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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律·痛悼二叔周怀林先生
噩耗惊传九月天,秦山洛水共悲酸。
黉门卌载传薪火,学子三千泣泪澜。
昔日球场身矫健,平生笑语气如兰。
八旬寿庆欢犹在,怎忍西风鹤驾寒。

声声慢·痛悼二叔周怀林先生
惊闻噩息,泪洒长安,秦山洛水戚戚。九月秋风萧瑟,痛摧心魄。黉门讲台卌载,怎忘他、笑谈亲历。忆往昔,正青春,尽是热肠踪迹。
今日音容难觅,空怅望,云山黯然凝碧。驾鹤西归,怎忍死生相隔。篮球赛场矫健,到如今、尽成追忆。夜渐深,肠断处、血泪暗滴。

那棵扎根在镇安的树
——痛悼我的二叔周怀林先生
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九日,下午16时30分。秋日的阳光正斜斜地洒在西安城的某个病房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二叔,您就在那一刻,轻轻地呼出了最后一口气。看着家人们发来的短信,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您教我认字的那个午后——您用粗粝的手掌包住我的小拳头,一笔一划地在沙地上写下一个“人”字。您说,做人要像这个字一样,端端正正,一撇一捺,互相支撑。
二叔,您这一生,不就正是那个端端正正的“人”字么?
您生于镇安的山水之间,那是秦岭南麓一座宁静的小城。一九四七年的农历六月,您降生在这片土地上,从此便与这里的山川草木结下了一生的缘分。我常想,一个人与一片土地的联结,有时真的是命中注定的。您从镇安走出去,走进陕西师范大学的校门,又回到镇安来,把根深深地扎回故土——这一出一回之间,便是一生的轨迹。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您作为工农兵大学生走进大学校园。那个年代的您,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山里人的质朴,也带着对知识的无限渴求。我无法想象年轻的您是如何在化学实验室里,用那双曾经握过锄把的手,小心翼翼地操作着精密的仪器。可我总觉得,正是这双从土地里来的手,日后才能在讲台上,把抽象的分子式讲成山里孩子听得懂的故事。
毕业之后,您回到家乡,站上了中学的讲台。白塔中学、云镇中学、镇安中学——您像一棵树,在这几个校园里先后扎过根,每一处都留下了您年轮般的印记。近四十年的教书生涯,您教化学,也教人生;您当班主任,管学习,更管成长。那些年,多少山里娃因为您的课堂第一次知道了原子、分子,第一次理解了化学方程式,第一次从您眼中看到了外面的世界。而您自己,却始终选择留下来,守着这方讲台,守着这片土地。
我想起您退休后有一次跟我说笑,说化学元素中最喜欢碳,因为碳最“活络”,既能做坚硬的钻石,也能做柔软的石墨,还能做一切生命的基础。您笑着说,当老师的人,就得有碳一样的心性,既要有原则的坚硬,也要有包容的柔软。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您教了一辈子化学,其实早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堂化学课——用最朴素的元素,构建出最丰富的生命。
二叔,您还记得吗?您年轻时在篮球场上的样子。一米七几的个头,在后卫的位置上灵活得像条鱼,带球过人,传球助攻,投篮得分——那时您有一大批“粉丝”,学生们在场边为您鼓掌欢呼,有的女孩子偷偷给您递水递毛巾。您总是笑着摆手,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阳光打在您汗湿的脸上,那个画面,我至今记得分明。
后来您年纪大了,不再打球了,可每次经过操场,总要停下来看一会儿。看那些年轻人奔跑、跳跃、投篮,您的眼睛里闪着光,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青春岁月。您常说,体育是最好的教育,教人懂得规则,懂得合作,懂得拼搏,也懂得输赢。您把这种精神带到了课堂上,带到了生活中,也传给了我。我小时候,是您手把手教我运球、投篮,告诉我“眼睛看远方,手上要有准头”。二叔,您知道吗?您教我的那些篮球技巧,后来成了我体育课上教学生的重要内容;而您说的“眼睛看远方,手上要有准头”,我更是记了一辈子。
二叔,您于我,是长辈,更是恩师。
