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的冬雨

在冬雨里看见青春


    秋天要来的时候,总会带来一阵阵中雨,不大不小,又能下个几天。这雨,与其是秋天的预告,不如说是夏天的余威。雨未停,天气就仍然发闷。

傍晚,林刚吃完饭从食堂出来,又碰上一场雨。她没带伞。

有不少学生同是沦落人,在走廊边探头探脑,不一会就一股劲儿冲出去,大呼小叫抱着头踏着水花跑远了。零星几个带伞的就慢悠悠地张着伞,走路。

林没碰见熟人,只好也冲进雨里跑向教学楼。前面有一个人撑着伞,林冬擦经过他。

“喂!”有人在后面叫了一声。她捂着头回身看,脚下稍滞,不确定是不是叫她。

男生快步走过来,把伞遮在她头上。

闯进视野的是一片滴水的伞沿,白色的T恤。还有一股透明的洗衣粉气味。头上噼啪作响的雨声。

“谢谢。”她感激地看他一眼,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她想,这人好像不认识。

“嗯,顺手。”男生说。

他们走着,几步路就到了。她抬头匆匆又瞧他一眼,说:“拜拜。”

她挥手,两步三步跑上楼去。男生收起雨伞,抖着水,看向她:“拜。”

窗外有风吹过,大黄椰子树在婆娑起舞,墨绿的叶面反射着粼粼的阳光。稀稀落落的知了拉长了叫声,模糊遥远。

林趴在桌子上打盹,课间有同学远远近近的交谈走动声。

“你们班英语课代表在吗?”有人问,有人搭话。林迷糊中突然惊醒,看了看四周,坐直了朝那女孩挥手:“我在!怎么了?”

“英语老师叫你喔!”

林坐在一旁帮老师登记期中英语分数,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在闲聊。

“……一大早我就在走廊抓到一对早恋的,在那儿牵小手。现在才初中,好好的不学习,这时候恋爱有啥结果……”

“青春期嘛,一时冲动,得开个班会,提点提点,让他们收收心……说起这次期中,唉,我们班真是惨不忍睹……”

“老王的五班考得不错,哎,老王你班……嗯?你怎么又操劳你班课代表?”

王老师整理着文件,探出头来:“别说的你好像没使唤过课代表似的。”又对林招招手:“哎,林?快上课了,你先回去上课吧。”

“好的。我登完这个。”林找到登分表倒数第三行,陈皓,37分。好像全班最低。真是天才。

天空阴霾,又下雨。

晚读还没开始,班里要搬位,吵吵闹闹的,桌椅被拖曳来推动去,刮地板的声音听了让人牙酸。有几个调皮的学生隔空把东西扔来扔去,角落无端端就爆发出一阵阵笑声。

班长是个女生,拿着座位表在讲台上大声地指挥:“喂,那边的拜托你不要再搞出噪音,够吵了好吗……咳咳,这灰尘呛死我了。林,你不是在第一组吗?等等,你搬哪去?”

林递了支笔过去,对她眨眨眼:“我和我同桌义结金兰,姐妹情深,要坐一起,和老师说过了的。大人你改改呗。”

“可怜我……”班长抓起笔改改划划,对这种滥用特权现象痛心了好一会,转身立马又指挥起别人:“陈皓!穿白T恤的那个,对,就是你,搬第二组第三排去!”

叫陈皓的人在一堆男生里面很显眼。男生们听了班长的话都嘻嘻哈哈地勾住他的肩笑了起来,在那儿搞临别宣言。

搬位后的第二天。

早读是英语,课代表照例要带读一次国际音标。

一切都平平常常的,每个音标读两遍。但当林读到“s”这个音标时,讲台下跟读了两遍,然后就奔向了奇怪的方向。开始一片嗡嗡的“si”音响了起来,像一窝蛇在“嘶嘶”叫。

她疑惑地停下带读,那些捣鬼的人还不打算停,边玩儿似的重复发音边发出笑声。

她的脸突然发起热来,以为自己读错了,认真地问:“这个音有什么问题吗?你们为什么要重复?”

“没事儿,你读得有点好笑而已。”第二组第三排一个穿白衣服的男生抬起头,模样长得挺好,就是有点吊儿郎当。他边笑,边又模仿了一遍:“咝咝咝——”

……我怎么一点都不理解你的笑点在哪儿?这不是平常的发音吗,大庭广众的很尴尬好吧?

