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重嫌疑人

我伪造自杀骗保,故意让妻子发现遗书报警。

葬礼后妻子却投保千万,受益人是我弟弟。

直到警方找我确认笔迹,才发现遗书上的字迹与弟弟一模一样。


我用了三个月把生活碾碎成粉末状。先是在公司跟项目总监大吵一架,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咖啡泼在他阿玛尼西装上;然后是连续一周半夜回家,摔门、砸东西、把结婚照从墙上扯下来,玻璃碴子在地板上跳了又跳。林晚从最初的质问变成沉默,最后只是在我又一次凌晨归来时,把一碗凉透的醒酒汤放在玄关,转身回了卧室。


我对着那碗汤看了很久。汤面凝了一层薄油,映出我疲惫的脸。时机差不多了。


遗书我改过七遍。不能太长,显得刻意;不能太短,不够悲伤。最后定稿是半张A4纸,蓝色墨水笔写就,潦草但不至于无法辨认——“对不起,扛不住了。所有的债都留给你,是我混蛋。别找我。”


我把遗书夹在她的《料理大全》里,那本书她每周日早上都会翻,因为那天她习惯给我做一道新菜——即便我们冷战,这个习惯也没断过。然后我选了城东那座废弃的铁路桥,桥下是浑浊的江水,枯水期水深不过两米,但我查过天气预报,那几天上游水库放水。


三月十七号,周日,我“失踪”了。手机定位最后出现在铁路桥附近,桥栏杆上挂着我的外套,钱包和身份证整齐地放在鞋旁边,像某种告别仪式。林晚在三天后翻到了那封遗书。据警方后来的笔录说,她当时就瘫在厨房地砖上,哭到发不出声音,最后是邻居听见动静报了警。


我没有走远。就住在江对岸一家不需要身份证的小旅馆里,每天用望远镜看桥那边的动静。看见警车来了又走,看见林晚在桥头烧纸,火苗被江风吹得忽左忽右。第七天,警方以“自杀可能性较大”结案。


第二十七天,我悄悄回了趟我们住的那条街。头发留长了,胡子没刮,戴了棒球帽。远远看见林晚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穿着我从来没见过的驼色大衣,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脸上甚至有淡妆。她在单元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我们的窗户,嘴角那点弧度让我心里“咯噔”一声。


我蹲在街对面便利店蹭暖气的第三天,林晚的妹妹找上门。那姑娘比林晚小五岁,从小粘我,管我叫“姐夫”叫得比亲哥还亲。她是来便利店买关东煮的,我低头往货架后面躲,但她还是瞥见了。


“姐夫?”她站在货架尽头,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我把她拉到安全通道里。她哭了,使劲捶我胸口,骂我混蛋,然后紧紧抱住我。“姐都快疯了你知道吗?你去哪了?”


我拍她的背:“小渔,你得帮我。我欠了高利贷,不假死他们不会放过我的。等风头过了我就回来。”


小渔抹掉眼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外面:“那……那我姐……”


“别告诉她。她知道了反而危险。你就当没见过我。”


小渔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我躲在阴影里看她推门出去,她走到街上忽然停下,从包里掏手机。我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只是低头看了看屏幕,又塞回去,小跑着过了马路。


我多留了个心眼。第四天晚上换了旅馆,搬到了林晚公司对面的快捷酒店。用望远镜能看到她办公室的窗户,加班时她会站起来伸懒腰,走到窗边打电话。有天晚上她打电话打了很久,手势很激动,最后狠狠把手机摔在了桌上。


第二天是个周一,小渔给我发了条短信:“哥,姐好像变了个人,昨天去保险公司了。你别担心,可能是买意外险什么的。她最近总说怕你的事再发生。”


我盯着那条短信,汗从后背渗出来。意外险?林晚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财务,精得很,不可能不知道自杀骗保根本赔不了。再说受益人呢?我们结婚时受益人写的是彼此,现在我“死”了,这份保单——


我又等了三天。期间换了三副不同度数的平光眼镜,进出都走消防通道。终于在小渔的短信里看到关键信息:“姐今天收到保单了,保额一千万。受益人写的……是程野。”


程野是我弟弟。小我两岁,游手好闲,去年因为参与地下赌场被拘过十五天。我和他关系寡淡,每年见面不超过三次,上一次是他来借钱,我给了他两千块让他滚。


林晚把受益人写成程野?我夹着烟的左手开始抖。烟灰掉在裤子上,烧出一个小洞,我浑然不觉。


那天晚上我潜回了自己家。准确说,是我和林晚的“家”,但此刻在法律上已经是个死人的旧居。我有备用钥匙,藏在消防栓后面那个松动的瓷砖下——这个秘密连林晚都不知道。


屋里很静。玄关还摆着我那双旧拖鞋,茶几上多了个烟灰缸,里面有烟蒂——林晚不抽烟。我推开书房门,保险柜密码没换,打开,里面的文件被翻得乱七八糟,有几份是新建文件夹,我抽出最上面那份,是一份航空意外险的申请表,投保人林晚,保额两千万,受益人程野,投保日期是三天前。


一千万不够,又来两千万?


