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泽风云
陈胜没有亲自见谌冉。
他现在是张楚王了,高高坐在行宫正殿上,见的是各地前来投奔的豪杰和六国遗老,哪里有功夫理会一个戴着木头面具、带着三十几个叫花子来投奔的无名小卒。
谌冉在营门外等了半个多时辰,才有一个穿着皮甲的文吏慢悠悠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鼻孔里哼出一声:"大王说了,既然来投奔,就编入先锋营吧。去找屯长张贺,就说我让你去的。"
说完扔下一枚木牌,转身就走了,袍角在尘土里拖出一道长痕。
谌冉弯腰捡起木牌,掂了掂,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先"字。她把木牌收进怀里,回头朝身后的弟兄们招了招手:"走。"
先锋营驻扎在大泽乡东边的一片坡地上,营帐低矮破旧,士卒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穿的甲胄也东拼西凑,一看就知道是炮灰营。屯长张贺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膀大腰圆,嗓门大得像打雷,见了谌冉就嚷嚷:"又来新人了?带了多少粮食?"
谌冉摇摇头:"没有粮食。"
张贺瞪圆了眼睛:"没粮食来投什么军?老子这里一天两顿稀粥都快撑不下去了!"
"我们有三十三个人。"谌冉说,声音平淡,"能打仗。"
张贺嗤了一声,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小个子。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不出是男是女,身形纤细得一阵风就能吹倒。他实在想不出这样的家伙能打什么仗,但人既然已经来了,上面也发了话,总不能赶出去。
"行吧。"张贺摆摆手,"北边那个空帐子你们住,自己扎营。明天卯时操练,别迟了。"
当晚谌冉带着人在北坡扎了营。所谓营帐不过是几块破布搭了个棚顶,四面漏风,深秋的夜风吹得人直打哆嗦。弟兄们缩在角落里挤成一团,只有谌冉坐在棚口,靠着木桩,面具后的眼睛望着远处行宫里的灯火。
火光摇曳,隐约能听见行宫里传来丝竹之声,混杂着劝酒的吆喝和女人娇笑的声音。
"陈胜……"谌冉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称王了就开始享乐,离败亡不远了。"
她知道历史的走向。陈胜在陈县称王后就渐渐志得意满,猜忌部下,诛杀故旧,导致人心离散。再加上章邯的大军已经出关,周文败退,吴广围攻荥阳迟迟不下,张楚政权的颓势很快就会显现出来。
但谌冉来这里,不是为了给陈胜卖命的。
她需要一支队伍。她需要在这个乱世里站稳脚跟,需要人,需要兵器,需要一场拿得出手的战绩。大泽乡现在聚集了十几万人马,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第二天卯时,谌冉带着人准时出现在操练场上。张贺看着这三十三个衣衫褴褛的新兵,又看了看谌冉那张面无表情的木头面具,叹了口气,随手指派了个伍长来带他们。
操练的内容很简单:列阵,走步,挥刀。谌冉混在队列里,按照指令做着动作,目光却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先锋营的士卒大多是新招募的农民,连兵器都拿不稳,更别提什么军阵了。这种乌合之众拉到战场上,恐怕连秦军的先头部队都挡不住一轮冲锋。
一连七天,谌冉都在操练场上混着,白天跟着队列走步,晚上回来就带着自己那三十几个弟兄加练。络腮胡子叫赵大,瘦高个叫刘三,都是种地的农户出身,力气倒是有,就是没摸过刀。谌冉把自己从帛书上学来的几招基础刀法拆解了,一招一式地教给他们,每天练到后半夜才歇。
到了第八天,机会来了。
那天一早,一骑快马从西边狂奔而来,马背上的斥候浑身是血,冲进行宫没多久,整座大营就炸开了锅。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遍每个营帐:周文大军在曹阳被章邯击溃了,三十万人马逃散殆尽,周文本人下落不明。
紧接着新的军令就下来了:先锋营开拔,向西迎击秦军。
谌冉站在营门口,看着张贺带着先锋营的几百号人乱哄哄地列队出发,心里算了算时间。周文败退,章邯乘胜追击,下一步就是进攻张楚的腹地了。陈胜的兵力虽然号称几十万,但真正能打的也就那么几支,且各自为战,一盘散沙。
"赵大,刘三。"谌冉回头叫了一声,身后的三十几个弟兄立刻围拢过来,"咱们不跟着先锋营走。"
赵大一愣:"不跟着走?那去哪儿?"