我从小在您身边长大,受您教诲甚多。您教我要刻苦自励,我便在煤油灯下读到深夜;您教我要拼搏向上,我便在跑道上咬牙坚持;您教我要积极乐观,我便在挫折面前学会了微笑。初中毕业那年,我考上商洛师范,您拍着我的肩膀说:“好,以后当老师,像二叔一样。”那一刻,我分明看到您眼里的光,是欣慰,是期待,也是一种无声的托付。
后来我做了小学、初中的语文教师,又参加全国自学考试,主攻大专汉语语言专业,拿到了专科证书。一九九一年,在您的鼓励下,我再去陕西省教育学院进修中文本科,随后走上了高中语文教育的岗位。如今,我也做了四十多年的中学语文教师。二叔,您知道吗?每当我站在讲台上,面对那一双双求知的眼睛,我总会想起您——想起您站在化学课堂上的样子,想起您说话时的语调,想起您对学生的耐心与慈爱。您从来没给我讲过什么大道理,可您的一言一行,早就成了我教育生涯的底色。
您一生淡泊名利,却把所有的热情都给了生活。您幽默风趣,走到哪里都有笑声。您孝敬长辈,和睦邻里,至爱家人。我记得小时候过年,您总是第一个到爷爷奶奶家,贴春联、挂灯笼、剁饺子馅,忙前忙后,乐此不疲。您包的饺子最好看,一个个挺着肚子,像列队的小兵。您笑着说:“做人要像饺子,肚子里有货,脸上要圆润。”一屋子的人都被您逗笑了。
您退休后定居西安,可心里始终装着镇安。每次通电话,您总要问家乡的事——水井巷的老井重修了没有?老家的梨子树还在不在?谁家的孩子又考上了大学?您说,人老了,才明白“故土”二字的重量。那重量,是血脉的根,是记忆的巢,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放不下的牵念。
今年七月,您回故乡。家人们为您过了八十寿辰。那天您精神特别好,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满面地坐在主位上。儿孙绕膝,尽享天伦,您高兴得像个孩子,跟每个人碰杯,说着“好好好”。我们还拍了全家福——您坐在中间,左手搂着孙子,右手搭在侄儿的肩上,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张照片,如今放在我的书桌前,每天都要看一眼。
谁知道,那竟是最后一面。
不久后您住院,确诊肺癌晚期,癌细胞全部扩散,已入大脑。医生说,可能只有几个月了。我们都不敢相信——那个精神矍铄、笑声朗朗的二叔,怎么会……可病魔就是这样无情,它不管您一生善良、一世辛劳,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最后的那些日子,您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您还惦记着家乡,说想回去看看,说老屋后的那棵梨子树该结果了。糊涂的时候,您会突然喊出某个学生的名字,或者念叨某个化学方程式。您把一生都献给了教育和家乡,直到生命尽头,念念不忘的,依然是讲台和故土。
九月二十九日下午十六时三十分,您安静地走了。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像一片秋天的落叶,从枝头轻轻飘落,归于大地。我守在您的灵前,又想起您教我写“人”字的那个午后。那个字,您写了一辈子,也教了我一辈子。
二叔,您走了,可您种下的那些种子还在。您的学生遍布天下,他们有的成了医生,有的成了工程师,有的也像您一样站上了讲台。您把化学的种子种进了他们的心里,又把做人的种子种进了我们的生命里。您就像镇安大山里的那棵老树——根扎得深,枝伸得远,春天开花,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冬天守望。四季轮回,生生不息。
故乡的柿子树,今年该结满果子了吧。那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照亮游子回家的路。二叔,您也回家了吧?回到那个您出生的地方,回到商山的怀抱,回到镇安的山水之间。
您说过,人这一辈子,就像一场化学反应——从简单到复杂,从平淡到精彩,最后又归于简单。您的一生,是一场完美的反应,没有副产物,没有浪费,每一个步骤都恰到好处,每一份能量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秋风吹过秦岭,吹过商山,吹过镇安的田野。我听见风中传来笑声,是您的笑声,朗朗的,爽爽的,像极了当年您站在篮球场上,阳光打在您汗湿的脸上。
二叔,您安息吧。
您的侄儿,会继续站在讲台上,像您一样,站成故乡的一棵树。
二〇二六年十月一日 泣书于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