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醒来,看见墙上有光斑,知道今天的太阳又是斜斜地照进来。那光斑慢慢地移动,从窗台移到书架,从书架移到桌面的粗瓷碗上,碗里盛着昨夜剩下的半碗茶,光映进去,茶汤便成了琥珀色。我看了许久,直到露水在玻璃上干了,才起身。
祖母在世时,总要坐在窗下补衣裳。她戴着一副老花镜,针线在补丁间走得很慢,像蚂蚁爬过一片叶子。我问她为什么要补得这样仔细,她说:“衣裳穿久了,就有了人的样子,破了就丢,心里过不去。”那时我不懂,现在懂了——原来我们活着,也就是在不断地修补,补的是衣裳,也是日子。她补过的衣裳上,针脚密密地连成一片,像田野里的阡陌,分不清哪是新土,哪是旧路。
午饭照例是米饭。米在锅里煮着,咕嘟咕嘟地响。我蹲在灶前看火,火苗舔着锅底,也是不慌不忙的。想起了小时候,家门前有一棵槐树,春天开白花,一串一串的,像雪又像铃铛。祖母把槐花摘下来,和了面,蒸成糕,那香甜的味道在院子里飘着,连墙角的蚂蚁都爬出来寻。如今那棵树早不在了,可我每次淘米的时候,总觉得水里有槐花的影子。
阳台上的那盆茉莉又开了,小小的几朵,白得近乎透明。我每日清晨给它浇水,看水珠在叶子上滚,一会儿就没了。它不急着长,也不急着谢,只是在该开花的时候开花,在该落叶的时候落叶。我在它旁边坐着,觉得时间也跟着慢了下来。从前总想着要去做许多事,走到很远的地方去,后来才知道,真正要做的事,不过是把眼前的这一件做好——比如把米淘干净,把水烧开,把花照顾好。
晚上,月光照进窗来,照在那些补过的衣裳上。针脚在月光里显得更深了,像一条条小路,通向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又想起了祖母说过的话:“日子是要慢慢过的,就像走路,走快了,就看不见路边的花。”于是我坐下来,泡了一杯茶,看热气袅袅地上升,散在月光里。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茶叶在水里舒展的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生活本就是一餐一饭的事。米在锅里煮着,花在阳台上开着,月光照在补过的衣裳上——这些都是极小的事,却也是极好的事。不必追问意义,也不必寻找答案,只要这样一餐一饭地过着,慢慢地,缓缓地,就很好。
茶凉了,我再续上。月亮还在窗外,像一枚补在夜空上的白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