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眉山的少年
嘉祐二年,苏轼二十一岁,进京赶考。
那一年的主考官是欧阳修,副考官是梅尧臣。欧阳修读到一篇文章,拍案叫绝,想点为第一。转念一想,这文章写得太好了,莫不是自己的学生曾巩所作?为避嫌疑,点了第二。
拆开糊名,不是曾巩,是一个叫苏轼的四川考生。
欧阳修后来说了一句话:"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
这话传遍了汴京。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让当朝文坛领袖自愧不如,主动让路。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个眉山来的少年。
苏轼一夜成名。
他大概以为,人生从此平步青云。他大概以为,凭自己的才华,定能匡扶社稷、名垂青史。他大概以为,命运会一直这样眷顾他。
他不知道,命运给他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也远比他想象的要残酷。
二、乌台的雨
元丰二年,苏轼四十三岁。
那一年七月,他在湖州知州任上,被御史台的人带走了。罪名是"以诗文讪谤朝廷"。
这就是著名的乌台诗案。
御史们从他的诗文里挑毛病,说这句是讽刺皇帝,那句是攻击新法。苏轼被关在御史台的监狱里,受尽折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给弟弟苏辙写了两首绝命诗: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他交代后事,托付家人,准备赴死。
最后,他没有死。太后、王安石等人出面说情,皇帝赦免了他,贬到黄州,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团练副使。
活下来了。可活下来之后呢?
他从云端跌落到泥土里。以前他是名满天下的大才子,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走到哪里都被人追捧。现在他是罪人,是贬官,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倒霉蛋。
以前的朋友,大多不敢再来往了。以前的门生,大多装作不认识他。他一个人,带着家人,走向那个叫黄州的地方。
黄州在哪里?在湖北,长江边上,荒凉偏僻。苏轼到了那里,没有住处,没有俸禄,一家老小十几口人,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他在东边的山坡上开了一块荒地,自己种粮食,自己养活自己。他给自己起了一个号:东坡居士。
苏东坡,从这里开始。
三、功名如尘
黄州四年,苏轼想通了很多事。
他想通的第一件事,是功名。
他回顾自己的前半生。二十一岁成名,三十岁入朝为官,一路走来顺风顺水。他以为自己能做一番大事业,能实现儒家士人的理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结果呢?
他得罪了王安石一派,被外放出京。他得罪了反对派,又被贬谪。他写了几首诗,差点丢了性命。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抱负,所有的理想,在权力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在黄州写下了那首《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他站在赤壁矶上,看着滚滚长江,想起了当年的周瑜。周瑜二十四岁就当上了大都督,赤壁一战名垂千古。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少年得志。
可然后呢?
周瑜三十六岁就死了。他的功业,他的名声,他的一切,都随着长江水流走了。千年之后,谁还记得他?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供后人凭吊。
苏轼四十三岁了。他比周瑜活得久,却什么功业都没有。他的名声,他的地位,他的一切,在乌台诗案之后,都灰飞烟灭了。
他忽然觉得,功名这个东西,太可笑了。
你拼命去追,追到了又怎样?周瑜追到了,三十六岁就死了。你追不到又怎样?他苏轼追不到,还不是活着?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他用这句话结束了这首词。功名利禄,得失成败,在永恒的江月面前,都是一场梦。
梦醒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四、那场雨里的秘密
元丰五年三月七日,苏轼和朋友去沙湖看田。回来的路上,下雨了。
同行的人都狼狈不堪,跑的跑,躲的躲。苏轼没有跑,他慢慢走着,任凭雨水打在身上。
回去之后,他写了一首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首《定风波》,是苏轼一生的写照。
穿林打叶的雨声,就像命运的打击。别人都在躲,都在跑,都在狼狈不堪。苏轼不躲。他说,何妨吟啸且徐行。你打你的,我走我的。
竹杖芒鞋轻胜马。他不再骑马了,不再穿官服了,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官人了。他穿着草鞋,拄着竹杖,像一个普通的农夫。可他觉得,这比骑马还轻快。
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谁怕?这两个字,是苏轼对命运的回答。你能把我怎样?贬官?贬过了。坐牢?坐过了。差点死?差点死过了。还有什么能吓到我?
