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纪事之萧林篇

人们常说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这一点在看小说和电视剧的时候我还是认同的,但是真正到了现实生活中,我却一点也不以为然,因为鬼神能够吓死人,但是人心可以吗?

大概三年前我还在上大学,那时候我们宿舍在一个简陋破旧的六层楼里,连电梯都没有。底下四层全是女生宿舍,只有上面两层归男生。也不知学校是出于什么考虑做了这样的安排。虽然有舍管阿姨把守每一个交通要道,但是也保不齐有男生偷偷溜进女生宿舍,有几个甚至被当场抓住,差点就被开除,当时闹得风风雨雨,所有人都传为笑谈。

这其中就有我一个,但是如果我告诉你,我去女生宿舍并不是为了和女友相会你会信吗?那天晚上我身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异常古怪,即使到了现在一想起来都会觉得头皮发麻。

那天和往常一样,我去距离三公里的主校区上了一天的课,晚上又去图书馆看小说,很晚才回宿舍,大概是九点钟。我一到宿舍大楼门口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平时宿管阿姨见到男生都笑呵呵地打招呼,然后静静注视着我们从左侧的专属通道直接去五楼,这条通道上一到四层的消防门都被上了几层锁,有个学机械的伙计说,即使给他最齐全的工具一时半会也没法把它们全部打开。

如果有人非要闯进女生寝室,阿姨立刻就会变身身手不凡的钢铁卫士,我曾亲眼见证了不下十个哥们为了见女朋友软硬兼施,但都折戟沉沙,不仅没能如愿以偿,还被打击到怀疑人生,据说有一对甚至因为这事分了手。

今天宿管阿姨仍然坚守岗位,静静地坐在门口的接待室里,上半身探出窗口,眼睛盯着大门,就像摄像头一样来回扫射,只是目光却有些呆滞,注意力也不太集中,因为我看到有一个同级的男同学居然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溜了上去,他走的不是男生的通道,而是右侧专属于女生的独立通道。我走上去跟她打招呼,阿姨没有反应,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的身后,好像我后面有什么东西一样,我立刻回头看了一眼,除了微弱灯光照出来的影子之外,只有无尽的黑夜。

阿姨突然说:“他们要来了。”声音尖利刺耳,我心里一紧,以为她得罪了什么人,有人要来找她麻烦,虽然阿姨一向铁面无私,但是对我们也算和气,我试探地问:“阿姨,是有什么事吗?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她仍然死死地盯着我的身后,目光忽然散发出一种异样的神采,像是恐惧又像是兴奋,她又喃喃低语似的说了两句:“他们要来了,他们要来了。”我心里一阵发毛,骂了一句:“什么鬼?”也不去看她,匆匆从楼梯往上跑。刚走上五六层台阶就听到有人喊:“他们来了,他们来了。”那声音尖锐刺耳,仿佛锋利地金属又似乎是泡沫摩擦的感觉,总之让人极不舒服,指定又是她在故弄玄虚,但是又确实不像是阿姨的声音。

我不敢回头,脚下不停,一手拉着扶手以最快的速度往上冲。奇怪的是往常三两下就能登上了一层,今天走了快一分钟,居然连三楼都没有到,我疯了似的往上冲,因为就在前一秒我的后脖颈一阵发凉,似乎有人吹了一口气。我心里乱想,可别是遇到什么鬼打墙了,这里学校,有孔夫子保佑,百邪不侵的。可是越这么想心里越是惊惧不安。当一个人真正害怕的时候,无论想什么,都只会增加恐惧。 阿姨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但是楼梯好像没有尽头,刚刚经过二楼的时候楼梯拐了个方向,我只管蒙头往上爬,但是三楼就好像藏在云端一样,我跑的气喘吁吁双腿发软,也没见到三楼所在的平台。不得已只好停下来歇一会儿。

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使劲大声喊:“有人吗?”这声音仿佛是在空谷之中传播出去,很快我竟然听到了回音。观音菩萨,玉皇大帝,爱因斯坦,这不合常理呀。