她哭笑不得:“大家不要扰乱公众秩序,好好读。我们继续吧。”

她顺便瞪了一眼那个男生。男生托着下巴,很无所谓地笑着。

早读一下,在课间,那个男生和他的同桌就像幼儿园的小孩认识了新朋友似的,兴致勃勃地要跟她聊天。

“喂,你是不是叫林啊?”男生说。

“是啊,你应该记住英语课代表的名字。”她瞥他一眼。

“可我猜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他笑了笑。

“……”她看了看他的脸,只觉得眼熟。这种眼熟很平常,尽管这个男生颜值在班里算高了的,林还是个英语课代表,但对于林,如果没有交集,就很难记住一个人。况且她还近视,不混个脸熟根本不认得人。

她只好老老实实说:“不知道。”

“陈皓,皓是皓月当空的皓,记住了。”男生攀着他同桌的肩膀说,“你做课代表都不认得全班的人啊。”

林轻轻哼了声。全班将近一半人我都不认得,又妨碍我什么了。

晚修,有人在沙沙地写字,有人在窃窃私语地聊天。她定定看着一道数学题,乍看苦思冥想沉浸学海,实则神游四方昏昏欲睡。

这题怎么这么难?好困啊。我想变成一棵树,什么都不用想。有咸梅味,谁在偷吃东西?脑子不好使。问问同桌吧,她数学比较好。

正要问她的好同桌,突然一团纸扔了过来,砸在作业本上。

“?”她看了看扔来的方向,左后方,隔一条走道和一个位置,那个白天干无聊事的家伙陈皓,正拧着身看过来,灿烂地笑着。

一时竟觉得灯管光太耀眼。

打开纸团一看,他问:“你在做什么?”

她犹豫要不要回他。没有老师坐班,也暂时没有巡查,一抬头,对上了男生很无聊又很渴望有人陪他似的眼神。

林暗暗叹了口气,反正咱们都无聊,聊一下也无所谓。

“做数学作业啊。你没事干啊。”她写道。

“有啊,正求助嘛。给我看一下数学怎么样?”

“不行。”她笑了一下。

“喂,不要那么小气。我看你都借给别人。”

林想了想,还是写:“不行。自己做。”

陈皓和她传了一会儿纸条就结束了。林留意着他,看见他借了别人的作业抄。她暗暗打了个叉,懒!

    尽管如此,他们终于还是熟悉了起来,基本都是通过晚修传纸条聊天了解对方。晚上往往聊得很愉快,但白天却少有交集。

白天她听课,做笔记,收发作业,和同学去散步。他和其他男生在课室后面的空地闲聊耍闹,把椅子拉得刺啦响,在走廊上乱逛。

人和人有不同的性子,有不同的路,纵然有交集,也是小而短暂的。他们俩就像不同海域的鱼类,偶然相遇,注定失臂。

雨下了几场,风吹了两次,天开始咻咻转凉。冬天还是要来了。

班主任不厌其烦在课上多次提醒学生要晚上盖被子,白天加衣服:“我看有些人要风度,不要温度。作死来着。”这是少年人的作风。

不几天,果然有人生病了。

晚修的时候,因为这天有很多作业,林在第一节自习都在埋头赶作业,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直到交完作业,松了一口气时,突然觉得课室仿佛安静了许多。

林有点奇怪,同桌依然时不时地和她聊几句,课间的课室,活跃的人依然聚一块吵闹喧嚷,安静的人要不在做作业,要不在闲逛。灯管依旧耀眼地发亮。

没有什么不同。没有啊。

她不知怎的突然灵光一闪,看向陈皓的座位,空的。她等到上第二节晚自习,发现那座位依然是空的。

她惴惴不安起来,悄悄传纸条给他同桌。

“他生病啦,请假回家了。”

哦,这样啊。

不知为什么,林觉得尽管周围有很多人,但课室却显得有些空旷,有些寂寞。在这种难受如梗、坐立不安中,她的心忽然按耐不住怦怦乱跳起来。莫名其妙,这种震动几乎要把她从座位上震起来,仿佛它自动自觉找出了缘由,并准备告诉她。

什么?你,你要告诉我什么?

你可能,喜欢上这个男生了。啊?是,对的。不可能!不然你的眼睛为什么总不自觉看他,你不敢承认?

我……天哪,我喜欢上他?

林茫然地环视四周,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停在那个空落落的位置上。

对于发现自己喜欢上一个人的事情,她先是有些欢喜,然而随后一阵更大的恐慌和难受裹挟着冰冷奔袭而来。

她很清楚现在不是喜欢人的时候。喜欢的对象不应该是这样。是,他很好看,但他成绩不好,他像个小混混。而且她的相貌和他的相貌不搭。她的性情和他的性情不搭。他们才十四五岁。正换毛的雏鸟,不会飞。没有未来。

年轻的他们不可能。

过了一天,男生回来了。

她开始认认真真地看这个人。他有挺直的鼻梁,端正的脸,笑起来有种灿烂如光的感觉,但安静时却格外让他区别于同龄人,因为他身上有种忧郁的气息。他老实地穿上了外套,红色底,下面沉淀着黑。像夜色中燃烧的火。

