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现在不将关于她的回忆写下来,我害怕她将慢慢在我的生命中褪色,淡去,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轮廓。
我的姥姥是一位阿兹海默症患者,她忘记了所有人的名字,但唯独从未忘记过我。
“娇娇。”
沙哑的嗓音裹了一层棉花般,暖融融的,散发着午后太阳的气味。
姥姥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慈爱又祥和。然而幼时的我最爱干的事情就是惹怒那张笑意盈盈的面庞:爬上高高的窗台,跟着住在楼下的男孩子们在没有埋好管道的土坑里上蹿下跳,或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躲起来,偷偷观察她寻我时的样子。小时候的时间漫长而充裕,父母经常一整个白天都不在家,制造麻烦就成了我引起姥姥的注意,并与她玩闹的最佳选择。
春日的午后,我牵着姥姥下楼玩耍。姥姥扯过一个小马扎,手里一把印着湖景房广告的塑料扇子,坐在柳树荫下;我则和住在一楼的男孩子在花园里逮蛐蛐儿。或许因为一直逮不到,我们就把注意力转向了姥姥。
那时柳絮到处飘扬,蹭得人身上痒痒的;我们在空气中挥舞着双手,拢来了一些柳絮,转身就朝姥姥身上扬去。姥姥应付完我们的“柳絮攻击”以后,总是怒气冲冲地站起身,作势要教训我们,一片蓝色的碎花飘散开来,那是姥姥散发着太阳味道的衬衫。每当这时,我们总像是得了莫大的欢乐一般,哄笑着跑开,一边跑一边回头观察姥姥是不是追上来了;但几次象征性的追撵后,姥姥又坐回了原位,不再理会我们。
印象中有无数个下午,玩闹总是以奔跑蹦跳到精疲力竭收尾。当天空变成金色的时候,母亲就骑着她的粉红色自行车回家来了。姥姥收起小马扎,我则饥肠辘辘地从母亲手中接过一个巴掌大的“百合”牌白面馒头,一边啃,一边牵着姥姥生着茧子的手上楼。馒头是喷香松软的,姥姥的手是硬邦邦、干巴巴的。那时候,我觉姥姥会永远和我待在一起。
后来,我上了初中。姥姥的阿兹海默症更严重了。我们也再没去柳树下乘凉过。
姥姥被禁锢在了一个小小的世界里,而那个小小世界里的一切正在慢慢消失。今天发生的事情对姥姥来说转瞬即逝,亲人的面庞在她的脑海中逐渐模糊,与我们的交流也逐渐减少。因为记不住家门而无法经常下楼,姥姥常常独自靠在砖头垫起的地铺旁——自从她在睡梦中跌下了原来的高床,父亲就搭起了这个木板床——唱着那首歌颂毛主席的“东方红”。
“东方红,太阳升。”
“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噜嗨呀,”
“他是人民的救星。”
那时的姥姥一定很寂寞。阿兹海默症的患者会感到寂寞吗?她的新床硌不硌?我多希望她连同寂寞的感觉也一起忘掉。
每当家里来客人时,打过招呼后,父母总会让姥姥回到她自己的房间里;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就要抽出精力一边处理着姥姥的怪异举动或胡言乱语,一边为她的“失礼”向客人赔笑。记得有一晚,父母都因工作不能回家,我想邀当时最好的朋友来我在家过夜,但被她母亲委婉地拒绝了。母亲对我解释说,是阿姨觉得两个孩子晚上在家“不安全”。后来,我听说拒绝到我家的女孩儿去了另外一个女孩儿家过夜,原因是后者的父母不在,需要有人作伴。
我突然明白过来,眼泪止不住地流。
姥姥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了。偶尔神志清醒的时候,可以跟我交谈几句。我总是兴冲冲地抱起漫画书,跑到姥姥床边,靠着她坐下,开始为她指着书上的图画讲故事。姥姥的眼睛亮晶晶的,皱纹里全是笑意,然而大约并没有听懂几句。看着她精神的状态,我总是默默想象她年轻时的样子,肯定好看极了。姥姥神志不清楚的时候,有一晚我为她端来治疝气的汤药,她带着陌生的敌意连碗带药一掌打翻在地,我再也无法忍受,跑去向电话里的母亲哭诉,又默默将小瓷碗的碎片收拾干净。
姥姥在冬天离开了我们。回到家的时候,门上的“福”和对联被撤了下来,木色的平板空荡荡的。我预感到了什么,站在原地,伸出去的钥匙迟迟没有对准锁孔。第二天出殡,我见到了很多陌生的面孔;“照顾好你母亲”,“要懂事”,“要坚强”的声音环绕着我,却又像被一堵透明的墙隔开了。
家里所有的灯亮了一晚,姥姥一个人害不害怕?灵魂不会夹带肉体的病痛,所以姥姥也摆脱了阿兹海默症的折磨了么?姥姥见到姥爷以后,两个人应该再也不会吵架了吧?我会梦到姥姥么?
......
我和母亲有时会聊起姥姥,总能回忆起她特别的地方,或者关于她的趣事。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我曾和母亲买回来一只五色壳的小乌龟靠枕,让它趴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垂下来,悬在半空,风一吹晃晃悠悠。姥姥见了,便扯了一截纸巾伸过去,嘴里还念着:“你看这个孩子,也不把屁股擦干净。”
多么可爱!
又多么小气。她走以后,几乎从没来梦里看过我;想她了,就只能回忆回忆她用口香糖里的锡纸给我折的元宝和小船,看看她的照片,或将她曾经房间里的橱柜挨个打开一遍,嗅一嗅陈旧的味道。
我怎么没能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