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浪荡(小说)

孟长雄的浪荡青春悬挂在三村高岗砖楼上,飘来飘去。

三村离厂远。出后门,下陡坡,左折走大马路数百米,再左折,入丁口,直行又数百米,方可至三村。此村原系省第三监狱红砖厂。犯人在此砖窑烧砖。一座座碉堡状窑炉在此地建起,整日里烟火冲天,一窑窑炉红,烤炙日月轮回。犯人们于持枪武警的监视下,身着号衣,从架在炉窑上斜斜的栈道上挑担上下。一个个犯人的光头被阳光抚摩、戏耍得光波闪烁。红砖的温度比日头为炽热。遍地砖块,砖灰腾腾,车辆来往,人们忙碌着装砖于车。故而,三村原名为红砖厂。

后来,第三监狱迁走,红砖厂改为工厂三村。三村有子校、食堂、澡堂、家属区和单身楼。三栋三层式红砖单身楼建在三村后头的一片高岗上,地势最高。它旁边便是围墙。墙外便是邻居新华印刷厂。

孟长雄来厂时,单身楼在建。他与四位武冈老乡,暂居子校四合院平房里。平房原系教室,子校新建大楼后,平房空置。长华所住之左厢房皆男工。右厢房则皆女工。中隔光溜溜的操场,为“楚河汉界”。那一件件张晾于走廊铁丝上的各色女式内衣,乃长雄好奇目光缠绕最多之处。不过,他只是远观而已。甚者,不知多少女内内,乘着夜色的翅膀,飞得不知去向。平房上空,时常杀过来杀过去被偷衣女一片咄咄“讨伐”之声。

与长雄同居者,乃武冈老乡丁加友、张艮生和杨松民是也。三者皆有绰号。加友高而瘦,故名为“丁长子”。艮生胖而矮,叫“张艮坨”。松民名“杨耸耸“。此厮有个老耸鼻子、擤鼻涕的臭毛病。长雄同志亦被起了“光荣”称号,叫“天光雄”。张艮坨每日里起得早,一眼瞥见蚊帐里贪睡的孟长雄身上所盖的被子支起高高帐篷。艮坨故称长雄为“天光雄”,自此,老乡皆如此唤他。

好在平房并未居多久。是年秋,单身楼峻工住人。长雄他们就从平房搬迁至新楼。按单位分房。两人一间。长雄与丁长子住单身楼前排二层一间。艮坨与耸耸住一间。春节过后,艮坨就找到外厂女友,跟女友住到城里去啦。耸耸过完年,亦谈起了对象。对象是邵阳市人,圆圆的娃娃脸,隔三差五来跟耸耸搭铺。丁长子亦不甘落后,很快他就有了一个还在市卫校读书的老乡女搭子。周休晚上,长雄从外头散步归来,掏钥匙开门,发现门反锁啦,打不开。知道丁长了的搭子来了,他知趣地全身而退,四下里找地方打游击,哪里有空铺,哪里便是他的下榻之处。

长雄呢,未几亦有了搭子。他的搭子就是小提琴。

琴乃孟父从县剧团熟人那里花钱买来是也。

欧料老琴,发音清亮如银,只是弓子毛秃,得重压才出声矣。

那年月,一无手机、二无网络、三无卡啦OK,下班归来,无地方可去,故而学乐器者众多。长雄所在新楼就有十几位学乐器者。有吹小号的曾吉珊、拉大提琴的周良国、拉二胡的高银枫、拉手风琴的郭伟力。还有一位叫柏森的长沙人,亦跟长雄一样学小提琴。

一栋楼里这么多乐手,却从不合乐,各自为战。小号对着窗外呜里哇啦地歇斯底里嘶喊。二胡弓与弦的摩擦,如同在伤心哭泣。大提琴低沉的叹息,将夜色的黑渲染得更加浓郁。

丁长子的搭子叫竹珍。长得娇小玲珑,很有女孩味儿。竹珍一来,长雄就掮琴出门,找地方练琴。好在走廊对面有一间空屋,推门可入。长雄便在这屋里关起门来练习。

一日,长雄在屋练琴,突然,他听到门“吱呀

”一声,被人推开。走进来一男一女。

“喂,《九九艳阳天》你会拉吗?”女的笑问道。

“我会拉呀。”长雄回道。

“那好,你拉我唱。”女的清清喉咙,就等待长雄奏出过门,启喉歌唱起来。

长雄知道,唱歌的女孩就是丁长子搭子竹珍。她今天哪根肠子快活,竟然跟长子一起来找长雄拉琴唱歌。

没想到学医的竹珍,不仅嗓子一流,唱得亦声情并茂。她唱完一曲,又接唱下一曲。丁长子不耐烦地催促她快快离去,可她就是不听。

丁长子生气地对竹珍说:“你在这里吧,我下楼去办点事。”说罢,他就急匆匆地下楼去了。

丁长子一走,竹珍就拉着长雄请求道:“长雄,我想跟你学小提琴,你教我吗?”

