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中的自己,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的前生,应该是一条鱼。”“你的意思是你很健忘,对不对?”“不,我喜欢海水,如果可以,我想永远泡在海里。”
阿水喜欢在炎炎的夏日和阿浩来到海边,午后的太阳总是毫不吝啬地释放着自己的热情,阿水喜欢在最为炎热的时候跳进海里,让阵阵清凉抵消丝丝炎热,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海水,任其随波浪在海面飘荡......
只身一人蹲在海边,双手环抱膝盖,回想起之前和伙伴来到这里时讲过的话,少年独自愁怅,思绪万千。“海洋如此广阔,我的前生一定也很自由吧?”紧接着,阿水眉头皱缩,似乎想起什么不堪的往事,“不,我会被大鱼一口吃掉,会被凶狠险恶,唯利是图的猎人捕捞上岸,做成盘子里那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被割剐烘烤的怪异美食,会因为太过瘦小而被鱼群残忍地抛弃啊。”
海风吹过,海面泛起阵阵微波,海天一色,波光粼粼,成群的海鸥在海面上飞过。“这个如此美丽的世界上,为何存在像我这样丑陋的人呢?”
好像有什么欣慰的事情涌上心头,少年的嘴角微微上扬,“小美......在你心中......我是否也如此的不堪呢......”
两年之前,某初级中学明亮的教室里,阿水惴惴不安地盯着刚刚从班主任手里被递交的成绩单。“考不上高中的话,就跟我一起去厂房里打工吧。”想起平日里父亲平静而略带威胁的话语,低头看着成绩单上那意料之中并不如意的数字,阿水不知该如何抉择。
还记得父亲第一次带阿水去他工作的厂房,时值盛夏,太阳烘烤着大地,密不透风的车间里更是闷热无比。阿水被父亲安排在一个窗口附近,将父亲加工好的轮胎丢进隔壁的车间,他心里清楚,父亲并不是真的想让自己帮上什么忙,只是想让自己知道,如果不用功读书,按照自己的家境,恐怕以后只能一辈子呆在暗无天日的车间里。
没呆一小会儿,少年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打湿,汗水流进眼里让阿水睁不开眼,强忍着刺痛,顾不上新买的白色衬衫,阿水将其立刻脱下,用力在脸上擦拭,随后便继续重复向隔壁的厂房扔着轮胎。不知坚持了多久,少年的额头早已挥汗如雨,此刻只想走出车间,冲完凉水澡之后像往常的假期一样,吹着电风扇躺在铺有凉席的大床上,舔着雪糕看上一整天电视......
弯腰起身,背部传来的强烈酸痛感让少年没法立刻站起,但阿水此刻迫切想要出门洗把脸,喝口凉水,于是就这样一瘸一拐地向前行走,打算同老爸打声招呼后,去一个阴凉的地方偷会儿懒再回来,目光顺着震耳欲聋的机器向父亲的地方瞥去......
身上原本深灰的衣衫已经全部湿透,变成透明,依附在父亲肌肉分明的躯体上,只见父亲正使劲儿将轮胎挤压成形,因为太过用力,脸早已经憋成红色,每次用力脖子上的软骨青筋和二头肌上的肌肉血管都更加突出,处理完轮胎之后便将其放进机器,随着刺啦一声巨响,瞬间的轰鸣过后,少年的耳膜仿佛仍在经历余震,但父亲早已熟练地开始着手处理下一个传送过来的轮胎......
车间的大门被打开,一道耀眼的阳光透过大门的缝隙照射进来,厂房里密布的尘埃使得光线清晰可见,一位阿姨推着推车,在阿水面前停了下来,递给少年两只冰棍。
缓慢走到父亲面前,阿水想大喊让父亲先放一下手中的轮胎,但机器的声音太吵,父亲无法听到,于是走到父亲身旁,拍了拍他的后背,并将冰棍递给了他,父亲伸出手掌的那一刻,少年看到父亲了手上的厚茧,此刻他突然意识到,正是这双长满厚茧的大手,借助一条条沉重的轮胎硬生生地撑起了一个四口之家啊!父亲接过冰棍,精疲力尽的脸上出现一抹微笑:“累了就去歇一会儿。”“爸,你也歇一会儿,这里太热了,先吃口冰棍吧。”“夏天还算好,温度高,橡胶制作的轮胎容易被挤压变形,在冬天轮胎会很硬,很难被压变形,才是真的费劲儿啊......”
班主任的声音让阿水回过神来,在强调了志愿填报申请表的填写规则之后,老班就在讲台上坐了下去,对于学生们如何选择未来的道路,老师知道自己不应该对孩子们的决定做过多的干涉。
阿水知道,对于自己的成绩如果想读高中,便只有一所学校选择,可这座学校的口碑可着实不怎么样,闻言聚众打架斗殴是学校里再正常不过的事,抽烟喝酒是学生们的日常爱好,晚上的宿舍很多都是空无一人,从窗户外逃上网的现象已是常态,早恋现象已经多到老师无法处理,据说那里甚至发生过高中生怀孕的事件......
