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可畏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老陆弯着腰像个马猴似的,正拿着锄头在自家前院的东墙根儿给菜苗除草。他的双手在除草,但脑子里却没在想着除草的事,而是心里一个劲儿地嘀咕着:昨天的让步够大的了,到底会不会成呢?他心里的那个急就像耍钱押宝时等着开宝一样,或者比等待开宝更令他着急。但他又不能让西院儿的徐二嫂去问,毕竟是昨天下午的事,一大早就跑去问显得有点太上赶子了,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上赶子不是好买卖。所以他得拿着点儿。可这一拿不要紧,拿住了别人却煎熬了自己。

老陆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日头,午后的太阳像一堆炉碳,把天空弄得跟蒸锅似的,让人憋闷得冒汗。他索性有选择地将手中的锄头一扔,扔在了两垄菜苗的中间位置。不料锄头落地时,把手却压在了一棵菜苗的叶子上。他又赶紧弯腰将锄头把手推到一旁,心里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任性。他抖了抖菜苗叶子,发现没有压坏,这才走上甬路,拉个杌凳坐了下来。

烈日下,院墙外的杨树叶子一动不动,然而聒噪的蝉鸣却扰人心弦。这似乎更能衬托老陆的心绪。他坐在杌凳上撩起泛黄的背心抹了把脸,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麻利地弹出一支,点火,大口地吸了起来。老陆一边吸着香烟一边摆弄着烟盒,然后咧嘴对着烟盒苦笑了一下。他笑的其实是他自己,因为放在十多年前,他是决计不会抽这种四块五的便宜烟。苦笑过后,老陆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他多希望徐二嫂能推开它。到底会不会成呢,老陆心里又在琢磨。

老陆本名陆有德,其名出自《老子》中的“上德不德,是以有德”。民国时期,陆家本是这十里八村的大户,书香门第,家资颇丰。到了老陆父亲那一代,正好赶上解放时期,土地被强行没收,以至家道中落。原本老陆还有两个哥哥,怎奈二哥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因食观音土过多致死。三年自然灾害过后,还没过上几年消停日子,文化大革命又来了。在一次批斗过程中,老陆的大哥为了保护做过地主的父亲,被红卫兵活活地打死了。这样一来,老陆也就成了家里的独苗。

老陆年轻时就不甘心当一辈子农民,再加上那时改革开放正如火如荼,一张火车票把老陆带到了广东。在广东那几年,老陆先是在车间做工人,后来又因为性格机灵会来事儿,被老板提拔成了司机。尽管那时老陆挣得不多,但他依然认为比做农民强多了,他也因耳濡目染,跟着老板学会了一些做生意的技巧。

老陆到了要成家的年龄时,由于父母催婚,不得已回到了久别的家乡。完婚后的第二年,老陆喜得一子,取名康成。这样一来,再加上父母以年迈为由,顾虑重重的老陆就留在了村里。

家乡虽然闭塞,但老陆的视角却早已被打开。老陆和妻子一起在自家的厢房开了一个小型的服装加工厂,夫妻二人从早忙到晚。肯付出便有收获,这是老陆那时的深刻体会。到了第三年,这个小小的加工厂便装不下老陆的梦想了。于是老陆跟村长提出想买村委会旁边的空地建几间房。怎奈那块空地早就被村长看上,准备据为己有。然而村长又不想放过发财的机会,他提出把老陆自家前面的一个小池塘卖给老陆。于是老陆花了三千块买下了池塘,然后又雇人拉了几百车土掩埋。算上加固地基的钱,老陆前前后后一共花了八千块,这比正常买一块地皮足足多花了一倍。不过,老陆觉得值得。

老陆在购置的地皮上盖了两幢平房充作厂房。这样一来,老陆也敢接一些比较大的单子了。不到一年的工夫,老陆的服装加工厂变得红火起来。这时的村民,见到村长未必打招呼,但见到老陆非要热情地恭维一番不可。还有的人,八竿子打不着竟和老陆认了亲,真是应了《增广贤文》中的那句“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不过,这红火景象也在以后的不久给老陆埋下了祸根。以前大家都是以种地为生,现在,村里有了服装加工厂,闲散劳动力可以去老陆的服装厂打工挣钱。这对大家本是一件好事,可村民们对老陆的感激随着外村人的进入而消失。原因就在于老陆给本村村民发的工钱和那些外村的工人是一样的。村民们总有一种心里上的不平衡,觉得自己和老陆一庄一道的不是沾亲就是带故,理应高外村人一等,工钱自然也应该比外村人拿得多。老陆没有理会村民们对他的不满。

