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山风吹透了夜雪，外面的树杈在静静摇曳，也不知从哪里来了只无眠的小兽，扒咬着积雪里的草垛，发出沙沙的响声。
不知过了多久，屋门才又被推开，就着微弱的光，羿铎看到友福嫂的身影无声闪了进来，手臂里却多了个半裹的小布袋。
次日，天再亮起。羿铎睁开眼睛时，火盆上的陶锅又热腾腾地煮了起来，友福嫂正坐在边上，呆呆地看着沸腾的粥面，厚实的嘴唇上却多出了一块青紫的瘀痕。看到羿铎醒了，她僵硬地笑了一下，说道：“快起来吧，今天有新鲜的粟米粥，”说完她从一旁拿起两块粗面饼子，又说道：“还有两个饼子，给你和狗儿吃。”
看到羿铎盯着自己的眼神，友福嫂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沉默了一会，低着声音说：“不是说了吗，总是有办法的……”
羿铎突然间明白了友福嫂的谋生之道。这突如其来的觉悟，让他心中涌出一股刺痛、愤怒、失落，还有无奈交织在一起的苦味，比粗陋的秫米还要难以下咽，这苦味无情地翻涌在年轻的肺腑之间，他默默推开了友福嫂拿着面饼的手，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友福嫂似乎也感到了什么，沉默着说不出话。
“你家的男人呢？他回来不会恼怒吗？”
羿铎终于开口，却不知说出了什么，
“他不会回来了，”友福家的喃喃回答，“他是个好男人，干得一手好农活，脾气也好，可惜回不来了。”
“如此作践自己，难道对得起他吗？”羿铎又低声说道，
友福嫂被这一句话问得激动了起来，她尖声说道：“我对得起他吗？我当然对得起，能给他的孩子找得一口饭吃，不至于饿死，他会感激我的！”两行泪珠涌出，她变得竭力嘶地：“我只是个卑贱女人，我不偷不抢、不骗人不害人，所求的不过就是带着孩子苟活下去，我又能如何！”
羿铎瞥了眼还在她手里握着的饼子，声音也高了一些，“那也不能……着实让人羞臊……”
“羞臊？你们这些老爷也知道羞臊！”友福嫂彻底被激怒了，她嘶喊了起来：“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人，不管是当老爷的、还是当财主的，还有那些讲书说礼的，有几个不是满心的龌龊！说着虚假的谎言、行的却尽是鸡鸣狗盗的卑鄙事！满口‘礼义廉耻’，脱去了衣衫，有几个不是衣冠禽兽？嫖了人家身子，能不想法子赖账的都是圣人了！我早已看透了，到了老天爷那儿，我卖身子的还高贵过你们卖灵魂的，你若觉得自己比我更高尚，便拿起石头砸死我好了！”
沉睡的狗儿被这一番嘶吼声惊醒，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羿铎自知刚才的所说所行刺痛了友福嫂，他被眼前这女人一连串的爆发压制的无话可说，他想退缩，安慰一下这女人，但口舌笨拙，又想不出再说些什么，最终只好默默地坐在原地。
友福嫂终于恢复了安静，她僵直地站起，面容惨淡得如失去了魂魄，又去坐回到角落，再次把自己藏在了阴暗之中。
羿铎猛地想到什么，结巴着提议：“要不……等我回家后，差人来接你们母子去大宁城。帮你谋个差事，往后也能安稳度日，算是我的一点谢意。”
阴暗角落中，友福嫂沉寂了一下，回答道：“得了吧，我却不信，还有这等好事会落在头上……”
傍晚时间，马三爹几人终于回来了。
熙熙攘攘热闹一番之后，马三爹和崔二、牛贵进来找羿铎说话。马三爹的脸上多了几分心事，言辞说话也有些遮掩躲闪。羿铎问起送自己回大宁的事，几人异口同声，要羿铎无须多虑，这两天就出发送他走。见羿铎已经换了衣裳，马三爹瞥了一眼他换下来的衣衫、内甲，还有刀箭行囊等随身之物，嘱咐他收拾放好，随后，几人便告辞了。
迈步出门前，马三爹忽然转头问了一句：“小爷，你上次说自家姓李，却不知小爷的名字叫什么？”
羿铎一愣，一下也编不出什么名字，他脑中忽然闪过父亲书房中挂着的一幅字，便答复道：“我叫元良，李元良”。
山里又刮起了北风，夜幕降临，村里恢复了宁静。羿铎坐在火盆前，思索着如何尽快地回到大宁，一定有很多人在焦急地等着自己，而作为唯一的幸存者，必须尽快把这次诡谲的遭遇战报告给姚大人。而友福嫂早早就带着孩子躺在另一边的草堆上睡了，下午时分，羿铎终于在林子里猎到了一只野兔，因此今晚的餐食也多了份兔肉，这是一年也遇不到几次的美味，狗儿吃得格外满足，所以晚上没再吵闹，小脸上满是幸福，早早就睡着了。
次日，羿铎急着回大宁，想再去询问出发的事，马三爹和崔二却已消失在了村中，一早就不知去了哪里。羿铎无奈，烦躁之下只好拖着伤腿再去外边的树林里来回走动，想再射只野兔回来，却没有看到一只小兽。
下午过了，瘦高个崔二一个人先回来了，他先来友福家看了一眼羿铎，也没多说，就回自家的窝棚去了。快入睡时，又有男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友福嫂依旧一声不吭地走了。羿铎心中关切，偷偷跟出去望了一眼，见这次带走她的是牛贵和刚回来的崔二，两人摇摇晃晃地在前边走，友福嫂默默跟在后边，随后一起消失在了夜幕中。羿铎心中难受，回到窝棚里迷糊着睡去。
睡到半夜，门外忽然传来又轻又急的脚步声，羿铎急坐起身，伸手摸向身边的佩刀，却看见门被猛地推开，伴着一阵突然卷入的寒风，友福嫂裹着一件长袄从黑暗中疾步闪了进来。她几步跑到羿铎身边蹲下，头发散乱着，衣袍没有裹牢处露出一片雪白的胸膛。
“李家小哥，你快跑！马三爹带了人来抓你，怕是就要到了！”友福嫂一边推搡着他的肩头，一边急促地说。
“什么！”羿铎不禁一惊。
“我刚才听到崔二和牛贵哥吃酒说话，山下有人在悬赏抓你，说只要告发了，不论死活，都给一千两银子。马三爹他们想得这赏钱，就让崔二回来看着你，三爹去找那些人来抓你。”
她喘息了一下，接着说：“后边山崖下有条向南去的小路，你速速逃命去吧。”
她在羿铎身上用力一推，然后站起身说：“我怕他们打我，要赶紧回去了，你快走吧。”跑到门口，又回望着羿铎说：“你是好心肠的人……”说完，就跑进了寒风呼啸的黑夜中。
羿铎万万没有想到，看着老实本分的马三爹竟出卖了自己！他用刀鞘支撑着站起，操起弓箭和行囊，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狗儿，便疾步走出屋门，沿着通向山崖的小路急速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