我瘫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忽然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我猛地弹起来,来不及关保险柜,闪身躲进书房的衣柜里。隔着一层薄薄的柜门,听见高跟鞋“嗒嗒嗒”走进来,然后是林晚的声音,温柔得像毒药:“程野?你到了?”


另一个脚步声,粗重,带着烟味。程野的声音:“姐,你确定他真死了?”


林晚冷笑:“尸体都没找到,但遗书是千真万确的。警方比对过笔迹,确认是他的亲笔。”她顿了顿,“所以程野,你听好了,这两份保单我是以你嫂子身份买的,受益人是你。只要警方最终出具死亡证明,钱就是你的。但我要七成。”


程野“啧”了一声:“七成?姐你太黑了吧,风险可全是我扛。”


“你扛什么?你只需要活着,别死。”林晚的声音忽然低了,“你以为我真信他是自杀?他在外面欠了多少钱你知道吗?那些人追债追到我公司来了……我查过了,他失踪前跟一个放贷的见过面。如果他是被……”


柜子里我浑身冰凉。原来在她心里我已经是被灭口的死人了。


“行行行。”程野不耐烦,“那遗书呢?你再让我看看,我总觉得那字迹……”


“在我包里。警方留了复印件,原件我拿回来了。”林晚翻包的声音,“喏。”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程野忽然开口,声音变了调:“姐……这字迹,怎么跟我的这么像?”


柜子里的我缓缓攥紧了拳头。那封遗书是我模仿程野的字迹写的。从小我就能模仿他的笔迹——小时候替他给家长签字,练出来的。但这件事,连程野自己都不知道。我选这种字体写遗书,本意是万一将来有人怀疑笔迹,可以推说是巧合,是悲伤过度写的潦草,绝没人会想到我在模仿一个活人。


可林晚为什么要把遗书拿给程野看?


“你什么意思?”林晚的声音警觉起来,“你怀疑这是程野写的?程野你有病吧,这是你哥的遗书!”


“我没说我写的!”程野急了,“但真的好像……姐你再看看,‘扛不住’这个‘扛’字,我写字就这样,提手旁特别长……”


“够了。”林晚打断他,“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哥已经死了。钱要不要随你,不要我换别人。”


又一阵沉默。然后是程野妥协的声音:“要……要。但姐,我真觉得这事邪乎。我怎么感觉有人在算计我?”


林晚叹了口气:“你想多了。走吧,明天陪我去趟警局,把最后的手续办了。”


脚步声远去,关门声。我扶着衣柜内壁慢慢滑坐下去,黑暗中全是自己的喘息声。


原来林晚从头到尾都不相信那封遗书是我写的。她认定是有人伪造了我的遗书、制造了我的“自杀”,目的是骗保——而她顺势而为,利用这个“局”反过来投保,把受益人写成程野。她要的是一份“官方死亡证明”来兑现保单,然后和程野分账。所以她反复强调遗书是“警方确认过的亲笔”,是在说服程野,也是在说服她自己。


但我活着。我躲在衣柜里,听着自己的妻子和弟弟密谋瓜分我的“死亡赔偿金”。而一旦警方最终出具死亡证明,保险金赔付,林晚拿到钱,那我的“复活”就成了她的灾难——她必须确保我永远别回来,或者回来时已经是一具真正的尸体。


我悄无声息地离开那个家。走在凌晨三点的街上,我只有一个念头:去警局,自首。告诉他们遗书是我伪造的,我活着,我没有死。这样林晚的保单就永远无法兑现,程野也拿不到一分钱。


但我忽然站住了。街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柏油路上。警局就在前方两百米,二十四小时亮着灯。


可万一警方核对遗书笔迹时,发现那和我弟弟程野的笔迹一模一样呢?


我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核心——那封遗书的字迹,我模仿的是程野。如果警方现在对比,结论只会是:遗书是程野写的。


而林晚,我的妻子,恰好刚刚以受益人是程野为前提,投了两份巨额保单。


铁证如山。伪造遗书骗保的嫌疑人,将是我的亲弟弟。而我这个本该是“受害者”的人,一旦现身,只会让案情更加复杂——一个假死的哥哥,一个受益的弟弟,一个投保的妻子。


我慢慢蹲在路灯下,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我想起林晚最后那句“明天陪我去趟警局”。她是去办“最后的手续”——申请宣告我死亡的正式文书。


明天。如果明天警方突然发现,遗书笔迹和程野一模一样呢?


我掐灭了烟。站起来,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警局的灯光在身后越来越远。我需要一个律师,一个好律师。然后我需要在天亮之前,想清楚一个问题——


我现在自首,还来得及吗?还是说,从我写下那封模仿弟弟笔迹的遗书开始,这场戏的导演就已经换成了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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