我终于经不住好奇往下看了一眼,楼梯层层叠叠,明明不过十几级的台阶现在居然望不到头,仿佛下面是一个无底洞,再往上看楼梯同样延伸到目光尽头。我双腿打着摆子,浑身发颤,一时不知如何抉择,是上还是下?就在这时突然感到喉咙一紧,脚下悬空,脖颈处一阵剧痛传来,我整个人被竟被举了起来。但是我眼前身旁什么也没有,只感觉喉间像是一只手。就在我感到快要窒息得时候,双脚又踩到了地面上,脖子上的力量也消失了,我剧烈地咳嗽着,一抬头才发现已经到了3楼的楼梯间。

通向女生住宿区的那道门竟然没有上锁,我想都不想,一推门就冲了进去,不知怎的就走到了314的门口,毫不犹豫推门而入,里面的女生看见我进来都啊的喊了起来,她们中有一个人正在换衣服,喊得最用力。我第一眼没有看到相见的人,忙问:“雅涵呢?”好在有个看书的女孩认出了我:“你是雅涵的前男友,她在洗手间呢,你怎么进来的,我们都要睡觉了?”我没空回复她,反手关上了房门,还上了保险,然后冲进洗手间,雅涵正在洗头发。

我一把从后面抱住她,她吓了一跳,以为是室友,喊着别闹。我说:“雅涵,是我”雅涵听到是一个男的声音,忍不住尖叫了起来,奋力想要挣脱,湿头发甩在我的脸上,让我清醒了几分,我连忙放开她,“是我,雅涵,你别着急。”雅涵顾不上头发上的水滴打湿了衣服,抹了一把脸,看清楚是我诧异道:“你来干什么?你怎么进来的?”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只是说:“雅涵,我遇到点麻烦,有人要害我,你帮帮我。”

雅涵听了这话立刻拉下脸,冷冷地说:“你干什么又来了?我们都已经说好了分手,而且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请你不要再缠着我了。”显然她以为这是我的借口,我急得直跺脚,连忙解释:“不是你说的那样的,我虽然还想着你,但是今天确实有特殊情况。”

雅涵在以前我的死缠烂打中早已对我失去了耐心,此时也不想多说,抬高声音喊:“你出去!”雅涵的室友和她一项关系很好,对我们地事也都了解,本来对我就不待见,此时听到雅涵的抗拒声,她们都围了过来,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干什么?”,“快走开”,“快出去”。我被她们吵得异常心烦,但是好在有人在旁边,不再那么害怕,刚想对她们反唇相讥,突然听到了一个轻微而悠远的声音在我耳边说:“让她们闭嘴。”我不由自主喊了一声:“住嘴!”立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们寝室所有的人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哑巴,嘴张的老大,每个字都说了出来,但是不论是我还是她们自己都听不到任何声音。我心里又惊又喜,看着她们惊恐的眼神,竟然有一丝莫名的快感。我对别人都不在意,只是对着雅涵说:“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要缠着你,只是刚刚回来的时候宿管阿姨神经兮兮地吓唬我,我本来以为是吓唬我,没想到是真的……”我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一堆,将刚才发生地事快速说了一遍,雅涵和她地室友倒是不再说话了,可是她们眼神分明是在看着一个傻子。我挠挠头,人不住看了看宿舍大门,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缝隙,即使是鬼也没法溜进来,这么想时,那个声音又出现了:“你想要什么?”

我再一次脱口而出:“我要你再次喜欢我。”这话自然是对雅涵说的。

“不可能,”雅涵的语气里似乎充满了寒气,冻得我心冷手冷。雅涵居然可以说话了,我看了看她的室友,她们都在努力表达自己的愤怒,可是一个字也到不了我的耳朵里。雅涵头一次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我,“你做了什么?”

