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日达赉靠在坚硬的石壁上,身上的衣袍染着斑斑血迹,他嘴唇干裂,呼吸微弱,眼神涣散无光。身旁的梭枪斜倚在石壁上,枪尖还带着血。
洞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咬紧牙关,强撑着抓起梭枪,手臂微微颤抖,但枪尖依旧稳稳对准洞口。每一丝肌肉都绷到了极限,像一头被困在绝境、准备最后一搏的野兽。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身影从洞口的光亮中走了进来。
乌日达赉的手指扣紧枪杆,正要发力掷出,却忽然僵住了。
那是个女子,穿着一袭赤霞红交领短衫,裙裾沾了些尘土和草屑。她见到乌日达赉,脚步一顿,愣在了洞口。
两人对视着。
乌日达赉手中的梭枪悬在半空,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缠住了,僵在原处动弹不得。
“你是谁?为什么来这里?”乌日达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女子脸上露出惧色,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我叫小晏……我只是想找个地方躲藏。”她看着他的模样,又补了一句,“我不想杀人,也不想被杀。”
乌日达赉盯着她,沉默许久,梭枪缓缓放下。枪尖触地,发出一声轻响。
随着这一放松,伤口的疼痛瞬间涌回,乌日达赉的表情扭曲,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淌下。
小晏看着他的表情,试探着问:“你怎么了?”
“我受了伤,又没了粮水,等死而已。”乌日达赉低下头,避开小晏的目光,“你走吧,我不杀你,但是……也不能留你。”
小晏没有走,反而上前了一步,乌日达赉下意识又去抓梭枪。
小晏缓缓拿出一个水囊,递到半空中。
乌日达赉怔住了。
“你把水给了我,你怎么办?”
小晏抿了抿唇,说:“水可以再找,人死……不能复生。”
乌日达赉盯着那只水囊,目光又垂了下去。
“我是个阿哈,我的命……不值钱。”
“我没看到什么阿哈。”小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敲在石壁上又弹回来的回音。“我看到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
乌日达赉慢慢抬起头,看着那张在昏暗光线中略显模糊的脸。许久,他伸手,接过了水囊,仰头狂饮。
小晏见他喝完,又从怀里摸出一块饼,递了过去。
乌日达赉接过,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被噎得连连打嗝。
小晏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乌日达赉顺过气来,大口喘着,脸上还带着被噎住的狼狈。
小晏望着他,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乌日达赉。”他打着嗝说。
“乌日达赉……什么意思?”
他抬起眼,望着小晏,那张惯常没有表情的脸上,竟缓缓浮现出一个生涩的笑。
“意思是……山与海。”
小晏怔了怔,随即弯起嘴角,笑意在眼底漾开。
乌日达赉也看着她,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亮。
-----------------------------------------------------------------------------------------
“别挺尸了,快起来。”
吴绾从昏沉的睡梦中被摇醒,睁开眼,便见周涟涟面带焦急之色俯身在他面前。
“乌日达赉发现了个东西。”
吴绾翻身坐起,眯起眼睛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然大亮,他竟然睡了这么久。昨夜那场与狼群的恶战着实耗尽了气力,此刻仍旧浑身酸痛。
他撑着刀站起身来,跟着周涟涟走去。
乌日达赉和小晏站在一棵榉树旁,见吴绾过来,乌日达赉抬手指了指树干,没有说话。
吴绾上前,目光落在树干上,那上面刻了三个字:“勿寻我”。
他凑近细看,那字迹歪歪斜斜,笔画浅而急促,有些地方几乎要断掉。带着暗褐色的血痕,似乎是用指甲硬生生在树干上抠出来的。
周涟涟站在他身侧,眉头深锁,嘴唇紧抿。
小晏轻声开口道:“刻下这字的人,当时一定拼尽了全力,想给别人留下劝告。”
吴绾直起身,转头看向周涟涟。她仍盯着那三个字出神。
“未必是刘幺儿留下的。”吴绾尽量让语气显得笃定,“就算是,也许他已经脱险了,怕我们无谓冒险寻找,才留下这样的劝告。”
周涟涟没有应声。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树干上字迹,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指腹,那血迹早已冰凉。
许久,她收回手,垂下眼帘,轻声道:“继续找吧。”
四人循着脚印,继续向前。山道愈走愈窄,两侧的灌木几乎要将路径吞没,枝叶刮擦着衣袍,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吴绾走在后面,边走边摘下沿路的野花,收拢在包袱里。小晏无意间回头,看到吴绾的动作,问道:“吴大哥,你做什么呢?”