从这时起,后面发生的事对老陆来说简直是祸从天降一般。首先,老陆被村里人举报无照经营。起初,老陆也想过办个营业执照,可他觉得自己这个小厂充其量也就算是个作坊,所以觉得不办也罢。等到工商局来人时,他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工商局的人要求他立刻停止生产并缴纳罚款,等交完罚款补办执照后再继续生产。老陆上面没人,无奈之下只能认罚。七筹八筹交完了罚款,老陆跟他们索要收据,可两个工作人员只简单地给他写了一个收条后就屁颠儿地走了。老陆心里知道,这笔罚款肯定是喂了狗了。

罚款的事一完,老陆就马上开始四处托人,希望能够继续生产。因为那两个工商局的工作人员临走还不忘吓唬老陆:“你老小子可别偷着继续生产,要那样的话我们还罚你,罚你个倾家荡产。”老陆经不起第二次巨额罚款,同时他也经不起因为延误交货所支付给对方的违约金。老陆从自己的亲戚开始,到亲戚的亲戚,又到亲戚的亲戚的亲戚,总算托到了工商局的一个科长。老陆像孙子似的给人家作揖送礼塞红包才争取到一边生产一边办营业执照。

这次风波过后,老陆和妻子计算了一下,送礼买的烟酒,还有送人的红包,再加上罚款,刚好是他们去年的总收入,也就是说他们去年白给工商局干了一年。

转眼间,村里又到了换届选举村干部的时间了。虽说是选举,但村民们都知道,所谓选举无非是那几个想贪污的党员通过这种形式达到轮流执政的目的罢了。原本,村委会的大院占地七八亩,房屋四五幢。不知从何时起,原本属于村委会的土地和房子都卖给了个人,以至于到如今竟没有任何可卖的了。即便如此,仍有人削尖了脑袋想当村干部,因为他们自知能在绝境中寻找到“机会”,就像用两个铁辊子榨甘蔗,榨过一遍后看起来已经干了,但如果紧一紧,再榨一遍的话还是能够再挤出一些的。

新干部上任后,老陆作为村里少数有点家底的自然就成了被榨第二遍的甘蔗。至于这由头,自然便是老陆所建服装厂的那块地皮。当时,几个村干部进门就跟老陆要相关的手续,老陆自然是拿不出,只能跟他们解释自己买地时是给村里交了钱的。然而村干部并不买账,一再要求老陆出示手续,否则就是侵占集体土地。没办法,老陆只能去找前任村长,希望他们能出面为自己说和说和。怎奈前任村长只承认老陆交了钱,但相关手续没办理是他自己的事。老陆又栽了,他心里明白新一届村干部开始敛财了。上一届村干部在下台前卖了村里仅剩的两块地皮,一块以三千块的高价卖给了老陆,另一块地被村长买下,交了钱后又把钱变相贪污了,这样一来等于自己没花一分钱,典型的空手套白狼。还有就是村西头儿的那片河防地,每年的土地承包费是村干部们的基本收入来源。现在可好,竟然被上一届村干部在下台前搞了一个五年承包制,并且把未来五年的承包费一下子全给收了。

老陆只能认栽,他知道前任村长是不可能为了自己得罪现任村干部的,一旦得罪了,那现任的村长就可能翻旧账,这也是官与官之间历来保持的默契。

老陆必须交钱,如果不交钱的话,村里肯定会上报乡里,然后强拆他的房子。无奈的老陆又花了一笔冤枉钱。不仅如此,老陆在去乡里办手续时又被乡里讹了一笔,里外里老陆花了两笔冤枉钱。春节时,老陆和妻子一算账,发现,今年又白干了。

了了工商局的事,又花钱平了土地手续的事,老陆和妻子觉得这两年倒霉到家了。他们决定春节多买些鞭炮,去一去身上的霉运。除夕的那天晚上,老陆这一放就是大半夜。他是痛快了,可他不曾想到,这劈里啪啦的炮竹声换来的是村民们大年初一的唾弃,大家私底下纷纷说他们两口子挣点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这种妒忌之心也让他们夫妇在年后依然不顺。