晚上,走廊上的灯在闪烁着,拐角处总是聚着一堆男生,女生不敢随便走过去。他就在男生里面站着,有时聊天,有时只是站着,不知看哪里,有时他会和林忽然对上视线。

耀眼的灯,闪烁的玻璃,晃动的人影,而她喜欢的人就倚立在半明半暗处,如幻似梦。

林从不主动走近他。她只知道近乡情怯,从不知近人也会情怯。

林和同桌从厕所回来。

课室的门口被男生们堵住,他们张开手脚守住门,坏笑着看附近的女孩。羞涩的女孩子徘徊在门口毫无办法,大胆泼辣的则对男生一顿狂挠,逼得男生让路,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林远远地看见陈皓堵上了前门。她吃了一惊,走近时瞥他一眼,他倒是满眼笑意。林不理睬,径直走到后门,发现也有人守着。这个人她不认识。

于是她慢吞吞地又兜回前门,陈皓笑了起来,他双手按在门两边,整个人门神似的堵着,挑衅地看她。

林默默估量了一下他的胸膛和胳肢窝,觉得不好下手,她推了推他的胳膊,说:“拿开啊。”

陈皓不动,好笑地看她。周围的人看戏般窃笑。

她终于脸热了,有点恼羞成怒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小狗似的低头钻了进去。头也不回地回到自己的座位。身后果然发出一阵爆笑。

可怜她的同桌被她忘在了后面。

初中会换两次班,没想到第一次就这么来了。所有人都被打乱。

林留在原班,同桌去了二班,而陈皓去了隔壁四班。

本来还有交集,这下交集几乎断了。

她经过走廊看见陈皓,若对视上就打招呼,不对视,她就当没看见他,径直走过去。

他仍习惯在走廊拐角处倚立,看人看风景,聊天。她仍脚步匆匆路过,恍若不相识。

“你去厕所吗?”四班的一个好朋友来窗边问她。

“去啊!等等。”她把作业分发下去,转头一看,朋友不知去哪了。

她到四班门口去叫朋友:“走了没?”

突然有人撞了一下她右肩,很大力,把她撞得一趔趄。她回头,就看到一张英俊的侧脸,恰巧落日余晖给那轮廓嵌上温柔的金色,仿佛雕塑而成。是陈皓,和搂着他的肩的好友。

陈皓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像没看见她一样,反而是搭着他肩膀的好友,侧头向她笑了笑。她注意到他好友在另一侧,那肯定是陈皓撞的她。

她心如擂鼓,忽有忐忑,又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这人到底是不小心撞到,还是故意的?也不道个歉。

时间过得很快,马上就考期末了。

这学期的最后两天,学生们特别闹。让人感到荒唐的是,高年级有一个“狩猎夜”的说法。一到晚上,就会有高年级的学生来到他们这一楼层玩,调戏女生,打架,都有。很乱。

林是不甚在意的,她既不是好看的女生,也不是寻凶斗狠的男生。

今夜是期末的最后一夜。明天考完试就放长假了。

冬夜冷冷的。走廊上拥挤着很多人,一些在来来去去地闲逛,一些聚在一起不知聊什么。热闹的简直像街市,因为太吵,不时还会有老师出来镇场巡逻。但也只能安静一时。

林和朋友也在教室门口附近走动,聊天,感觉有些无所事事,也不想复习。

教师办公室那边跑来一个熟悉的女生,穿过人群,是班长。她一看见林,激动地抱上来:“哇,你语文考了年级第一!143分!天哪,你不是英语课代表吗?”

林愣在当场,回过神来:“真的吗?不是英语?你看错了吧?”

“我看了三遍!”班长信誓旦旦,“英语还没出呢!”

林高兴地抱了抱班长和朋友,正准备进教室。这时有人突然撞了过来,撞到她背上,俩人差点一起扑倒,幸亏朋友扶住了她。

她回头一看,是一个陌生的高个子男生。那男生边挠头边道歉,回身便骂他的几个伙伴:“你们乱推什么!很闲啊!”

那几个不认识的男生明显在看热闹:“哈哈哈,不好意思,力道猛了哈!”

晃动的人影,黑色的夜,惶惶的灯火,捉弄人的笑声……她突然有点委屈,微侧头,余光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近处,看不清表情。红色的外套,下摆是沉淀的黑色。夜里燃烧的火。

林愣了一下,被朋友拖进教室里去了。

十一

第二天考完试的下午,云层厚重,下着雨,很湿冷。

人潮冲出教室,涌下楼梯,仿佛摆脱了身后的灾难。

出了教学楼,雨淋淋漓漓地下着。旁边时不时冲过去几个不带伞的学生,呼过一片潮湿的水汽。

林打着伞慢慢走,漫不经心地想着回去还有什么东西没收拾。忽然间,她抑制不住似的回过头去,视线撞进陈皓那双眼睛里去。

这个人就在她身后走着。没有带伞。

林轻轻地把伞遮到他头上,沥沥的雨声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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