吴绾赶忙若无其事道:“没什么,我纯手贱。”
小晏见了,心中已猜着几分,不由得暗笑,转身跑到乌日达赉跟前,跟他耳语了几句。乌日达赉听完,转身朝吴绾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东西。吴绾低头一看,是根细长的白色管子,中间有个开口,根部饰有七彩翎毛。
“这是什么?”吴绾问道。
“这是鹰哨,可以发出像鹰一样的声音。”乌日达赉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随即压低声音说,“昨晚周姑娘发火,也是我引起的,这个小玩意你拿去送给周姑娘,我也算赔罪了。”
吴绾刚想说话,周涟涟回过头朝两人望了望,问道:“你们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吴绾赶忙收起鹰哨,随便应付一声,继续前行。
前方林木忽然稀疏,天光豁然开朗。
走在最前面的乌日达赉猛地抬手,示意止步。他拨开眼前一丛枝叶,只见不远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清军营地横亘在眼前。灰白的帐篷连绵不绝,旌旗在风中飘荡。那道如铁索般的清军包围圈,就横亘在眼前,森然不可逾越。
而那两串脚印,恰恰延伸到包围圈之外,消失在远处草丛中。
乌日达赉蹲下身,仔细查看了半晌,站起身,摇了摇头:“脚印在清军包围圈外了,我们已经没办法继续追踪。”
周涟涟怔怔地望着远处那些铁索般的清兵,目光迷蒙,神情惘然。风吹过山脊,撩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却没有抬手去拢。
吴绾站在她身侧,轻声道:“也许……他们二人已经逃出去了。”
周涟涟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回去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吴绾点了点头,方欲转身,却忽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他缓缓转过头,望向那寒意袭来的方向。
山坡上,清军阵前,一个黑盔黑甲的将领按刀而立,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那是齐迢。
周涟涟注意到吴绾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齐迢。她静默片时,轻声对吴绾说:“你跟他,还不到了断的时候。”
吴绾缓缓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走吧。”
四人刚转过身,身后树林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枝叶剧烈摇晃,纷杂的脚步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来。
吴绾心头一沉,手已握紧了刀柄。
只见树林间,五十多人突然涌出,各执刀枪棍棒,面目狠厉,将四人团团围住。兵刃的寒光连成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
彭翼从人群中大步走出,他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傲慢的冷笑。
“吴老弟,“彭翼开口,声音沉沉如闷雷,“这山中的规矩,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强凌弱,众暴寡,不是猎人,就是猎物。你回绝我的那天,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吴绾心中如坠冰窟。对方倾巢而出,已成铁桶合围之势,敌我太过悬殊,今日只怕难逃噩运。乌日达赉面色未改,但那双惯常沉稳的眼睛里,也掠过一丝仓皇之色。他右手缓缓摸向腰间的飞刀皮鞘,左手握紧梭枪,身体微微下沉,准备随时应战。
周涟涟拔出匕首,紧贴在吴绾身后,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小晏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侧。小晏脸色发白,嘴唇紧抿,强忍着颤抖,靠向周涟涟。
彭翼冷笑一声,猛地一挥手,四周的囚犯们发出杂乱的呐喊,如嗅到血腥的狼群,挥舞着兵刃蜂拥而上。
乌日达赉立刻掷出两柄飞刀,精准地没入冲在最前两人的身体,两人应声而倒。然而更多的凶徒已经涌到面前,乌日达赉只得弃了飞刀,双手握住梭枪疾刺而出。一名囚犯挥刀格挡,梭枪却在他手腕一拧间改变了方向,从刀下穿过,直直扎入对方胸口,那人惨叫着倒地。但更多的兵刃随即从四面八方袭来,乌日达赉只能勉强招架,却始终将小晏护在身后,半步也不肯让开。
一名囚犯举刀劈向吴绾,他侧身让过,刀锋自下而上斜撩,划开对方咽喉。又一人从侧翼扑上,他拧腰回刀,一刀斩断了那人的手臂,那人惨叫不绝,栽倒在地。
可对方人太多了,如潮水一样,波涛相继,无穷无尽。