正月十五元宵节过后刚开工不久,老陆就被村民举报偷税漏税,这下老陆又崴了泥了。来人是税务所的两个年轻科员,来势虽不汹汹,但却盛气凌人。无论老陆怎么跟他们解释自己这个加工厂只是一个小作坊,对方依然坚持让老陆补税,而且数额超出老陆的想象。基于老陆有了第一次被讹诈的经验,这次老陆学会了变通。他马上吩咐妻子出去买烟买酒。后来看在一箱子烟酒的份上,两个年轻科员才把补税额度给老陆打了个对折。事后,老陆两口子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场痛快的鞭炮本想能去掉晦气,如今平白无故的为何引来了两只狼崽子。

送走了税务局的人之后,并不意味着老陆的日子就变得好过了。都说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但肉包子打狼呢?在以后的日子里,几乎每个月,税务所的那两个狼崽子便光顾一次老陆这里。老陆自然不敢怠慢,依然识趣地让妻子去买烟买酒。到了第三次来,两个税务局的人竟也不跟老陆客气了,直接说他们不喝酒。老陆识相地让妻子把烟酒换成了钱。到了第四次,他们竟直接给老陆打电话,说他们准备去上海旅游,父母长这么大都没有坐过软卧车厢。老陆明白,他们言外之意是想让老陆花钱帮他们两家买火车票。老陆和妻子受不了一次次地敲诈勒索,在赶完最后一批衣服后就把服装厂关停了。

第一次生意失败后,老陆并没有气馁。他和妻子商量进行第二次创业,并且第二次创业的行当决计不能跟工商、税务以及村里人沾上边儿。老陆和妻子一通好找,最后决定和一个姓刘的远房亲戚合伙承包建筑工程。他们分工明确,老陆负责招工、采办建筑材料,那个远房亲戚老刘负责监工赶进度。到了这年的年底,工程款下来了。发了工人的工资,结了赊欠的材料款,老陆小赚了一把。这年的除夕夜,老陆放了一整夜的鞭炮,他觉得这钱挣得和鞭炮一样痛快。待到了大年初一,老陆家里又是门庭若市,那些和老陆攀亲戚的村民又来了。他们从鞭炮声中听出了老陆又挣到钱了。其实,老陆和妻子心知肚明,村民们无非是想年后去老陆的工地挣钱。这一次,老陆两口子没有心软,他们以工人招满为由拒绝了村民。

老陆从事建筑承包的第二年是他人生的重大转折。这一年,老陆的那个远房亲戚在工程结束后拿着全部工程款和相好的跑了。一时间,索债的材料商和工人们拿着欠条蜂拥而至,这让老陆慌了手脚。当初,工人是他找的,材料也是他赊欠的,就连欠条上都是他一个人的名字。尽管老陆解释钱被合伙人卷跑了,可这群人并不体谅,因为老陆的解释换不来钱。被逼无奈,老陆不仅卖了曾经的服装加工厂,就连积蓄也被掏空了。

掏空了家底,老陆依然欠着巨额债务,他深知这辈子是不可能还清这么多的债务了。在和妻子商量后,万般无奈之下,老陆撇下父母妻儿跑路了。跑路之后,老陆一口气扎到了陕西,在一个砖窑厂做起了苦工。在此后的每年春节,老陆的家里都会挤满讨债的债主,家里能搬走的东西也被债主们一扫而空。不仅如此,老陆还被村民们说成是因为吃喝嫖赌才败的家,老陆败家的帽子在今后的岁月里也越带越瓷实。

为了让债主们忘掉欠条上的数字,老陆一跑就是十年。他跑了十年,容颜却老了二十岁,仿佛他对光阴也欠了笔债似的。这十年,他虽成功地躲掉了债务,但却带回了一身的愧疚。十年的光阴让他早已想象不出儿子的样子,十年的光阴让他没能看父母最后一眼。最让老陆深感愧疚的是妻子。每年春节,老陆的妻子都要独自面对一群债主,而且好不容易准备的年货也要被债主们拎走,别人家过春节都是丰盛的菜肴,他家却是窝窝头熬白菜。还有老陆父母过世时,因为家里拮据,连棺材钱都是妻子从娘家磕头磕来的。

回来后的老陆决定不在折腾了,他要安心当个农民。之所以要安心当个农民,并非是他失去了创业的勇气,而是他想用余生补偿妻子和儿子。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妻子在他回来的第二年就过世了。妻子下葬的那天,老陆嚎啕得像个娘们儿,眼睛也仿佛成了泉眼一般,泪流不止。也是从这天起,村民们总是能够在老陆妻子的祭日听到他那瘆人的哭声。至于这撕心裂肺的哭声中的愧疚,村民们似乎并不是很明白。