"抄小路,绕过沛县,往西去断秦军的粮道。"谌冉压低声音,"先锋营这几百号人上去就是送死,咱们这点人更不够章邯塞牙缝的。但秦军行军离不开粮草,断了他的粮道,比打一场胜仗还有用。"
刘三有些犹豫:"可是……军令……"
"乱世里,活命比军令重要。"谌冉拍了拍他的肩膀,"信我的,跟我走。以后让你们吃肉。"
三十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赵大一跺脚:"操,老子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谌冉点点头,带着人趁着大营里兵荒马乱的当口,悄悄从东侧门溜了出去,一头扎进了晨雾弥漫的山野。
断秦军粮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谌冉带着三十几个人昼伏夜行,沿着泗水一路向西,路上打探消息,渐渐摸清了章邯大军的补给线。秦军从关中运粮,经函谷关、洛阳、荥阳一线往东输送,到了敖仓分拨,再转运到前线。
谌冉的目标就是敖仓。
敖仓是秦朝在中原最大的粮仓,囤积着数百万石粮食。章邯大军东征,补给全靠敖仓支撑。如果能烧了敖仓,不说扭转战局,至少能让章邯的后勤吃紧一阵子。
"三十几个人烧敖仓?"赵大听了谌冉的计划,眼睛瞪得像铜铃,"那地方至少驻了三千人!"
"不硬打。"谌冉在泥地上画着地图,"敖仓紧邻黄河,粮船都从水路运过来。咱们夜里泅水过去,从水路摸进仓城,放一把火就跑。"
"会水的有几个?"
谌冉扫了一眼众人,举起手:"我会。还有谁?"
最终能泅水的凑了九个人,加上谌冉正好十个。其余的人由刘三带着,在敖仓东面五里处的林子里接应。当晚子时,谌冉带着九个人换上黑色短褐,腰间别着火折子和油布,悄悄摸到了黄河岸边。
十月的河水冰凉刺骨,谌冉第一个下水,水流湍急,好几次差点把她冲走。她运起内力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九个人都在奋力划水,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却没人吭声。
半个时辰后,十个人攀上了敖仓的水门。守夜的秦卒只有两个,靠在门洞里打瞌睡。谌冉从水中无声地跃起,手起掌落,两个秦卒闷哼一声便软倒下去,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出。
"快。"
十个人翻进水门,猫着腰摸进粮仓区。敖仓仓城不大,但粮垛堆得极高,一垛连着一垛,像连绵的小山。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的气味,干燥而温暖。
谌冉打了个手势,九个人分成三组,各自往不同的粮垛上泼油布、点火。火折子擦亮的一瞬间,谌冉看见赵大的手在发抖——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黝黑的面孔上满是紧张和兴奋。
"点完就撤。"谌冉低声道,"别回头。"
火苗舔上油布的瞬间就窜了起来,干燥的谷粒是极好的燃料,火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去。谌冉带着人按原路撤退,跳进黄河时,身后已经腾起了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
九个人在水中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有惊惧,有兴奋,有茫然。谌冉却没有回头,闷头游向对岸,冷冽的河水灌进面具的缝隙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等十个人爬上岸、钻进林子与刘三他们会合时,敖仓方向的火光已经映亮了半边天,仓城里隐约传来号角声和喊杀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走。"谌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哑得厉害,"不要停,天亮前必须离开五十里外。"
一行人拔腿就跑,在夜色中踉踉跄跄地穿林过岭,直到东方泛白才停下来。三十几个人瘫倒在一条干涸的溪沟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有人咳嗽,有人干呕,有人躺在地上嘿嘿傻笑。