吴绾与乌日达赉并肩而立,将周涟涟和小晏拼命护在中间。绣春刀与梭枪在身前织成一道银亮的屏障,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雨。但对方的包围圈越缩越紧,兵刃从四面八方刺来,格挡、闪避、反击,每个动作稍有迟误,便会被乱刃分尸。
吴绾咬牙强撑,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混着溅上的鲜血顺着脸颊淌下。绣春刀沾满了暗红的血垢,滑腻得几乎握不住。
一柄铁骨朵从斜刺里朝周涟涟砸来,吴绾只得拼命硬架,虎口震得发麻,绣春刀险些脱手。他咬牙握紧,反手一刀削去,那人惨叫着捂着脸倒下,但立刻又有两人填补了他的位置。
一柄长刀从乌日达赉视线死角劈来,他来不及回枪格挡,只得猛一拧腰,刀锋擦着他的肋下划过,皮肤被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火辣辣地疼。未及喘气,小晏发出一声惊呼,乌日达赉回头,只见又一人持斧劈向小晏,情急之下,乌日达赉右手梭枪刺向持斧者,同时左手掷出飞刀扎中持长刀者,总算解决了这两人。
吴绾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每一次挥刀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乌日达赉动作已不如开始时那般迅捷,额角的汗水混着血水糊住了眼睛,他抬手一抹,手指上全是殷红。
包围圈越收越紧,那些囚犯们的脸上满是狰狞的兴奋,像是终于要得手的豺狼。
就在此时,忽然传来一声号角。
那些正欲扑上来的囚犯们僵在原地,惊恐地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无数顶盔贯甲的清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刀枪如林,旌旗如云,沉沉地压了过来。
清军在缩圈。
那道死亡的铁索,正以不可阻挡之势,一寸寸收紧,刀枪的寒光连成一片冰冷的墙,压向众人。
彭翼手下的人见了,脸色骤变,纷纷后退,握刀的手开始发抖。有人小声嘟囔:“清军……清军来了……”声音里满是惊惶。
但清军却突然齐刷刷地停住了,他们静默肃立,对眼前这场厮杀视若无睹。仿佛这些囚犯的生死,根本不值得他们多看一眼。
彭翼最先回过神来,厉声喝道:“慌什么!清军例行缩圈罢了!山中囚犯互杀,他们从不干涉!继续上!”
那些囚犯迟疑片刻,见清军果然没有动作,胆气又壮了起来,重新握紧兵刃,一步步向四人逼近。
吴绾喘息未定,手中的绣春刀沉重得像灌了铅。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狰狞的面孔,望向清军阵中那个黑盔黑甲的身影。
齐迢就站在那里,黑盔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穿过五十多个杀红了眼的囚犯,直直落在吴绾身上。
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怜悯,也没有犹豫。
他就那样看着,如同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戏码。
吴绾不再看齐迢一眼,转而扫视着围堵上来的众凶徒,脑中飞快盘算着如何脱险。
就在此时,身旁的周涟涟忽然大喊道:“彭翼!你那日在营房里招揽我二人时曾说,要杀了佟总兵,投奔张苍水,现在佟总兵就在眼前,你怎么不敢动了?”
众囚犯俱是一愣,连忙回头朝彭翼望去。
彭翼脸色骤变:“胡说!不要听她造谣乱我军心!”
清军士卒也一阵骚然,刀枪晃动。囚犯们看到清军的动向,更加惊疑不定。
吴绾见状,立刻心领神会,低喝一声“走!”,朝包围圈最薄弱处猛冲而去。乌日达赉、周涟涟、小晏三人紧跟在身后,一步也不敢落下。
众囚犯刚回过神来,四人已冲到面前。乌日达赉右手连扬,最后两柄飞刀脱手而出,精准没入两名挡路者的咽喉,随即刺出梭枪,扎入一名歹徒的胸口,他来不及拔枪只得飞速奔跑。吴绾绣春刀横扫,刀光闪过,又是两人惨叫着倒地。血光迸溅中,那薄弱的包围圈硬生生被撕开一个缺口。
四人夺路狂奔,眼看就要冲出重围,一道劲风从身后袭来,带着铁链摩擦的刺耳声响,一柄流星锤挟着沉猛的力道,直直砸向落在最后面的小晏的后心。
乌日达赉听得身后风声有异,猛地回头,见此情形不及多想,身体立刻扑了出去,挡在小晏身前。
一声沉闷的巨响,铁锤重重砸在乌日达赉胸口。他闷哼一声,口中鲜血狂喷,身体软软地踉跄倒地。
“乌日哥哥!”小晏撕心裂肺地哭喊,拼命想扶住他。
彭翼持锤柄的手腕一抖,铁链哗啦作响,流星锤收回,又要朝周涟涟砸去。吴绾返身一刀架住锤头,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随即与彭翼战在一处。
其余囚犯此时已回过神来,纷纷呐喊着围拢过来。吴绾见周涟涟和小晏已架起吐血不止的乌日达赉,逃出一段距离,心中稍定。他朝彭翼面上虚刺一刀,趁其闪避之际,猛地转身,朝三人的方向跑去。
彭翼提锤欲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彭将军!”
