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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交往，都是从一个陌生电话开始。明军是一个越战老兵，也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几年前，即将从职场生涯退下来的时候，重新捡拾文学爱好，时常在当地的市级党报上发表一些有关战争中，硝烟弥散过后的回眸与感动，这样的文章，市级党报主编尤其欣赏，读者群不用说，同样喜欢。
最高峰的时候，市级党报每个星期的周末板块副刊，都能看到明军的文章，一个月六篇，这是别人绝无仅有的。明军成为别人眼中的党报红人。有一天，明军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虽然电话陌生，但是这个电话却是职场内的六位数。很快，明军摁下接听键。对方自报家门，还说知道明军这个号码，是从市级党报主编那里要来的。
这句话瞬间拉近彼此的距离。因为市级党报主编，是他们俩之间的共同知己。对方声称自己是某县宣传部门的领导，不过现在已经退下来了，但是这丝毫不影响电话中的聊天。因为对方一再说，自己喜欢明军的文章，几乎每一篇都拜读，每一篇都让他感动。因为他曾经也是军人，当年自卫反击战的时候，他的部队都来到广西边境，最终没上去。而且对方告诉他，他当兵的时候，比明军早了五六年。这样一聊，明军和他之间的感情呲呲升温。
不到五分钟，明军脱口而出，叫了对方一声“哥哥”，而且那声“哥哥”情感真挚，听起来尤其饱满。对方随口应答，非常满意瞬间得来的这个“弟弟”，不仅才气过人，关键是两人之间皆有从军的经历。
之后，就是隔三岔五地电话聊天。聊着聊着就想见面，就想酒桌上畅叙军队的友情。于是，一次次相约，不是哥哥出去旅游，就是明军工作繁忙。转眼过去了两年，双方一再信誓旦旦，再有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很快，机会真的来了。明军前往哥哥所在地附近去疗养，虽然时间很短，只有一个星期，这也足够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无论如何也能找出一顿饭的时间聚聚。虽然如此，明军激动的心情，一时也不敢怠慢。人刚到了疗养院，电话就联系了哥哥。“真的假的？你这样，三天之内，你一定要安排好时间，我们兄弟聚一聚，是必需的。我的时间好办，关键是你刚来，先熟悉一下环境，然后把请假的时间定下来，就给我电话。”明军一看哥哥如此坚定，这份感情绝对是脚踏实地了。
第三天，午后小憩醒来，明军的请假条递上去了，晚上六点约好过来接他。酒桌上，虽然从未谋面，却是一见如故的亲热。两个多小时的共同军营话题，时不时杯中美酒再来助阵，那份热络的情感，只恨时光匆匆，因为疗养院规定的请假时间，必须回去。剩下的话题，还有那些话题牵扯出来的余温，都在下一次的聚会中铺开。
临别时，相约年底前邀请哥哥过来的再次相约，哥哥并没有兑现。一再说是因为驾驶员时间不允许，“春节后一定去。”哥哥信誓旦旦。其间，明军把上次聚会，从哥哥手中带回来的两本由哥哥撰写的书读完，且第一时间写了五千多字的评论。而明军也从此爱上了哥哥所在地的整个县城，从关心红色故事开始。
说来也巧，第二年正好哥哥所在的某个县委宣传部门和作协搞了一个征文活动，征文内容就是该县建制县成立以来的一些红色故事，红色历史。于是，明军在此期间，加班加点搜集素材，写下了一篇洋洋四千多字的情感饱满，素材真实的纪实文学散文，最终在一千多篇来稿中，斩获二等奖。当地作协电话通知，于次年，也就是距离上次聚会后的第二年年底，明军再次前往哥哥所在地去领奖。
本来，由于哥哥一再失约，明军有点“感冒”，内心的“哥哥”，再也没有之前那个哥哥的亲热。或许哥哥真心有事。这次正好借此机会顺便加温一下。对了，喜欢文学的哥哥，应该也能参与这次文学活动，再说他之前就在宣传部门工作。果然，一问作协领导，哥哥也在邀请名单中。
再次见到哥哥，感觉哥哥明显衰老，握手的场景也没有第一次那么亲切。但是坐下来聊天，依旧还有曾经的温度。很快，人家要搞颁奖活动。所有程序走完的时候，也就到了午饭时间。本来就坐在一起，午宴即将开始的时候，哥哥作为过去的县领导，被主办方邀请去陪同市里领导。明军当然不够格。无所谓，在哪里不能吃饭？
宴席一个多小时结束了。明军心想，结束后的一场叙谈，应该还是有的，尤其在哥哥的县城。在哥哥的地盘，明军还是客人，料定哥哥酒后一定会在等他。客厅没有，哥哥就餐的房间没有。旁边一个好友提醒说，某个领导走了。明军不信。再次巡视一遍，掏出手机，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一切心灰意冷。这瞬间的疏离，再也无法弥补。即使电话那头再三道歉。即使他找出好几个理由，一切听起来那么无力绵软，就像七十岁老男人的排尿。
两个爱好文学的兄弟，两个职场生涯四十多年的战友，虽然不在同一个战壕，毕竟曾经都是军人。造成疏离的不是军人的经历，而是官场的那点“官味”，或许叫作“居高临下”一毛钱不值，但是让他改掉，估计很难。
本来汇聚到一起的情感河流，如今就像泾河与渭河，两股河流再也难以融合在一起。
时光，就在彼此漠然的悄无声息中，成为各自的从前。一年之后的一次市作协相关会议，明军遇见哥哥所在县城的一个文友，聊起明军的哥哥，那个文友长叹一声：“昨晚听说他刚去世，心脏病。听说两天后安葬。”“啊？”
两天后，明军驾车三个小时，九点五十到达丧礼现场，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摸出一千元，郑重其事写上明军的名字。死者的家人不认识他，这个无所谓，关键是面前的死者，是他曾经的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