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点评
《满江红·明季奄宦事》
千古权阉,算只有、明朝最烈。
看禁内、口传批答,票拟虚设。
府库先归中使手,刑章早付东厂决。
更六部、俯首作奴曹,朝纲裂。
人主惑,师友绝。
士节丧,忠言咽。
叹盈廷趋走,尽成卑劣。
喜怒竟随奴婢意,纲常终化寒冰铁。
问毅皇、临去不成见,空悲切。
2.译文
宦官之祸,在汉、唐、宋三代接连不断,但从没有像明朝这样严重的。汉、唐、宋三代有干预朝政的宦官,却没有完全由宦官操纵的朝政。
如今,宰相和六部是朝廷政令产生的地方;但奏章的批复,先有宦官口头传达皇帝旨意,然后才由内阁拟出意见;全国的财政赋税,先进内库(皇帝私库),然后才归太仓(国库);全国的刑狱案件,先由东厂处理,然后才交司法部门;其他事情无不如此。
这样一来,宰相和六部,不过是替宦官跑腿办事的官员罢了。君主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家,所以把国库的财物看作自己的私产,把禁卫军的强大看作自己的依仗,这尚且是衰败帝王的做法。
如今,衣服、饮食、马匹、兵器、礼乐、财物、工程营造,没有一样不是取自皇城数里之内;而朝廷外廷所设的衙门、所征收的赋税,也被皇帝视为不是自己该有的,吵吵嚷嚷地争来争去。使得君主的天下实际只限于皇城数里之内的,正是宦官造成的。
汉、唐、宋的宦官,要等君主昏庸之后才能得势;明朝则格局早已固定,内外相互牵制维系。像崇祯皇帝这样明智的君主,起初对宦官有所怀疑,最终却离不开他们,临死时都不能和朝臣见上一面,其祸害没有像这样严重的!
况且,君主身边的宦官,好比奴婢;朝廷大臣,好比师友。对奴婢的要求是供使唤;对师友的要求是讲道德。所以奴婢以察言观色、顺从喜怒为贤能;师友如果也以君主的喜怒为自己的喜怒,那就是谄媚讨好;师友以规劝过失为贤能;奴婢如果也把君主的过失当作自己的过失,那就是悖逆不道。
自从宦官被当作内臣,士大夫被当作外臣;宦官既然用奴婢的方式侍奉君主;君主有不当的喜怒,外臣若违背不从,宦官就会说:“他们不也是您的臣子吗?怎么敢不恭敬呢?”君主也就把对待奴婢的那一套当作臣子之道;他的喜怒施加给宦官,宦官接受,施加给士大夫,士大夫不接受,他就说:“他们不也是我的臣子吗?为什么有的恭敬有的不恭敬呢?大概内臣是爱我的人,外臣是爱自己的人。”
于是天下的臣子,看到君主所赏识和排斥的标准都在宦官那里,也就抛弃了师友之道,争相走上奴颜婢膝的道路。习惯久了,浅陋的儒生不懂大义,又附会这种说法:“君父,就是天啊。”所以我看明朝的奏疏,是非很明白,却不敢明说;或者只举小过错而忽略大罪恶,或者只拿近事敷衍而避谈古训,还认为这是事君之道本该如此。哪里知道一代人的思想学术都归于奴仆化的,都是宦官造成的。祸害难道不严重吗!
3.选文
奄宦之祸,历汉、唐、宋而相寻无已,然未有若有明之为烈也。汉、唐、宋有干与朝政之奄宦,无奉行奄宦之朝政。今夫宰相六部,朝政所自出也;而本章之批答,先有口传,后有票拟;天下之财赋,先内库而后太仓;天下之刑狱,先东厂而后法司;其他无不皆然。则是宰相六部,为奄宦奉行之员而已。人主以天下为家,故以府库之有为己有,环卫之强为己强者,尚然末王之事。今也衣服、饮食、马匹、甲仗、礼乐,货贿、造作,无不取办于禁城数里之内;而外庭所设之衙门,所供之财赋,亦遂视之为非其有,哓哓而争。使人主之天下不过此禁城数里之内者,皆奄宦为之也。汉、唐、宋之奄宦,乘人主之昏而后可以得志;有明则格局已定,牵挽相维。以毅宗之哲王,始而疑之,终不能舍之,卒之临死而不能与廷臣一见,其祸未有若是之烈也!
且夫人主之有奄宦,奴婢也;其有廷臣,师友也。所求乎奴婢者使令;所求乎师友者道德。故奴婢以伺喜怒为贤,师友而喜怒其喜怒,则为容悦矣;师友以规过失为贤,奴婢而过失其过失,则为悖逆矣。自夫奄人以为内臣,士大夫以为外臣;奄人既以奴婢之道事其主;其主之妄喜妄怒,外臣从而违之者,奄人曰:“夫非尽人之臣与,奈之何其不敬也!”人主亦即以奴婢之道为人臣之道;以其喜怒加之于奄人而受,加之于士大夫而不受,则曰:“夫非尽人之臣与,奈之何有敬有不敬也!盖内臣爱我者也,外臣自爱者也。”于是天下之为人臣者,见夫上之所贤所否者在是,亦遂舍其师友之道而相趋于奴颜婢膝之一途。习之既久,小儒不通大义,又从而附会之曰:“君父,天也。”故有明奏疏,吾见其是非甚明也,而不敢明言其是非;或举其小过而遗其大恶,或勉以近事而阙于古,则以为事君之道当然。岂知一世之人心学术为奴婢之归者,皆奄宦为之也。祸不若是其烈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