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谭向前

今日龙抬头,春雷隐隐,万物复苏。传说此日龙王昂首,行云布雨,以此唤醒沉睡的大地,是农耕文明里最神圣的祈愿。然而,这漫天风雨于我,却成了阻隔归途的帘幕。今天,也是已故父亲的生日;再隔四日,便是他离世的忌日。十三年前的今日,我缺席了他的寿宴,那未说出口的祝福,竟成了我此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窗外的雨从昨日下至今,天色如墨,暗雷在云层中滚动,像极了心底压抑的呜咽。我在北京过年,与母亲在沅江有小聚,双休又穿梭于各大景点打卡,却唯独忘了去给天堂的父亲“拜年”。近些时日在文辉家与其父母共进中餐,菜肴清淡丰富,他父母怡享天年的景象让我很是愧疚于母亲独自打点生活的落寞,更让我想起父亲在时那充满烟火气的温暖日子。
爷爷在世时,我最盼过年。堂姐妹众多,嬉闹声能掀翻屋顶,而父亲总会变戏法般端出一桌“满汉全席”。读初中时,父亲每日起早为我和姐姐做早晚饭。昏黄的灯光下,几只精致的小碗碟摆开,我们边吃边聊,那是专属一家人的静谧幸福。
后来我读了师范,再回家时,惊觉那个瘦长帅气的父亲,像吹气球般胖了起来。那时他患上了严重的冠心病并发胃轻瘫,加之糖尿病引发的代谢紊乱,让他的身体陷入了一个痛苦的怪圈:明明身体不堪重负,胃却像个无底洞,时刻向他发出饥饿的嘶吼。深夜里,我常常被厨房传来的动静惊醒——那是他又爬起来做饭的声音,这让我感到深深的恐惧与无助。虽然后来经过治疗,病情稍得控制,但那具曾经挺拔如松的躯体,却再也回不去了,只留下满身的病痛和无法逆转的肥胖,成了我记忆中挥之不去的痛楚。
随着我们姐妹三人相继成家,孙辈接连降生,每逢聚餐,十来口人围坐,父亲便是我们的“专职大厨”。寻常食材在他手中总能化腐朽为神奇:红烧冬瓜色泽红润,口感软糯如扣肉;红烧膀子整块敦实,肥而不腻;清蒸鳊鱼热气上桌,鱼肉润滑爽口。大家赞不绝口,父亲便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弥勒佛。孙辈们亲昵地唤他“胖子嗲嗲”,围绕膝下,那是他生命中最欢愉的时光。
后来,病痛加剧,他站不住了,便搬条高凳坐着炒;再后来,锅铲交到了我们姐妹手中,他只负责逗弄孙儿,笑声依旧,走路堪却愈加困难。去世前几年,糖尿病肆虐,他频繁住院。姐姐送饭时严苛控量,泪眼婆娑劝他要有毅力;而我送饭时,总忍不住偷偷“开后门”,多装半勺饭,菜里多放些油水。我实在不忍看父亲那眼巴巴的馋样,不忍听他欲言又止的饥饿呻吟。那是女儿对父亲最后的、笨拙的疼爱。
如今,父亲再也吃不上自己做的饭菜,也尝不到我们送的温热了。我们只能在回忆里,一遍遍反刍那些美食的味道。其实,我们怀念的哪里是红烧冬瓜或清蒸鳊鱼?我们怀念的,是那个在昏暗灯光下为我们忙碌的身影,是那充满了爱与包容的人间烟火。
雨还在下,龙抬头的日子里,愿天上的父亲,不再受饥饿与病痛的煎熬,在那边,也能做一桌好菜,笑看人间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