赵大从地上爬起来,走到谌冉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谌冉兄弟,"他声音发颤,眼眶通红,"你带着咱们干的事,够兄弟们吹一辈子了。"
谌冉靠着溪沟边的土坡坐着,面具被水泡了一夜,贴在脸上又冷又潮。她伸手把面具摘下来擦水,露出一张苍白却依然惊艳的脸。赵大抬头看见,整个人愣住了,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谌冉反应过来,飞快地把面具又扣了回去,动作快得像做贼。
"你什么都没看见。"她说,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
赵大咽了口唾沫,使劲点头:"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谌冉不说话了,靠着土坡闭上眼。她知道面具迟早会有遮不住的一天——这张脸太扎眼了,走夜路都怕引来狼。但她现在顾不上这些,她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敖仓被烧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谌冉带着人一路往南撤,沿途听到的议论全都围着这场大火打转。有人说敖仓被烧了九成,章邯大军断了粮;有人说敖仓一把火把秦国半壁江山的存粮都烧干净了;还有人说是陈胜派了精锐奇兵干的,兵力不下千人。
谌冉听着这些传言,面具下的嘴角微微翘了翘。三十几个人干的事,传出去就变成了千人大军,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最后谁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但效果是实实在在的。接下来半个月,他们明显感觉到秦军的推进速度慢了下来,沿途遇到的秦军斥候也少了许多。与此同时,各地起义军的士气反而高涨起来,甚至有零散的义军小队主动找到谌冉的队伍,要求入伙。
到了十一月初,谌冉的队伍已经从三十几人扩充到了两百多人。她挑了几个身手利索的当什长,把队伍分成十个什,每天操练军阵,传授简单的战术。人多了目标也大,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昼伏夜出,谌冉索性找了个偏僻的山谷扎了营,一边操练一边派人出去打探消息。
外面的消息越来越不妙。周文败退后又被章邯追击,最终在渑池全军覆没,周文自刎而死。紧接着章邯调头向东,进攻张楚的腹地,一连攻破数座城池,兵锋直指陈县。更糟糕的是,张楚内部开始分裂——陈胜猜忌大将,先后逼走了几员能征善战的将领,军心日渐涣散。
"咱们怎么办?"赵大坐在火堆边,手里烤着一只野兔,油脂滴在火里滋滋作响,"张楚要是败了,咱们这点人还能去哪儿?"
谌冉蹲在火堆另一侧,短剑搁在膝上,火光在面具上跳跃。她想了很久,才开口:"去会稽。"
"会稽?"刘三皱眉,"那是项梁的地盘,听说他带着八千江东子弟起兵,一路往北打过来了。去投靠他?"
"不投靠。"谌冉说,"先去看看。"
她心里清楚,陈胜兵败已是定局,接下来各地的起义势力会重新洗牌。项梁是楚国名将之后,麾下兵精将勇,而且有个叫项羽的侄子更是万夫莫敌。再过不久,项梁会在定陶被章邯击败战死,之后项羽接过兵权,接下来就是巨鹿之战。
但谌冉现在还不能确定自己要在巨鹿之战中扮演什么角色。她只知道,要想在乱世中活下去,手里得有兵,有名望,有让人不敢小觑的实力。
十一月中旬,谌冉带着两百多人离开了山谷,沿着泗水南下。路上他们绕过几座被战火波及的村镇,残垣断壁间偶尔能看见几具无人收敛的尸首,乌鸦蹲在屋脊上,黑压压的一片。沿途的流民越来越多,面如菜色的男女老少拖着干瘪的身体往南走,像一群行尸走肉。
谌冉的队伍收容了一些青壮,但更多的人她管不了——粮食就那么多,两百张嘴已经是极限了。每当有流民追在队伍后面喊"给口吃的吧",她都只能加快脚步,把那些声音甩在身后。
十二月初,谌冉的队伍抵达了下邳附近。
下邳是个不大的城邑,但现在城内外驻扎着好几支义军,旗号五花八门,城墙上插满了各色旗帜,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谌冉在城外找了块空地扎营,安顿好队伍后,独自一人去了城里打探消息。
城里的酒肆茶馆里挤满了各路豪杰,高谈阔论的、骂娘的、吹牛的、划拳的,吵得人耳朵嗡嗡响。谌冉找了家靠角落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项梁的大军到薛县了,听说要召集各路诸侯会盟。"
"会盟?会什么盟?"
