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人们常常追问人活着究竟追求什么。哲学、伦理学对此各有阐发,并无统一答案。但观察人类现实生活不难发现:为维系生存、改善境遇、求得现实的幸福,是人类一切实践活动重要的现实取向。
人类要谋求生存与幸福,首先必须解决衣食住行等物质生活条件。为获取、创造、保管财富,人类便开展各式各样的经济活动。先有现实的经济实践行为,而后人类不断总结其中的经验与规律,才逐步形成经济学这一门学问。学问来源于人的现实实践,而非凭空由思辨推演出来。
人类在现实世界开展的全部实践活动,可以大致归为三大领域,对应后世逐步发展而成的三大科学门类:
第一类,人类对外在客观物质世界打交道的实践,由此发展出自然科学,如物理学、化学、机械工程、天文学、地理学等,帮助人类认识、改造自然界。
第二类,人与人之间相互交往、组织群体共同生活的社会实践,由此发展出社会科学,研究群体、制度、社会运行,包含经济学、政治学、法学、军事学、社会学、历史学等。
第三类,人反观自身,思考认知、逻辑、精神观念的思维实践,由此发展出思维科学,包含哲学、数学、心理学、艺术、文学等,探索人的精神世界与思维规律。
经济学,便是社会科学当中重要的一支。它来源于人类谋求生存幸福的物质实践,但它并不直接回答“人生终极意义为何物”这类纯粹哲学命题;它主要研究:人类创造财富、分配财富、交换与消费财富这一系列社会行为之中,蕴藏怎样的客观规律。
经济,是人类在改造自然环境、建构社会秩序的实践过程中,以改善生存条件、提升生活幸福、延续文明发展为根本目的,获取、创造、节约与保护财富的行为活动,以及指导这类活动的价值评判体系。
人类在长期改造自然、改善自身社会环境的实践进程中,形成了四类相互依存、相辅相成的基础行为活动。这四类活动共同服务于人类自身发展,彼此渗透、相互制约:
第一类,经济行为活动:核心是劳动与消费,是人类社会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基础;
第二类,生理生活行为活动:维系生命存续、繁衍后代的基础性本能活动;
第三类,社会规范行为活动:包含教育、公共治理、执行公务、社会变革等各类社会组织行为;
第四类,精神思维行为活动:思考、回忆、想象、推演等意识层面活动。
在这四类人类活动之中,经济活动是一切活动的物质根基。经济活动本质上就是围绕劳动创造财富、消费满足社会需求而形成闭环,既是人类获取物质生活资料的根本途径,也是实现精神生活追求的重要来源。
人类开展物质生产劳动之后,才会遭遇到两组现实约束:一是可利用资源存在客观有限的边界,二是人类社会需求会随生产力发展不断发生变化。二者是物质生产派生出来的约束条件,并非先于生产而存在的先天前提。人类一切经济实践,就是在这样的现实约束之下,依托劳动开展生产、分配、交换、消费;遵循客观经济规律,持续满足自身多元的生活需求。
在日常社会实践当中,人们经常依托自身经验、现实利益取舍,形成“经济、不经济、实惠”等朴素判断,以此指导经济行为的选择与决策。这类评判标准,主要依托四个维度展开:是否节约物质资料、是否节省劳动时间、是否提高劳动产出、是否实现社会需要的合理满足。
一、经济学概念
经济学,是人类在长期经济实践活动中逐步总结、提炼、验证形成的,具备可复制性、存在内在规律的社会思想体系。
作为社会科学重要分支,经济学是一门研究人类财富创造、财富运行行为规律的学科。经济学立足于个体、生产者、社会组织、政府等多元主体视角,考察现实约束条件下社会财富如何生产与流转;同时以增进人类整体生活福祉为目标,揭示经济运行内在规律,为各类经济主体开展决策提供理论依据与实践方法。
经济学的研究范畴,可以从局部与整体两个维度展开,二者是局部与整体的辩证统一关系。对应的研究方法坚持理论研究与社会实践相互结合:从社会实践中发现问题、归纳现象,提炼理论;依托理论指导实践,并在实践中检验理论、弥补理论存在的缺陷,推动理论迭代更新。
经济学常常讨论资源配置问题。资源配置贯穿社会生产与再生产全过程,生产、分配、交换、消费四大环节都会面对资源有限带来的现实矛盾,回答资源如何选择、配置以何种方式、朝着何种方向开展。理解资源配置,不能仅仅局限于物质资源调配本身,还必须深入研究资源配置背后的社会生产关系、配置方式与发展方向。
同时需要明确:资源的优化配置与资源优化再生,只是经济规律的外在表现形式。经济学真正的研究对象,是资源配置现象背后更深层次的社会经济关系与客观经济规律,不能止步于表层现象。仅仅停留在资源配置现象层面开展研究,是近代部分经济学流派的研究局限,并非完整科学的经济分析。