一阵凉风吹过,老陆咧着嘴仰头深情地凝视了一会儿天空,俨然一幅诗人的神情。他的脸任凭风和天空抚摸着,连额头的皱纹都得意了聚集了起来。突然,一阵金属与水泥摩擦的开门声把老陆惊醒了。他一看是徐二嫂,立刻从杌凳起身去帮徐二嫂开门。

徐二嫂一边推门一边埋怨:“三叔,您家这门也太难开了,一直开着多好呢。”

自从老陆跑路回来后,前院与后院的大门就没一直开着过。老陆之所以一直关着门,并非是为了阻挡人的进入,而是想阻挡住村民们的悠悠之口。在村里,老陆所到之处,必然能引起村民们的议论,他成了村民们的最佳谈资。当然,老陆心里也知道这两扇破门根本挡不住悠悠之口,但关上门最起码能让他心里舒服一些。人嘛,最好学会时刻安慰自己,老陆总是这样想。

见徐二嫂费劲地推着门,老陆像个因做错事而感到羞愧的人似的,解释说:“这门底下的轮子生了锈,我也懒得换它。”老陆知道这么说会让徐二嫂笑话他懒惰,但他又实在想不出其它理由。

徐二嫂挤进门后,径直前走,老陆下意识还想把门关上。可一想起徐二嫂刚才的话后又放弃了,于是跟在徐二嫂后面,边走边客气地说:“他二嫂,堂屋里坐。”

进了堂屋,老陆给徐二嫂拿了一个杌凳。徐二嫂并不着急坐下。尽管她昨天来过,但还是背着手,像个中央领导去某地调研似的扫视了一下堂屋,闻着屋子里的发霉味儿,犹如做指示一样,说:“三叔,这家里呀,还是得有个女人才行呀。”

老陆听见徐二嫂这么说,暗想儿子的事可能成了,高兴地说:“他二嫂,坐,坐下聊。”徐二嫂没有客气,一屁股坐在身后的杌凳上。随后,老陆也拉过一个马扎坐下。

“他二嫂,昨天的事儿,人家女方那边同意啦?”老陆到底没忍住,直奔了主题。

“三叔,这事儿让我怎么说呢,昨天成了。”

老陆眉头一紧,疑惑了起来,伸着脑袋问:“昨天成了?怎么还昨天成了?那今天呢?”

“三叔,您听我慢慢跟您说。这昨天呀,人家女方本来是同意的,况且您这头儿的让步也够大的……”

老陆没等徐二嫂把话说完就急着插嘴说:“是呀,昨天她们张口就八万彩礼,我可连价儿都没还,咱们这十里八村的可基本没有超过六万的。还有她们提出的装修,我也答应了。就连盖厢房我都同意了。我们康成可是头婚啊,那女人是二婚,还带着个孩子。”

徐二嫂看老陆有些激动,忙安慰说:“三叔,您别急,错过了这个未必是坏事,我以后接着给康成找。您家康成老实又能干,以后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老陆听出了徐二嫂的安慰之音,脑子也不像刚才那么乱了,退步性地说:“她们是不是嫌我们这房子破败,要是那样的话,我还可以……”

徐二嫂连忙摆手说:“三叔,跟这没关系。”

老陆见徐二嫂没有继续说原因,心一下子悬了起来,这种没着没落的感觉让他隐约猜到了原因。不过,他还是想确定一下,万一不是自己猜的那样呢,于是问:“那到底是啥原因?”

徐二嫂为难了起来,她刚才没有继续说原因是以为老陆心里跟明镜似的,现在老陆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她着实不好意思明说。

“她二嫂,有什么你就直说,不打紧的,该经历的我都经历了,不该经历的我也一样没躲掉。”

徐二嫂见老陆如此直接,也没什么好顾忌了,说:“ 三叔,昨天我带她们一家子相完亲,见她们坐车走了,觉得她们不会跟村里人瞎唧歪了,也没多看一眼我就回了家。可谁成想,她们没直接回去,而是去了村东头儿。也不知道是村里哪几户该挨千刀的,说您家……,唉,下面的话我都没法说了。”

“他们说我家家风不好,说我年轻时吃喝嫖赌败了家,说我欠了一屁股债撇下妻儿老小跑了,对吧?” 老陆激动地说完就低下了头,心里暗想,从穷到富叫励志,从富变穷叫败家,这一起一落,差别还真他娘的大啊。但他并没有对自己的过往感到羞愧,低头只是为了掩盖一脸的无奈而已。