"还能是什么,立楚王呗。项梁找到个放羊的,说是楚怀王的孙子,要立他为王,好名正言顺地跟秦国打。"
"放羊的当王?嘿嘿,这世道……"
"陈胜王已经败了,听说被自己的车夫杀了,脑袋送到了咸阳。张楚完了,现在就看项梁能不能扛起大旗了。"
谌冉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陈胜死了,跟她记忆中的时间差不多。秦二世元年十二月,陈胜被车夫庄贾杀害,张楚政权覆灭。接下来就是项梁登场,召集各路义军会盟,立楚怀王,然后西进击秦。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她这个小石子丢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谌冉不着急。她放下茶碗,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划了几笔。项梁会盟,各路诸侯聚集,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露脸的机会。
她起身离开了茶摊,在城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招募士兵的告示牌前。告示上写着,项梁的先锋军正在下邳一带募兵,不论身份来历,只要身强力壮、能拿得动兵器,都可以报名入营。
谌冉揭下告示,转身往募兵处走去。
募兵处设在下邳北门外的一片空地上,几张木桌一字排开,后面坐着几个文吏,旁边站着一排扛着长矛的士卒。来报名的人排了长长的队伍,大多是流民和逃兵,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神涣散。
谌冉排在队尾,前面的人一个个走过去,领了块木牌和一套旧甲胄就被领走了。轮到谌冉时,文吏抬头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面具摘了。"
"不方便。"谌冉说。
"什么不方便?"文吏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军营里戴个面具像什么样子?摘了。"
谌冉没动,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写着"先"字的先锋营木牌放在桌上。文吏愣了一下,拿起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打量了谌冉几眼:"张楚先锋营的?"
"是。"
"陈胜都死了,先锋营早散了,你拿着这个有什么用?"
"我用它证明我不是奸细。"谌冉说,声音不卑不亢,"面具我不能摘,但我能打。你找个人来试试就知道了。"
文吏旁边站着的那个扛长矛的士卒嗤笑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谌冉:"小个子,口气不小。来来来,爷爷陪你练练。"
那士卒比谌冉高出一个头,膀大腰圆,肌肉把皮甲撑得鼓鼓囊囊。周围排队的人纷纷退开,让出一块空地,有人起哄有人看热闹。
谌冉把短剑连鞘解下放在桌上,空着手走到空地上,朝那士卒拱了拱手:"请。"
士卒哈哈大笑,抡起长矛就朝她砸了过来,带着呼呼风声。谌冉侧身一闪,那长矛擦着她的衣角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士卒一击落空,收势不住往前踉跄了一步,谌冉已经欺身而上,左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拧,右手在他肋下一推,那士卒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掀翻在地,背朝下重重摔了个结实。
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士卒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通红,揉着后腰瞪着眼,却不敢再上前了。
文吏的表情变了变,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戴面具的小个子。他犹豫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块新木牌递给谌冉:"去南边第三营报到,找都尉李由。"
谌冉接过木牌,拿起短剑重新系在腰间,转身往南边走去。身后排队的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一条路,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敬畏。
南三营是项梁先锋军里的一个骑兵营,但所谓骑兵其实马匹少得可怜,两百多人的营里拢共不到三十匹马,其余都是步卒。都尉李由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色黧黑,颧骨很高,一看就是行伍出身的老卒。他看了谌冉的文牒,又看了看她那张面具,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入营后就是项家军的人了,令行禁止,犯了军法一样砍头。明白?"
