后半辈子。你知道吗?那些学生,以前我们也是那样过来的,多么有活力,只是现在我要找回那种感觉,再帮我一把。”

        “唉,也罢。我们兄弟一场。”他叹息着,“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一直盯着张的眼睛,从那双沧桑的眼睛里,最终他只能看到满眼的血丝和自己肥胖的影子。

        他最终绝望地重复了这句话:“最后一次了。”

        “我曾经羡慕过你。”当曾经的发小消失在街尾,胖子喃喃自语。

        等张走出了寓所,天微微的亮了起来,把世界都染成了忧郁的蓝色。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都还睡得安生,他的失眠症似乎真的治好了。

        可是后来呢?当真正进入了盛夏,柳树都放出了柳荚,当木棉的花絮飘逸在空气中,谁又能保证他不会不可避免的患上过敏症?又或是在秋天的时候,天气变凉,常常漫步在公园中的人谁敢保证不会患上流行性感冒?他总是容易生病。可无论如何,他的失眠症算是治好了,就这样子在甜蜜的梦境中安睡着,不用再担心被突如其来的刺激所惊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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