老陆的话让徐二嫂有些吃惊,她没想到老陆会这么直接就说出来。这时的气氛就犹如时间刹那间停滞了一般。突然,老陆像是回过了神,抬头说:“她二嫂,我谢谢你,全村这么多人就你还想着我们康成的婚事。”其实老陆心里明白,徐二嫂之所以给儿子找对象完全是看在了钱的份儿上。

“您说的是哪里话,一庄一道的住着应该照拂一下的,您严重了。那就这样,我先回了,三叔。” 徐二嫂说后便起身。

见徐二嫂要走,老陆摸了一下自己干瘪的裤子口袋,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似的,赶紧快步走进东屋,从柜子上毛泽东瓷像底下抽出一个红纸包。老陆出来时见徐二嫂已经快走到了院门口,于是马上叫住徐二嫂,说:

“他二嫂,你等一下,把这个拿上,别让你白辛苦了。”老陆把红纸包递给徐二嫂。

“别别别,三叔,您托付的事我没办成,怎么好收您这个呢。”

“你一定得拿着,当初咱们说好的,办成了给三千,办不成给一千。”

徐二嫂只是用手臂象征性地推挡着老陆的胳膊,并没有阻止老陆那只已经伸进自己裤子口袋的手。

送走了徐二嫂,老陆用尽力气又把大门关上了。他像一个虚脱的糟老头子似的倚靠在门上,一只手紧紧地攥着门闩,生怕一松手就会倒下。

老陆缓了一会儿,然后趔趄地拖着像带了脚镣手铐一般沉重的身体,走到甬路半截的杌凳时就再也走不动了。他弯着腰,右手支在杌凳上,努力让自己坐了下来。嘴角的一股子咸涩味促使他伸手抹了一下脸颊,他这才发现自己竟流泪了。

这几年,老陆托人给儿子相了6次亲。前四次相的姑娘还都是头婚,到了第五次就变成了二婚的了,而这次更离谱,竟然还带个孩子。老陆当时想带就带吧,好在带的是个女孩。可即便这样,儿子的相亲还是告吹了。至于这数次告吹的原因也很简单。孔镇的相亲有个不成文的习俗,对于不是亲戚或熟知的人介绍的对象,女方相完亲后如果中意,一般都会自己或托亲戚打听男方的家庭状况。其实所谓家庭状况,无非是男方及其父母的为人。当然,如果男方家境及其殷实的话,或多或少是可以弥补为人方面的不足。可现如今的老陆落魄了,再加上村民们给老陆所戴的吃喝嫖赌欠债不还的帽子依然没摘。老陆儿子的婚事就这样被村民们一次又一次地给搅黄了。

当年回村,老陆就知道村民们背地里难免嚼舌头,可他没想到村民们如今竟搞起了诛连,数次破坏儿子的婚事。这些年,村民们的舌头在老陆眼里已然成了刽子手手中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老陆的肉,对他执行着凌迟之刑。此时此刻,老陆忍受着刑罚想大声地向村民们怒吼:我是大吃大喝过,可那是为了应酬,我吃你们喝你们的了吗?至于那嫖和赌,你们又谁看见了呢?还有欠债,我又何曾欠过你们一分钱,当初我也是受骗没办法才跑的呀。你们为什么非要把我往死里逼呢?

死,老陆以前从没想过。但现在想到死,老陆像是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似的,一脸的哭丧顿时消失了,换上了一副冷静的表情。他知道自己在村民们眼里就犹如那低俗不堪哗众取宠的二人转,只要自己活着,那些看客便不会放过自己。要想让这些看客作罢,只有让示众的材料消失。想到这里,老陆侧着身子看向西屋窗台上的半瓶百草枯。他此时对死亡并不恐惧,因为这世上还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那就是生不如死。

西方,夕阳的霞光已映满天空,老陆抬头望去,迷糊间仿佛看到了曾经惨死的亲人,他们一起微笑着在向老陆招手。老陆用手揉了一下眼睛,希望能看得更清楚一些,可他们却一起消失了。老陆像是充满了力量站起身向堂屋走去,边走边嘀咕着,“罢了,罢了。”临进堂屋时,他坦然地又一次看向窗台上的半瓶百草枯,仿佛找到了可以让人重生的灵丹妙药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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