“你还在读书,又没有琴,怎么学啊!”长雄婉拒道。

“我去买把琴,跟你练琴。”竹珍说。

“丁加友同意你学琴吗?”长雄问。

“他算老几呀,我的事,不要他管。”竹珍霸气道。

两周后,竹珍果然携琴来奔,找长雄学琴啦。

“琴是我爸出差广州买的红棉牌。你拉一拉试试。”竹珍将新琴从匣子里取出来,亲手递到长雄手上。

长雄接琴试拉几下后,又将琴还给竹珍,并说:“感觉新琴还没有我的老琴音色好听。”

“是吗?不过,我拿它学琴,没关系。”竹珍说罢,就要长雄教她怎样持琴、运弓、按弦、揉指。

此后,竹珍每周休,必携琴找长雄学练,技艺大进。很快就能拉奏简单的独奏曲啦。长雄与竹珍有时合乐齐奏,有时进行二重奏,教学相长,二人进步很快。

丁长子目睹自己的女朋友,却整日里与长雄厮混在一起,他像是眼睛里揉进沙子一般,无论如何也不可容忍。他几次闯进空屋,二话不 说,一把将竹琴连琴带人,揪出屋子,拖至自屋,“砰”地一声,重重摔门,关起门来,不让竹珍出屋。

长雄悄悄地走出屋子,站在走廊上,侧耳谛听竹琴在屋里对丁长子大声驳斥:“丁加友,我只是学琴,你这样无故干涉我干什么呀!”

“竹珍,你是学生,好不容易一周休一天,你不陪我玩,却去找长雄学琴。你这是什么搞法嘛。你是跟我处对象,而不是跟长雄处对象啊。你这样做,我可受不了啦!”丁长子气咻咻地回说道。

“我喜欢学琴,你不要拦我。再干涉我的话,我就不跟你相处啦!”竹琴严厉威胁道。

她搬出此种杀手锏,丁加友瞬间老实啦,连话语声也放缓放软:“我又没有拦你学琴。只是你要照顾我的情绪好么。我看你整日黏着长雄,就浑身不舒服、不自在。”

“你呀,嫉妒心理太强啦!”竹琴笑着责备道。

一个周休日,竹珍对长雄说:“国庆节快到啦。我们学校正在准备排练一台文艺晚会节目,庆祝国庆。班主任老师听说我在学琴,就指定我必上台独奏一曲。你说,我拉什么样的曲子好呢?”

长雄想了想,说:“就拉《山区公路通车了》吧。这曲子旋律简单,好拉。”

“好的,你教我怎么拉吧。这曲子我连听都没有听过呢!”竹珍说。

为此,长雄特地抄了一份简谱,送给竹珍单独练习此曲。他还将这曲向竹珍示范多遍,并用心讲解其中要领,并在简谱上标出弓法记号,方便她练习。

“长雄哥,国庆节这天,你来我们学校看节目吧。”竹珍邀请道。

“我不好来呀,还是叫你的丁加友去吧。”长雄推托道。

“他呀,我早就跟他说了,他不去,说恨死了音乐,恨死了节目。”竹珍嘟哝道。

“好吧,我去。”长雄一口应承下来。

“喂,长雄,我很想你问,”竹珍凑身过来,嘻笑着对长雄悄语道,“丁加友他们把你叫作‘天光雄’,这是什么意思呀?”