想要完整把握经济发展规律,必须从整体视角统一考察各类经济现象。局部经济现象与社会整体经济运行,是同一个经济体系内部相互对称、不可分割的两个维度。因此在本书构建的社会经济学分析框架之内,承认局部与整体观察视角的区分,但不主张把二者割裂为相互独立、互不关联的“微观经济学”“宏观经济学”两门学科。后世部分经济学范式习惯于将经济学人为割裂为两大板块,容易造成理论体系碎片化。在本书框架下,只区分理论经济学与实践经济学,不认同宏观‑微观二元割裂划分。
试讲口头补充提示:此乃晚近一部分西洋论者所为,今日学界尚未盛行,然其流弊已可预察。
经济学追求的目标,是实现社会经济福利的合理优化,而非抽象的绝对最大化。经济实践当中,不存在脱离具体社会条件的绝对利益最大化,只存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相对合理的选择。根本原因在于:人的需要、价值诉求,是由所处社会历史条件所塑造,并非先天固定不变。想要实现社会经济福利优化,一方面要推动资源达成较为合理的配置,另一方面要推动社会生产能力得到充分利用。两大目标缺一不可。
后世部分理论,把局部分析建立在“资源已经实现充分利用”的假设之上;把整体分析建立在“资源已经实现最优配置”的假设之上。这是理论抽象的简化手段,并非社会现实本身。二者观察经济问题的视角不同,并非相互排斥,而是互为补充,但不能把理论假设直接等同于客观现实。
人类研究经济运行规律,根本目的在于提升人类经济实践的主观能动性,减少经济活动的盲目性。人类对于经济规律认识越透彻,在生产活动中掌握的主动权越强,实践选择空间也就越大,达成预期目标的概率越高。
不同时代、不同立场的研究者,会形成不同取向的政治经济学理论。政治经济学本身,是研究社会生产、分配关系的总称,并不天然专属于某一个阶级。历史上既出现过为统治阶级利益辩护的政治经济学,也产生过站在劳动者立场、批判现存社会矛盾的政治经济学。
本书所建构的社会经济学,继承了政治经济学重视生产关系的研究传统,立足于全体社会成员的立场,以实现社会大众整体福祉为价值取向,分析财富生产与分配机制,阐释各类经济问题,探索适配全社会共同发展的经济方案。
不同社会形态之下,会产生不同取向的经济思想,彼此争辩、相互砥砺,共同推动人类对经济现象的认知不断深化。
总而言之,经济学是研究人类创造财富、运作财富行为规律的社会科学。构建科学的经济学理论,应当立足现实的社会生产关系,把握两条客观的历史规律:第一,劳动是社会财富增量的本源;第二,人类的社会需要与生产方式处于历史演化之中。人的利益取向是特定社会关系的产物,不能把抽象的人性趋利避害当作推导全部经济现象的底层公理。只有合理规范人类经济行为、持续优化社会财富分配机制,才能推动人类社会文明可持续发展。
二、经济学发展简史
经济学思想并非凭空产生,伴随着人类经济实践持续演化。梳理经济学发展脉络,能够帮助我们认清各类经济理论的贡献与局限,更好地搭建科学的社会经济学理论框架。经济学发展历程大致可以划分为五个阶段:
(一)前古典经济学萌芽阶段(远古—1776年)
现代经济学诞生之前,东西方文明都在长期生产实践中积累了丰富的朴素经济思想。古希腊、古罗马形成了早期财富观念、分工思想;古代中国农耕文明诞生了农商关系、赋税治理、仓储调控等经济治理理念。
这一阶段的显著特征是:尚未形成独立、系统化的经济学学科,相关思想散见于哲学著作、治国策论之中,以经验总结、政策建议为主。
重商主义是近代早期影响力最大的经济思潮,核心观点认为金银等同于财富,主张依靠国家干预、贸易保护手段积累贵金属。但重商主义存在根本性缺陷:只关注财富流通环节,没有认识到财富创造的本源是人类劳动,混淆了流通行为与生产行为。
随后兴起的重农学派取得重要突破,率先提出农业创造财富,将财富来源研究从流通领域转向生产领域,打破了重商主义的认知局限,为古典经济学诞生奠定思想基础。但重农学派视野同样存在局限,仅仅把财富创造限定在农业范畴,未能覆盖全社会各类劳动形态。
(二)古典经济学成型阶段(1776年—19世纪70年代)
1776年亚当·斯密《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国富论》)正式出版,标志着经济学正式成为一门独立的社会科学学科,古典经济学时代拉开序幕。
古典经济学摆脱了重商主义、重农学派的片面认知,系统研究社会财富的生产、分工、积累与分配机制,提出市场分工、自由竞争、“看不见的手”等核心思想,主张减少不必要的人为干预,依靠市场机制优化劳动分工与资源配置。代表人物包括亚当·斯密、大卫·李嘉图、马尔萨斯等人,搭建起早期劳动价值论、国际分工理论、地租理论的基础框架,确认劳动在财富生产当中的关键地位。