如果孩子的成绩太差无法读高中,某些富贵子弟若想继续读书也不是没有办法,不管孩子的分数是多少,只要钱交得足够,这所学校从来都是来者不拒。
“我不能去那暗无天日的厂房里打一辈子工”对于父亲早已习以为常的工作环境,少年记忆中那父亲拼了命挣钱的场景却总是挥之不去。“虽然学校的环境差,但只要我严于律己,不和那些坏学生同流合污,总会考上大学,有其他更好的未来!”少年暗自下定决心过后便用工整的字体在志愿填报表上写上了那所学校的名字......
海风吹过,少年站起转过身,仔细欣赏着海边的昂贵建筑,目光停留在海边的一家咖啡馆中,庭院里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身上,少年视线自其侧后方穿过,只见一件粉白色长裙倾盖在少女窈窕的身姿之上,青丝垂肩,时不时随着吹过的海风摇曳,纤细的手指钩住把手,将盛有咖啡的杯子微微摇晃,单是背影就那样吸引路人的目光......
“和小美好像......”少年自言自语道,此刻内心多么希望面前的少女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孩,随即又害怕,女孩见到自己却不知该怎样面对,又暗自祈祷不是......
往事历历在目,关于高中校园的回忆总是充满辛酸苦楚......
“还能是谁?当然是我们宿舍的那个娘们弄的了。”体格瘦弱,不善言谈的阿水是经常被同学欺负的对象之一,但他能忍,当被要求一个人打扫整个宿舍的卫生时,他能展现出勤快的一面;当被球场上打球的同学要求去给他们买水的时候,他能体现出自己无私的一面。但当阿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骂自己是娘们的时候,阿水觉得自己在小美心里仅存的好感已经被阿良强行抹去了,此刻只想举起椅子仍向那个嚣张无比,体格却偏偏比自己硕大太多的阿良。
阿水相信,自己更强壮一些,那些坏同学就不会肆无忌惮地欺负自己了。于是总是在夜深,拿着沉重的哑铃躲在宿舍的洗手间反复锻炼举起。一次,宿舍的人都睡了,阿水像往常一样双手拿着哑铃踏进洗手间,怎知洗手间的地面肥皂水还没有被冲洗干净,很是光滑,阿水一脚踏进去就摔了一跤,一只哑铃重重地砸在手上,另一只则砸在地瓷砖上,阿水痛苦的哀嚎声和哑铃撞地的巨大声音顿时在整栋宿舍楼回荡......
“你他妈的是不是想死!”“我操你妈,给老子滚过来!”突然被惊醒的室友自然是不会放过阿水,他们打开灯,走进洗手间,对着正躺在地下哀嚎的阿水拳打脚踢,这些强壮室友的力气并不亚于哑铃坠地,数个拳脚朝阿水猛砸过来,哑铃造成的伤还没减轻,身体紧接着就迎来了更为沉重的打击。
“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在干嘛?”手电筒异常刺眼,照向了阿水滴血的脸庞上那眯起的双眼。“大爷,我今晚不想住在这里了,我能去你的房间呆一晚上吗?”阿水起身抱着宿管大爷一边痛哭一边祈求道。“给我起来!你们几个,统统扣分,明天等你们班主任亲自处理!”宿管大爷对每个学生公平地讲着。“关我们屁事?都他妈是这狗东西打扰我们睡觉!”阿良认为自己无缘无故受了牵连,便立刻为自己打抱不平。“明天跟你们班主任解释去!”宿管大爷转身离开,重重地关上了宿舍门,众人在阿良身上释放完怨气之后,也都回到自己的床铺上,阿良刚想离开,感觉还不够解气,对阿水说:“你他妈是狗吧,是来厕所找屎吃吗?既然那么喜欢呆在厕所,干脆今晚睡在这里吧!”转身带上洗手间的门,将其反锁上。
喧闹过后的房间很静,灯光熄灭后的夜晚很长,心中的恐惧使阿水泣不成声,生怕再次惊动阿良等人的阿水不敢放声嚎啕大哭,不知抽噎了多久,他强忍着伤痛,将额头上正在流血的伤口清洗,直到止血之后才慢慢蹲在墙壁上睡去......