“竹珍,这个呀,我不好对你解释呢!”长雄笑着这样回道。他清楚得很,这是竹珍在明知故问,在逗他呢。

九月三十日傍晚,长雄为赶时间,没有厂食堂吃晚餐,他一下班,就洗澡换衣,赶紧搭车前往南门外的卫校,去观赏该校的国庆晚会。

竹珍还给了长雄一张节目安排表。她的小提琴独奏排在第十一个节目上。

长雄以外来者身份,走进卫校的大礼堂,选了一个靠前的位置,坐了下来。

哪知,台上文艺晚会甫一拉开帷幕,竹珍就出现在一行女生欢庆的群舞之中。而且她是领舞。但见台上的她,排大队伍最前面,身子轻盈得像一只春天的燕子,展翅飞上舞台,一袭洁白的长裙盈盈扫地,犹如婷婷平方的白水仙在静静绽放。手中红巾任意挥洒,飘逸自如,柔软的身段随着音符摆动,犹如诗意之画卷在众目睽睽之下徐徐打开来,令人艳羡。

竹珍的小提琴独奏《山间公路通车了》,亦很成功。琴声欢快热烈,轻捷而弹性的跳弓节奏,抒情而湿润的华彩乐段,将象征文明与幸福的公路修至深山,山民们无比喜悦与甜蜜的心绪,演绎得生动活泼、栩栩如生。

晚会结束后,长雄特地来到后台,等待竹珍卸妆完毕走出。

“竹珍!”他一眼瞥见她从台后的门口姗姗而出,便欣喜地向她招手并欢呼起来。

“竹珍,没想到,你舞跳得好,琴也拉得棒啊!”长雄夸赞道。

“跳舞嘛,我也是临时抱佛脚学的。小提琴独奏,是你教我的呀。”竹珍笑着谦虚道。

此刻,深蓝色的天空中,有星星从夜的眸子里一闪而过。夜幕下,万物在舒缓呼吸,在宁静的氛围中悄然入眠。突然,长雄心中涌起了无比甜蜜而剧烈的冲动,他借着黑夜与树影的掩护,趁身边暂时无人,但俯向竹珍,在她面颊上火热地激吻起来。

竹珍亦积极地回应着他的辣吻。

良顷,俩人在一串脚步声悄然而至时,才匆匆分开身子。

待行人远去后,竹琴柔声道:“长雄哥,既然你喜欢我,我亦喜欢你。何不跟丁加友断了算啦。”

“嗯,我做梦都希望你跟丁长子断了,然后跟我好。”长雄笑回道。

“好吧,我会采取措施,慢慢地疏远他。然后再跟你。”竹珍幽幽说道。

长雄这天回到宿舍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思索半天,心里矛盾得很。他为这夜冒失地向竹珍索吻,而十分自责与愧疚。他既不想得罪老乡丁加友,又不想失去竹珍。左右摇摆不定。他想,如果他跟竹珍好,那就是在老乡人眼中,是在挖朋友加老乡的“墙脚”,是不仁不义之举。然而,若是为维护与丁加友的友情,主动避开竹珍,断绝与她的一切关系,那他心里很是不舍,会很心痛。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朋友妻,不可欺”的传统伦理,占了长雄思想上风。他决定避开竹珍,远离她,腾出空间,让竹珍与丁长子重归于好。

就在这一年元旦前夕,单位采取大调整、大清扫行动。重新整顿集体宿舍职工居住环境。长雄本来与丁长子同在七车间搞热处理工作。可就在这一年,他被调到新厂区大梁生产车间,随之居住宿舍也进行调整。他从三村丁长子所在的宿舍搬迁出来,远赴一村新的宿舍居住。那天正逢周休,厂里派出专用平板车,帮助长雄搬家。竹琴眼看着长雄携带着被铺箱子、以及心爱的小提琴,迁出单身楼,坐上了平板车,她眼里的泪花渐渐模糊了视线。

竹珍不顾丁长子阻挠,向长雄索要新的住址。

“我现在还不知道到底住在一村哪里,我过去了才知道。”长雄故意推说道。其实他早就清楚,是住在一村九栋一楼二号。

“你这是在哄我吧?都在搬家了,你还不知道新家在哪里?”竹珍犀利地指斥道。

“我真的不知道呀。要不然,你跟跟一起坐平板车去一村吧。”长雄辩驳道。他清楚,丁长子在竹珍一侧,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竹琴,跟他一起去一村的。

然而,竹珍二话不说,她勇敢地挣脱丁加友的阻拦,一个箭步,从单身楼的高岗下冲下来,高抬双腿,就轻盈地跳上了平板车,与长雄并排坐在一起。车子更这样载着他俩与沉甸甸的一车爱,向远处的一村驶去。

就这样,长雄用四根纤细的琴弦,从老乡丁加友那里,拉来了一位貌美如花的女孩。

翌年夏天里,竹琴从市卫校毕业。国庆这天,孟长雄与竹珍喜结良缘,双双携手走上爱情的红地毯,并从集体宿舍搬离至家属区。自此,长雄终于那悬挂于单身楼的浪荡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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