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我从厨房出来,看见女儿趴在沙发上刷手机。她跷着腿,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我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那句话就上来了:你就这么过一下午?但我没说出口,回厨房的时候心里堵着。
那种难受不只是生气,是一种更沉的东西——我好像看见时间从她手边流走了,她一点都不知道,我却拦不住。
四十岁的人看时间是这么看的:剩下多少,还够做什么。她十来岁这个年纪,时间是一片空地,怎么跑都不怕用完。
我急,她不急。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母女俩的性格,是两种时间。
我这么怕她浪费,怕的到底是什么?说到底不是她的将来,是我自己。
我醒得太晚。三十几岁才知道读书要紧,四十岁才开始大量阅读。这些年一直在补,怎么补都觉得漏。
于是看她闲在那儿,我心里冒出来的那句话其实是:别像我一样。这话我没跟她说过,可它天天在我心里响。
一个觉得自己醒得晚的人,看孩子浪费一点时间,手上都会发抖。
但这样想下去,我发现了更糟的事。我给她的那套话——早点醒悟、珍惜时间、以后会有更多成就——翻译到孩子耳朵里,就剩一句:你现在的快乐不算数。
她说过一次:你逼我学习,就是不想让我放假。
当时我生气了,现在想想,她没冤枉我。因为她放假的那些时间,在我眼里确实是空的。空的东西,大人就想填上。
但我没有一下子就想通,还是说了她一句,说作业做完没事自己看看书,她说知道了。
晚饭的时候,她跟我讲学校里一个同学的事,讲得很来劲,讲了七八分钟。我一边听一边想:这些时间算不算浪费。
后来我想,不算。她现在过的这些下午,在她那儿是真的。她躺着、发着呆、跟同学聊两句闲话,这是她的日子,不是我的项目。
我还是会盯着她看。看见她刷手机我还是会不安。这个改不了那么快,我大概还得再熬几年。
但现在我会在心里加一句,只加一句:
她的时间,是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