翌日早间,班主任兴师问罪,“昨晚扣分的宿舍,是怎么回事儿?站起来说说吧”。阿水正打算供认不讳,室友似乎气未全消,“还能是谁?当然是我们宿舍的那个娘们弄的了。”“老师,这事儿跟我们可没半点关系,我们昨晚本来是在老老实实睡觉的”。阿水站起身来,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随班主任走进了办公室,阿良一行人自然也免不了关系,被班主任叫了出去罚站。
班主任将手机递给了阿水,“给你父母打电话,叫他们过来。”班主任语气坚定而严肃。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向父亲交代了缘由,阿水只觉得电话那头机器运作的声音异常刺耳,强烈的愧疚感让他恨不得立刻将电话挂断......
“老师,我可以申请换宿舍......”“回教室写检讨去。”阿水话语未毕,被班主任平静而威严的命令所打断。
目不转睛地盯着咖啡馆引人注目的少女,阿水情不自禁想起了小美......
“这道题,该怎么做呢?”少女的眼眸清澈明亮,嘴角微微扬起,洁白无暇的精致脸蛋上透着一丝疑惑,每当此时,阿水都忍不住多注视几秒这令他心跳加速小鹿乱撞的出尘脱俗脸庞。小美喜欢在课间找阿水问问题,阿水总是竭尽全力让小美明白每一个问题,有时遇到自己也不懂的问题,性格腼腆的阿水也会厚着脸皮去办公室请教老师。
阿水喜欢帮小美做任何事情,有次换教室,老师让大家把桌子搬到另一个教室里,阿水走到小美身边,打算帮她搬完之后再搬自己的。“呦!这虚货还帮别人搬桌子啊?”“水哥,自己的桌子能搬动吗”一阵哈哈大笑过后,阿良等一行人才停止嘲讽,抬着桌子走出教室。阿水的脸很烫,感觉自己在小美面前无地自容。
阿水帮助搬完桌子之后,小美对阿水笑着说了声谢谢,拿出湿巾帮阿水擦拭额头流下的汗水。此刻,阿水没有丝毫疲劳的感觉,只感觉额头袭来的一丝清凉贯穿全身,舒爽无比。
回到教室,阿水准备着手搬自己的桌子,却又在教室里见到阿良等人。“你们说他怎么这么虚弱?像个娘们一样!”“别这么说,娘们也比他强。”“我第一次见俯卧撑做不到五个的人!”他们如此能羞辱别人,阿水也如此能忍耐。
“我知道为什么了!”阿良拍了拍脑袋,大声对众人故作分析道:“你们忘了上次这家伙他爸来办公室了吗?你看他爹瘦得跟个猴儿一样,他这么虚弱,肯定是因为家族遗传啊,哈哈哈哈哈......”
父亲拼命在车间出力的场景再一次出现,若不是为了家人日夜操劳拼尽一己之力,父亲又怎会这般瘦骨嶙峋?透过若隐若现的父亲阿水看到阿良那龇牙咧嘴的面孔,阿良如何欺辱自己,阿水都能承受,但此刻阿水感觉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少年怒火中烧怒不可遏,他仿佛要将声带撕裂一般,一边啊啊啊地叫着,一边像发疯的野兽一样朝阿良冲了过去,全身的力气汇聚在拳头上,朝阿良重重砸去......
拳头还没碰到对方的皮肤,阿良的腿却先踢到阿水的小腹,阿水倒了下去,腹部的剧痛让阿水无法起身......
不远处的少女将头发向后一撩,这撩人的动作让阿水仿佛确信她就是小美,心中少女楚楚可人的脸庞浮现,三千烦恼,不过佳人灿烂阳光下的娓娓一笑......
咖啡少女仿佛觉察到了什么,霎那间的回眸,却让少年不知所措,阿水并没想到,面前绰约多姿的少女,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小美!少年立刻低头,不让少女发现自己,我是不是应该上去和小美打个招呼?少年独自纠结,心砰砰跳个不停......猛然抬头,打算对面前这冰清玉洁的少女露出一个假装自信的微笑,但眼前的场景,却让阿水笑容逐渐凝固起来......
只见小美的对面多了另一位阿水并不相识的少年,两人欢声笑语,打情骂俏,不久,两人的身体慢慢靠近,少年和少女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对方,少女纤细柔软的腰肢被缓缓束进有力的怀抱,双眸微闭,少年俯身,深情地将嘴唇凑了上去......
阿水感觉阳光很刺眼,海风很咸,周围的空气很热,他好想去一个清凉的地方,一个自由的地方,一个永远没有压力,没有欺辱的地方......
良久,少年和少女的缠绵被一阵吵闹打断,海岸边人头攒动,时不时发出惊呼和议论的声音,海面上一具早已没有生迹的尸体正随波浪飘荡......
没过几天,少年溺水身亡的消息被登上新闻,那个夏季,岛城多了好多告诫孩子不要私自玩水,下海游泳的家长......
礁石依旧在大海波涛中伫立,沉船依旧在荒凉海岸上搁浅,“我喜欢海水,我的前生,应该是一条鱼,如果可以,我想永远泡在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