他回过头,见一个脸上带着鸽蛋大小红色胎记的男子走到近前,压低声音对彭翼说道:“发现那个白衣人的踪迹了,就在我们营地东边三里处,不知又要搞什么名堂。”
彭翼脸色一沉,望向吴绾等人逃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那人,恨恨道:“先收拾那个白衣人,此人威胁比这四人更大,不可不除!走!”
他一挥手,带着众囚犯朝营地方向匆匆而去。
吴绾四人一路狂奔,直跑出一里多地,才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停下。周涟涟和小晏将乌日达赉轻轻放在地上,只见他面色灰败如纸,胸口的衣襟已被鲜血浸透,嘴角不断涌出血沫,每一次呼吸都极度艰难。
“乌日哥哥……你撑着……你撑着……”小晏跪在他身侧,眼泪砸在乌日达赉脸上。
乌日达赉费力地睁开眼睛,努力想看清小晏的脸,却目光涣散。他的嘴角微微扯动,像是想笑,却只牵出一丝苍白的气音。
“小晏……”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想带你……回家乡……你……愿意吗?”
小晏泪如雨下,拼命点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愿意……我愿意……”
乌日达赉眼中浮起微弱的光,他望向头顶空荡荡的天空,声音像是在梦呓:
“从南京……到扬州……上运河……坐船……到北通州……去永平……过山海关……过山海关……”
“过山海关……”他喃喃地重复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乌日哥哥!”小晏扑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周涟涟站在一旁,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想上前安慰,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小晏剧烈颤抖的肩上。
不知过了多久,小晏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直起身,看着周涟涟,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慌。
“姐姐,我对不住你了。”
周涟涟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小晏已伸手探入她袖中,猛地抽出那柄匕首,刺入自己的胸口,鲜血喷涌而出,将她那件赤霞红的短衫染得更深、更浓。
“小晏!”周涟涟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想按住伤口,可那血怎么也止不住。她泪如泉涌,声音嘶哑得几乎失声。
小晏吃力地抬起手,指向西南方向,嘴唇翕动,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几个字:
“那个山洞……在……”
话未说完,小晏的手无力垂落。
周涟涟跪在两人身旁,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日已西沉,晚霞血红。周涟涟一锹一锹地挖着,泥土翻飞,汗水从脸颊滑落,滴在脚下松软的黄土里。她的手被锹柄磨破了皮,鲜血渗出来,她却浑然不觉。吴绾几次想上前帮忙,都被她无声地推开。
坑终于挖好了。两人将乌日达赉和小晏的尸身轻轻抬入坑中,让他们并排躺着。
周涟涟望了两人许久,然后将土一锹一锹地推下去,黄土渐渐覆盖了他们的身体。
坟堆渐渐隆起,不大,也不高,在这茫茫钟山里,不过是一抔黄土,几丛野草。
吴绾望着那小小的坟头,轻声道:“该给他们立个碑。”
周涟涟点了点头。
吴绾从附近寻了一块木板,又捡了一截烧剩的木炭,递给她:“还不知道小晏叫什么名字,总是‘小晏’、‘小晏’地叫她。”
周涟涟接过木炭,蹲下身,在木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
“乌日达赉晏柏舟之墓”。
写完最后一笔,她握着木炭的手停在那里,久久没有收回。
“死在这山中,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法给他们做。”周涟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吴绾轻声道:“至少……他们永远相伴了。”
周涟涟没有应声。她缓缓从袖中抽出那柄匕首,手指摩挲着鞘身,指腹一寸寸滑过那细密的纹路。
“我真想把这匕首跟小晏一起埋葬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然……以后每次看到这匕首,我就会想起小晏。”
吴绾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这匕首上有小晏的血,有秦宜贞的泪,有忠贞侯的魂。留着吧,带着这把匕首……活下去。”
周涟涟低下头,望着手中那柄沾着小晏鲜血的匕首,眼泪又一次涌上来。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水使劲逼回去。
“我从前训斥小晏,不能光为了别人活着。但今天我明白了,人也不能只为了自己活着。”
她转过身,面对那座小小的坟头,声音很轻,却像刻在石头上一样,坚定有力:
“妹妹,你安心的去吧,姐姐一定会替你报仇。”
吴绾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他出神地望着周涟涟的背影,那背脊单薄而僵硬,却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