我也一头雾水,想要解释,转念想到刚才的声音出现时候,屋里所有人都在,肯定不是她们中任何一个,那会是谁?我想到一种可能,登时感到全身都发冷。

“命令她,你的愿望就会成真!”那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当恐惧得到缓解,欲望突然开始冒头,我鬼使神差般喊道:“我命令你喜欢我。”

话一出口就看到雅涵全身一僵,眼神开始涣散,然后缓缓地点头,但是她似乎有所抗拒,点头的过程中,又想摇头,这让她的动作显得有些怪异。

我没由来地感到一阵焦虑,又添火加油,喊道:“快点答应我。”

雅涵终于完成了点头,回应道:“是”。这一声是平静如水,似乎不含任何感情,更是完全不像她平时活泼娇憨的样子,仿佛是奴隶答应了主人的请求,而不是一个女孩答应了男孩的追求。我虽然心有不忍,但是也感到一种莫名的刺激。

雅涵的眼瞳孔开始慢慢聚焦,望着我的眼神中也多了一抹柔情。我能够看到她眼中的依恋,甚至是迷恋,但是这种感情似乎有一种妖异的成分,我不能确定她是不是真心喜欢我,我也不能确定这样的“言出法随”能够持续多长的时间,但是这一刻我很欢喜,整个胸膛仿佛要炸开了一般,刚才的恐惧,惊奇和荒诞都不翼而飞,我抱起她叫着:“雅涵,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雅涵机械式地重复:“我们要永远在一起。”这话于我不啻纶音天籁,我感到比她第一次答应做我女朋友的时候还要开心。她的室友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们自然不会想到仅仅因为我的两句话就让雅涵重新喜欢上了我。

我的幸福感并没有持续多久,那个声音仿佛附骨之蛆,不止一步步诱惑着我,也在慢慢腐蚀我,“现在我已经满足了你的愿望,你也该满足我的愿望了。”

我心里一惊,忙道:“什么愿望?”那声音嘿嘿一笑,让我毛骨悚然。我心中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那声音说道:“要想实现愿望,自然要付出代价,只是我可以先让你如愿,再来收取回报,现在你的愿望已经达成,那么就请把你的生命交给我吧。”

我都来不及回他,就觉得喉咙又是一阵剧痛,整个人又被悬在空中。我挣扎着双手乱打乱摸,可是哪有什么东西让我反抗。说来奇怪,我刚被捏住了脖子,雅涵的室友就回复了正常,她们被我的动作吓坏了,以为我得了什么魔怔,刚才喊的最大声的那个女孩又“啊”的一声叫了起来,雅涵反应最是迟钝,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恢复正常,我能清晰感受到她对我的感情从炽热变成了淡漠。只是出于本能的善良焦急地问:“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我挣扎着对虚空说出三个字:“你去死!”突然脖子上的力量消失无踪,我一下子摔倒在地板上,胳膊和腿率先触地,仿佛被大锤狠狠锤了一下,呼吸更是艰难,一时之间几乎就要昏过去。迷糊之际,我似乎看到了有三个声影漂浮在空中,隐隐绰绰,他们形状奇异,既像是传说中的鬼魂,又像是凶神恶煞的妖怪,其中有一个本来透明的身体竟然在慢慢变淡,仿佛雪花在阳光下消融一般声音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其他两个都冷漠地看着地变化,无动于衷。也就在这一刻,我迷迷糊糊地好像听到有人在说:“我们的秘密……知道,不如……制造一个幻境,让他……梦。”“好,就这么办”另一个声音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拖泥带水,接着我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就失去了意识,我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他们不止一个。

等我醒来的时候就看见几张大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甚至能看到其中一人嘴角的面包屑,本来还有些紧张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因为我认出来他们是我的室友。

脸最大的老陈说:“萧林你没事吧,是不是做噩梦了?一大早就看你在床上扭来扭去的,还在说梦话。”我不自觉回想梦境,可是脑袋突然像被大棒敲了下一样疼痛难当,忍不住呻吟了出来。老陈说:“你刚刚就是这样,就是说的什么我没听清。”我心里只想问候一下他的祖宗,这哪是什么梦话,分明是剧痛之下的癔语,根本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学霸老六显然不这么认为,他习惯性地扶了扶无框眼镜,故意压着嗓子模仿教授的口吻:“以我多年来的口语造诣来看,他刚刚说的是,我不会说出去。”我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头顶,是的,我绝不会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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