一蓑烟雨任平生。我这一辈子,就这样披着蓑衣,在风雨里走过去。风雨来了就淋着,风雨停了就晒晒太阳。没什么大不了的。
最后一句最妙: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回头看看刚才走过的那段路,风雨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可在苏轼心里,无所谓风雨,也无所谓晴天。风雨和晴天,都是天气,都是外在的东西。他的心,不随这些东西起伏。
这是苏轼悟到的境界。外面的世界怎么变,他的心不变。功名来了,他不狂喜;功名走了,他不悲伤。得到了,是命;失去了,也是命。
五、赤壁的月光
同一年,苏轼又去了赤壁。
这一次是夜里去的,月光很好。他和朋友泛舟江上,喝酒,聊天,看月亮。回来之后,写了那篇著名的《赤壁赋》。
赋里有一段话,我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感触: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蜉蝣是一种小虫子,朝生暮死。人活在天地之间,跟蜉蝣有什么区别?沧海那么大,我们只是其中的一粒米。生命那么短,长江却永远流淌。我们想抓住点什么,想留下点什么,想让自己的存在有点意义。可我们抓不住,留不下,什么都带不走。
这是人生最大的悲哀,也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问题。
苏轼的朋友听了,很难过,吹起了洞箫,呜呜咽咽的。
苏轼却笑了。他说:
"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你看这江水,一直在流,好像一直在消逝。可仔细想想,它其实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消失过。你看这月亮,一会儿圆,一会儿缺,好像一直在变化。可仔细想想,它其实一直是那个月亮,从来没有增减过。
从"变"的角度看,一切都在变,连天地都撑不过一瞬间。从"不变"的角度看,一切都没有变,万物和我都是永恒的。
这段话,是苏轼对生死的回答。
你怕死吗?怕。为什么怕?因为你觉得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可如果你换一个角度看呢?你的身体会消失,可组成你身体的那些物质不会消失。你会回归天地,成为天地的一部分。从这个角度看,你从来没有死过,你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
这不是自欺欺人,这是另一种看问题的方式。
苏轼用这种方式,化解了对死亡的恐惧。他不再害怕死亡,因为死亡只是变化,不是终结。
六、那个叫王弗的女子
说完了功名和生死,说说爱情。
苏轼一生有三个女人:王弗、王闰之、王朝云。
王弗是他的原配,十六岁嫁给他。那时候苏轼十九岁,还是一个眉山的穷书生,什么名气都没有。王弗是乡贡进士的女儿,家境比苏轼好,却愿意嫁给他。
王弗很聪明。苏轼读书的时候,她坐在旁边陪着。苏轼有时候忘了书上的内容,她能提醒他。苏轼很惊讶,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我听你读过。
她不只是聪明,还很会看人。苏轼入朝为官之后,经常有人来拜访。王弗就躲在屏风后面听。等客人走了,她告诉苏轼:这个人说话太圆滑,不可深交。那个人眼神闪烁,有所图谋。
苏轼一开始不信,后来发现她说得都对。他很依赖她,什么事都跟她商量。
可惜,王弗二十七岁就病逝了。
苏轼埋葬了她,在她的坟边种了三万株松树。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悲痛,只能种树。三万株,一株一株种下去,那得多少个日夜?