"明白。"谌冉点头。
她被分到了一个小队,队里一共二十个人,加上她正好凑了个整数。队正姓王,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兵,见了谌冉也只是点点头,扔给她一套旧甲和一把刀,就没再说什么。
谌冉在南三营待了半个月,每天跟着队伍操练、巡逻、听令。她很快发现项家军的操练比张楚先锋营严格得多,队列、阵法、搏杀,每一个动作都有章法,老兵们带新兵也极有耐心。更重要的是,伙食好——顿顿有干饭,隔三天还能吃上一顿肉。
但谌冉志不在此。她在等一个机会——项梁召集各路义军会盟的机会。
十二月底,消息来了。项梁在薛县召集会盟,各路义军首领纷纷前往,南三营奉命抽调精兵随行护卫。谌冉所在的小队被选中,作为护军队伍的一部分,跟随李由前往薛县。
薛县离下邳不过两日路程,大军的旌旗遮天蔽日,沿途的百姓站在路边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谌冉骑在一匹瘦马上,戴着面具,混在队伍中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队伍最前方的帅旗。
那里有一面大旗,黑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大大的"项"字,在朔风中猎猎飘扬。旗下有一匹乌骓马,马上的骑士身形魁梧,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浓眉重瞳,顾盼之间凛然生威。
谌冉一眼就认出了他——项羽。
即便在这之前她从没见过活着的项羽,但那股逼人的气势隔着几百步都能感受到,像是出鞘的利刃,寒光四射,锋芒毕露。她勒了勒缰绳,让马速放慢一些,目光却始终没有从那个身影上移开。
项梁会盟很顺利。各路义军首领齐聚薛县,共同拥立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为王,仍称楚怀王。项梁被拜为上将军,执掌楚国军政大权,各路兵马统一编整,准备西进攻秦。
会盟结束后,各路义军陆续开拔,向西推进。项梁的大军一路势如破竹,连破数城,兵锋直指定陶。谌冉所在的南三营也在大军序列中,跟在主力后面徐徐前进。
秦二世二年春,项梁大军抵达定陶城下。
定陶是秦军在关东的重要据点,城高池深,守军精锐。项梁围城猛攻,两军激战数日,城下血流成河。谌冉第一次真正尝到了战场滋味——箭矢如蝗虫般从城头落下,喊杀声震得耳膜生疼,身边的袍泽一个接一个倒下去,血溅在面具上,顺着木质的纹理往下淌,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她挥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秦卒,血水糊住了她的视线。她抬手抹了一把,面具上留下五道血指印,像个狰狞的图腾。
定陶城破那天夜里,项梁犒赏三军,营地里篝火通明。谌冉坐在火堆边,把面具摘下来擦洗。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把那张绝美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旁边几个同袍喝着酒吹着牛,一个叫陈四的汉子凑过来搭话:"谌冉兄弟,你整天戴着这个面具,到底长啥样啊?让兄弟们看看呗?"
谌冉把面具扣回脸上,动作利落:"长得丑,怕吓着你们。"
陈四嘿嘿笑着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旁边的老王拉了一把,朝他使了个眼色。陈四讪讪闭了嘴,端着酒碗坐了回去。
谌冉望着火堆出神。她知道自己的秘密迟早要暴露——这张脸,这副身体,这个困在女身里的男魂。她每天都在适应,每天都在挣扎,但有些事不是靠适应就能解决的。
比如她上完茅厕要蹲着的时候。比如每个月那几天肚子疼得打滚的时候。比如照镜子看见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的时候。
这些事她没法跟任何人说。她只能戴着面具,把一切都挡在面具后面,不管是那张艳绝天下的脸,还是那颗别扭挣扎的心。
定陶的篝火烧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大军开拔继续西进。谌冉骑在马上,跟随着队伍向前走去,晨光照在面具上,把木质的纹理照得清晰分明。
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这乱世很大,路很长,而她戴着的这张面具,还远远没有到摘下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