同时也要看到古典经济学存在鲜明的时代局限性。受所处历史条件制约,他们未能充分考察社会生产关系对经济现象的塑造;未能区分具体劳动与抽象劳动,没有建立完整的劳动二重性分析,因此难以系统解释价值与市场价格背离、垄断溢价、社会性损耗等复杂经济现象,理论体系存在诸多漏洞。
(三)新古典经济学发展阶段(19世纪70年代—20世纪30年代)
工业革命深入推进,社会化大生产持续普及,市场经济形态日趋复杂,古典经济学理论难以完整解释层出不穷的新经济现象,“边际革命”推动经济学迈入新古典阶段。
新古典经济学引入边际效用理论、供需均衡模型、数理分析工具,重点研究市场价格形成机制、个体市场选择问题,完善了市场现象层面的分析手段。
但新古典经济学埋下了重大理论隐患:研究重心逐步脱离生产与劳动本源,过度聚焦价格表象,弱化对价值本质与生产关系的探讨,以主观效用分析置换客观的劳动本源考察,造成经济学研究舍本逐末,为后世主流经济学理论碎片化埋下伏笔。
(四)现代经济学多元发展阶段(20世纪30年代—20世纪末)
1929年全球经济大萧条爆发,彻底暴露纯粹自由市场理论内在缺陷,凯恩斯主义应运而生,总量分析的理论正式登上历史舞台。凯恩斯理论打破“市场万能”的固有认知,揭示市场天然存在失灵现象,承认政府适度宏观调控的必要性,建立起总量就业、需求管理等治理思想。
此后,货币学派、制度经济学、理性预期学派等众多理论流派相继涌现,不断修正、拓展现代经济学理论体系。其中制度经济学高度重视社会制度、生产条件对于劳动效率、交易耗费、经济损耗的关键影响,诸多观察可以和本书重视社会关系的思路相互参照。
整体而言,现代主流经济学依旧存在难以回避的短板:偏重模型推演而忽视经济现象背后的生产关系;紧盯价格波动而回避价值本源;停留表层现象分析,淡化劳动在经济活动中的核心地位。长久以来未能建立统一自洽的理论体系,难以厘清有效劳动、财富损耗等关键范畴。
(五)经济学理论的当代革新方向
进入二十一世纪,自动化、智能技术飞速发展,传统生产方式持续变革,新型劳动形态不断涌现。建立在传统工业时代基础之上的许多旧有理论,越来越难以解释全新的经济现实。机器替代人力、智能生产普及、劳动形态发生演变,一系列新的现实问题,向经济思想提出新的挑战。
传统主流经济学的分析框架,形成于工业时代的历史条件之下;而新一轮生产力变革,正在持续重塑劳动形态、财富实现方式与社会经济运行模式,时代呼唤经济学理论的革新。
本书所建构的社会经济学理论体系,立足人类文明发展宏观视角,以物质生产劳动为底层基石,批判性吸收古典经济学劳动本源思想、新古典对市场现象的考察成果、凯恩斯关于总量调节的有益思考、制度经济学对制度条件的研究,结合现代生产力新特征,尝试推进经济学理论的创新:
第一,回归劳动的本源地位,确认社会财富增量来源于人类生产劳动;
第二,严格区分价值与市场价格、生产劳动耗费与财富凝结、无效劳动与社会财富损耗;
第三,打通局部经济行为与社会整体经济运行,实现理论统一,破除人为割裂学科的研究误区;
第四,面向自动化、智能化生产力发展,分析劳动形态的变迁,推演社会经济的演化可能;
第五,构建立足于全社会共同福祉、服务人类文明持续进步的社会经济学分析体系。
三、本章小结
1. 先有人类谋求生存幸福的现实经济实践,而后才产生经济学问。经济活动是人类依托劳动改造自然、创造财富、改善生活、延续文明的核心实践。资源有限、人的需要不断演变,是生产劳动开展之后显现的现实约束,不是先于生产的先天绝对前提。
2. 人类实践分为三大领域,由此形成自然科学、社会科学、思维科学。经济学属于社会科学,以财富的生产、分配、交换、消费及其背后社会经济关系为研究对象。政治经济学是研究社会生产分配关系的总称,本身不专属于特定阶级;本书的社会经济学,继承政治经济学重视生产关系的传统,立足于全社会整体福祉开展分析。
3. 经济学发展历史,是人类对经济现象的认知不断深化的历史:从表层现象观察,逐步走向探寻生产的内在本源;从片面局部解读,走向整体性系统分析;从零散经验总结,走向规律化理论建构。过往主流经济学存在本源缺失、体系割裂等固有局限。
4. 本书理论体系,批判性吸收历史上优秀经济思想成果,补齐传统理论漏洞,形成以劳动为本、重视生产关系、以客观经济规律为纲、以文明发展为目标的经济学分析框架,统领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