十年之后,苏轼在密州做官。有一天夜里,他梦见了王弗。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十年了,阴阳两隔。我没有刻意去想你,可怎么也忘不了你。你的坟在千里之外,我没办法去看你,没办法跟你说说心里话。就算我们再相见,你大概也认不出我了吧——我已经满脸尘土,两鬓斑白了。
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回到了老家,梦见你在窗前梳妆。我们相对无言,只有泪流满面。我知道,年年岁岁,你最伤心的地方,就是那个月光照着、短松长满的山冈。
这首词,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悼亡词。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修饰,只有最朴素的思念,最真挚的感情。
苏轼写了那么多词,豪放的、婉约的、哲理的、风趣的。这一首,是他写得最疼的。
七、风雨同舟二十五年
王弗死后,苏轼续娶了王闰之。
王闰之是王弗的堂妹,比苏轼小十一岁。她没有王弗那么聪明,没有读过多少书,不会帮苏轼分析人情世故。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老老实实地过日子。
可就是这个普通的女人,陪苏轼走过了最难的二十五年。
乌台诗案,苏轼被抓走的时候,王闰之慌了。她不知道丈夫能不能活着出来,不知道一家人以后怎么办。她把苏轼的手稿全部烧掉了,怕再惹出什么祸端。
苏轼后来知道了这件事,没有责怪她。他知道她是为了保护这个家。
苏轼被贬黄州,王闰之跟着去了。黄州那么穷,那么苦,她没有抱怨。苏轼开荒种地,她帮着干活。苏轼研究美食,她在旁边帮忙。东坡肉、东坡饼、东坡羹,都是他们一起研究出来的。
苏轼后来被召回朝廷,又被贬到惠州、儋州。王闰之的身体不好,没办法跟着去那么远的地方。她留在京城,等着丈夫回来。
她没有等到。
元祐八年,王闰之病逝,终年四十六岁。苏轼在惠州听到消息,悲痛欲绝。
他在祭文里写:"我曰归哉,行返丘园。曾不少须,弃我而先。孰迎我门,孰馈我田?已矣奈何!泪尽目乾。旅殡国门,我少实恩。惟有同穴,尚蹈此言。"
我说要回来的,要回到老家,要跟你一起度过余生。没想到我还没回去,你就先走了。谁在门口迎接我?谁给我送饭送菜?没有办法了,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我对你的恩情太少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死后跟你葬在一起。
苏轼死后,果然和王闰之合葬在一起。他们在地下,终于不再分离。
八、朝云的那句话
王朝云是苏轼的侍妾,比苏轼小二十六岁。
苏轼在杭州做官的时候,遇到了她。那时候她十二岁,是一个歌女,聪明伶俐,能歌善舞。苏轼很喜欢她,把她带回了家。
朝云跟苏轼,不只是男女之情,还有知己之谊。
有一个故事,流传很广。苏轼有一天吃完饭,摸着自己的肚子,问身边的人:"你们说说,我这肚子里装的是什么?"
有人说:"满腹文章。"苏轼摇头。
有人说:"满腹智慧。"苏轼摇头。
朝云笑着说:"学士一肚皮不合时宜。"
苏轼大笑。
不合时宜。这四个字,把苏轼的一生概括得清清楚楚。他这辈子,做什么都不合时宜。王安石变法,他反对;司马光废除新法,他又反对。两边都不讨好,两边都得罪。他的聪明,他的才华,他的正直,在那个时代,全都是不合时宜的东西。
只有朝云懂他。
苏轼被贬惠州的时候,朝云跟着去了。那时候苏轼已经五十八岁,朝云三十二岁。惠州在岭南,瘴气弥漫,苏轼的其他姬妾都散了,只有朝云不肯走。
苏轼写了一首词给她:
"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玄。阿奴络秀不同老,天女维摩总解禅。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扇旧因缘。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阳云雨仙。"
白居易晚年,他的侍妾小蛮、樊素都离他而去了。朝云不走,苏轼很感动。他说朝云像通德,是能陪伴到老的人。他们一起读佛经,一起参禅悟道,这是他们的"新活计"。
可惜,朝云没能陪苏轼到老。
绍圣三年,朝云病逝于惠州,年仅三十四岁。苏轼亲手把她埋葬在惠州西湖边的栖禅寺旁,在墓上建了一座亭子,叫"六如亭"。
他写了一副挽联:
"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三个女人,都先他而去。王弗死的时候,他三十岁。王闰之死的时候,他五十八岁。朝云死的时候,他六十岁。
六十岁的苏轼,孑然一身,站在朝云的墓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九、人间的答案
苏轼最后被贬到儋州,那是海南岛,在当时是最远、最苦的流放之地。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他给朋友写信说:我已经准备好了,在这里终老。
他在儋州待了三年。没有像样的房子住,没有书读,连吃的东西都很匮乏。可他活得很开心。他跟当地的黎族人交朋友,教他们读书写字。他研究当地的草药,琢磨当地的美食。他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被流放的罪人,他把自己当成一个来体验生活的旅人。
他在儋州写了一首诗:
"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
他说自己本来就是儋州人,只是暂时寄居在四川罢了。现在跨海回来,就像是出远门旅游一样。
多么豁达的人。被流放到天涯海角,他说这是回家。
元符三年,皇帝大赦天下,苏轼可以北归了。他离开儋州,一路往北走。走到常州的时候,他病了。
建中靖国元年七月二十八日,苏轼在常州病逝,享年六十四岁。
他死之前,有朋友来看他,问他有什么遗言。
苏轼说:"着力即差。"
太用力了,就错了。
这四个字,是他一生的总结。功名太用力去追,错了。生死太用力去怕,错了。爱情太用力去抓,错了。人生这场旅途,走得太用力,反而走不好。
轻轻松松地走,走到哪里算哪里。风来了,淋着;雨停了,晒太阳。得到了,享受;失去了,放下。这才是活着的正确姿势。
十、你我皆过客
苏轼活了六十四年,做过大官,坐过大牢,经历过大起大落,爱过三个女人,又一一失去。
他的一生,有过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风光,有过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洒脱,有过十年生死两茫茫的悲痛,有过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超然。
他把所有的经历,都写进了诗词里。后人读他的诗词,能看见一个完整的灵魂,有血有肉,有哭有笑,有软弱也有坚强。
他看透了什么?
功名是虚的。你追了一辈子,到头来大江东去,什么都留不下。周瑜那么风光,三十六岁就死了;他苏轼那么倒霉,六十四岁还活着。功名不能让你多活一天,也不能让你少活一天。
生死是假的。从变化的角度看,一切都在消逝;从不变的角度看,一切都是永恒。你害怕的那个"死",只是换一种方式存在罢了。
爱情是真的。三万株松树,十年之后的那场梦,不合时宜的那句话——这些才是真的。功名没了可以不在乎,生死想通了可以不害怕,唯有那些爱过的人,想起来还是会疼。
这就是苏轼。他看透了很多事,也没有完全看透。他有超脱的一面,也有放不下的一面。他是一个通达的智者,也是一个多情的凡人。
一千年后,我们读他的诗词,依然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因为他写的那些困惑,那些挣扎,那些不甘,那些释然——跟我们今天遇到的,没有任何区别。
我们也在追功名,追到了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追不到又觉得人生没有意义。
我们也在怕死,怕失去,怕来不及,怕这一辈子白活了。
我们也在爱人,爱得小心翼翼,爱得遍体鳞伤,爱得患得患失。
苏轼用六十四年的时间,给我们示范了一种活法:不那么用力。
功名来了,接着;功名走了,也接着。生死是大事,想通了就不是大事。爱情是真的,用心去爱,然后接受一切结果。
人间走一遭,你我皆是过客。
既然是过客,就不要把自己当主人。轻轻地来,轻轻地走,轻轻地爱,轻轻地放。
这大概就是苏轼想告诉我们的。
他站在赤壁矶上,看大江东去。
他走在风雨里,说谁怕。
他梦见王弗,泪流满面。
他埋葬朝云,写下那副挽联。
他临死之前说,着力即差。
一千年了,他还活着。
活在诗词里,活在我们的心里。
他告诉我们:
功名是虚的,生死是假的,爱情是真的。
轻轻地活,轻轻地爱,轻轻地走过这一生。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