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旧库里的第七卷
旧库在皇城南边,砖墙厚,门窗小,进去像进了口井。
辰时刚过,姜棠已经到了,站在最里面那一排架子前,手里举着油灯。灯焰被穿堂风吹得歪,她的影子在墙上晃。
陆九思进门就闻见霉味,咳了两声:“大人来得真早。”
“你迟了半刻。”
“路上买栗子的。”他把纸包往她那边一递,“热的。”
姜棠没接:“查案。”
“查案也要吃。”
“不饿。”
陆九思把栗子收回自己怀里,剥了一颗吃掉,很自然地站在她旁边,举灯照架子:“第七卷,二十年前的漕船折损册,在最下格,被压在一堆盐引底下。”
姜棠看他:“你怎么知道是第七卷?”
“我昨夜数过。”他说,“户部旧库的排架按年份,二十年前的漕运册共九卷,风浪报损的那一笔在第七卷末尾,我算过位置。”
姜棠没说话,蹲下去翻。
盐引沉,她一个人搬不动。陆九思放下灯,弯腰帮她抬。两个人抬着那一摞旧纸挪开,灰扬起来,呛得吴书吏在后头连打三个喷嚏。
第七卷抽出来了。
姜棠一页一页翻,翻到末尾,手指停住。
那一行写着:「漕船三十七号,遇风覆,没粮八百石,人十一,无一生还。」
“江防录。”她说。
陆九思把原件递过去。姜棠接了,对照着看,两卷并排摊在地上。
江防录上,那一年九月,同一段江面,记的是「风平,无警报」。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姜棠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十一个人,报成风浪,粮核销了,人没捞上来。”
“不止。”陆九思蹲下来,指着卷末一个极小的印,“这个印不是户部的,是转运使司的私印。核销要走户部,用私印核销,说明这笔账没走正路。”
姜棠盯着那个印:“私印是谁的?”
“这就是要查的地方。”陆九思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姜大人,我现在说一句话,你可以记下来,也可以弹我第十八回。”
“说。”
“这案子往上查,会查到都察院。”他说得很平静,“漕运的监察,二十年前的规制里,归都察院巡盐巡漕御史。当年签核的人,姓什么,我还没查,但我猜你比我更想知道。”
姜棠抬起头。
她的脸色在灯下白得厉害,可声音还是稳的:“那就查。查到谁,谁担责。包括我自己这一司。”
陆九思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次的笑里没有逗弄的意思。
“姜大人,”他说,“你这个人,真难对付。”
“你也是。”
“我不难对付。”他把江防录收进怀里,“我只是难赢。”
——
出旧库的时候,日头已经很高了。姜棠手上蹭了一道灰,她自己没察觉。
陆九思走在她旁边,走了七八步,忽然抬手,用自己的袖子在她手背上擦了一下。
动作很快,很轻。
姜棠整个人僵住,退开半步,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自己的手,第二反应是——
“你在我手上做了什么?”
陆九思愣住。
“……我替你擦了灰。”
“为什么。”
“因为你有灰。”
姜棠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得出结论:“旧库的灰里可能有虫卵,你徒手接触,是失职。我会记下来。”
陆九思站在太阳底下,闭了一下眼。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这位姜大人不是不懂人心,她是把人心全都换算成了律条。
“姜大人。”
“嗯。”
“有一天,”他慢慢说,“你会遇到一件换算不进律条的事。到那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姜棠想了想,回答得很实在:
“那就先记下来。等它进得去的那天,再算。”
陆九思笑了,笑得很无奈,也很高兴。
那年秋天,谁也不知道“换算不进律条的那一天”来得那么快——快得就在半个月后,快得要以一桩人命、一页被抽走的旧卷、和陆九思自己的前程来换。
而姜棠记下来的那一笔,最终没有等到“进得去的那天”。
她亲手把它划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