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湖的菖蒲

静月园

丁香湖位置在古城沈阳西北的于洪,从前是远郊旷野,如今早已融进主城烟火。这片曾经的河泽水泊,是蒲河古河道的一部分,现在洗去历史坑塘水沼的荒芜,展现出千顷浩渺美丽的丁香湖水。它碧水波涛横亘古城郭之间。

走近湖畔,可以看到湖岸浅水湾里,一丛丛菖蒲静立水内,伴着芦苇、香蒲岁岁荣枯,身边的鸥鸟、游鱼,共同生活在这片水乡湖泊。

丁香湖从历史的乡野走向都市的绵长往事,藏着岸边锡伯族人世代临水而居的温柔记忆。是自然的生命交响曲,是万里西征的起源地,湖水蓝天,汇集的是漫长的回味和记忆。

早晨的湖畔,霞光下众草纷繁,最清雅耐看的,当属菖蒲。它是独属于湖水的碧玉,生得端正挺拔,身姿如剑。菖蒲生来自带风骨,与纤细簇簇的芦苇不同、敦实可爱的菖蒲。根茎盘错蛰伏在浅水淤泥之中,主径埋藏土内,状如竹节。洁白粗壮,须根细密如丝,牢牢抓住湖底软泥,任凭湖水轻荡,始终扎根不移。自根茎向上,抽出一柄柄狭长的剑形青叶,叶片质地紧实柔韧,不似普通野草般绵软单薄,边缘光滑无刺,线条利落干净,通体是通透纯粹的苍绿,近水处的新叶嫩翠欲滴,向阳的老叶沉绿温润,层层叠叠,疏密有致。

春末夏初是菖蒲最盛的时节。修长的青叶直直向上舒展,最高可及半人有余,亭亭玉立,攒成一簇簇、一蓬蓬的绿。清风掠过湖面,成片菖蒲齐齐摇曳,修长叶身轻轻弯折,又稳稳回弹,姿态清雅柔韧,不起乱影,只漾开满湖细碎的绿波。风过处,会漫出一缕清冽淡雅的草木香,不浓不烈,清幽绵长,混着湖水的湿润气息,涤尽湖畔的燥热与喧嚣。待到初夏仲夏,菖蒲叶丛深处会抽出纤细的肉穗花序,青绿色的花穗藏在碧叶之间,朴素无华,不与百花争俏,默默孕育生机。入秋之后,青叶依旧常青,只是绿得更深、更沉静,历经风雨湖水,依旧坚韧挺立,鲜有枯败倒伏之态。

浅滩之上,成片菖蒲连绵铺展,与错落的芦苇、缀着棕黄蒲棒的香蒲交错共生,勾勒出层次丰富的水岸绿意。岸边各色野生杂草肆意蔓延,细碎野花星星点点点缀其间,为沉静的绿添了几分灵动。澄澈的湖面之上,春燕低回,贴过菖蒲叶尖掠水飞行,剪碎满湖波光;白色鸥鸟常栖于蒲丛高处,静立休憩,偶尔振翅低鸣,声落湖心。水下淤泥间,菖蒲盘绕的根茎成了鱼虾天然的庇护所,小鱼小虾穿梭隐匿、嬉戏游弋,动静相宜,烟火与野趣相融,是繁华沈阳城中难得留存的原生态湖泽秘境。

几十年前,这里是沈阳城外僻静郊野,坑洼水塘散落,人烟稀疏。岸边村落聚居着锡伯族人,祖辈依水谋生,渔猎耕读,临水而生的菖蒲,便是当地人生活里最质朴的风物。端午时节,族人结伴踏入浅滩,采割最鲜嫩挺拔的菖蒲青叶,碧绿剑叶悬于家家户户的门楣窗棂,是锡伯族沿袭已久、驱浊纳祥的古老习俗。菖蒲茎叶柔韧结实,晒干之后不易折损、不易腐坏,心灵手巧的族人会将其编织成平整的蒲席、精巧的蒲筐,密实的蒲絮可填充枕芯,枕着清浅草木香入眠,安稳妥帖。

岁岁枯荣的菖蒲,静静见证着湖畔岁月流转。它看过锡伯族人伴着晚风传唱西迁歌谣,听过草原悠远的曲调与贝伦舞的轻快节奏,承载着一个民族临水安居、质朴安然的烟火温情。彼时城外人迹罕至,这片湖泽与丛生菖蒲,是丁香屯最安静、最治愈的自然天地,守着一方乡野静好。

城市生长的脚步慢慢向西延伸,于洪彻底褪去郊县外衣,稳稳归入沈阳主城版图。曾经零散荒芜的坑塘水洼,经疏浚修整、拓宽扩容,终成如今开阔无垠、烟波浩渺的丁香湖。高楼沿湖次第林立,环湖步道、观景亭台错落排布,都市车流与人声漫过旧日荒滩,喧嚣取代了往昔的静谧。可唯独湖畔的菖蒲,守着一方浅水故土,岁岁生生不息,从未退却。

人工雕琢的城市景观,终究没有抹去这份原生草木。湖面拓宽,滩涂延展,菖蒲顺着曲折水岸年年抽芽、层层铺展,在林立楼宇与都市烟火的环绕之中,固执守住一片未经修饰的自然底色,让喧嚣主城之中,仍藏着一汪清绿、一缕野香。

晨起漫步环湖木栈道,穿行在连片的菖蒲丛间,微凉的晨露凝在狭长的叶尖,微风拂过,露珠簌簌滚落,沾湿衣角裤裙。朝阳缓缓升起,金辉铺满湖面,万千青翠蒲叶镀上一层温柔柔光,整片蒲海随风起伏,沙沙轻响,清浅绵长,温柔隔绝了远处城市的车马喧嚣。

亭下有闲谈休憩的老者,多是世代居住于此的锡伯族人。他们望着成片摇曳的菖蒲,娓娓道来旧日往事:从前城外渔猎,渔船藏在蒲丛深处,借青叶遮蔽身形,安稳捕鱼;旧时乡村度日,家家户户都靠湖畔菖蒲编织器物,补贴生计、装点生活。湖边孩童嬉笑奔跑,蹲在浅水滩边,轻轻拨开层层蒲叶,探寻藏匿其间的鱼虾与小虫,惊扰了栖居蒲丛的飞鸟,鸥鸟振翅腾空,掠过苍苍苇蒲,飞向湖心朦胧的小岛。

日暮时分的菖蒲,更显温柔静美。落日熔金,漫天霞光浸染湖水,澄澈碧波化作温润的暖橘色,连片的菖蒲青叶也晕染着温柔暮色,绿得深沉、从容。一旁的香蒲蒲棒静立如烛,芦苇初白的花絮随风轻扬,归巢燕鸥落满蒲丛枝头,静谧悠然。抬眼远望,湖畔高楼次第亮起万家灯火,点点霓虹与湖面暮色交相辉映,都市繁华与湖泽野趣温柔相拥。

一边是日新月异、蓬勃生长的都市烟火,一边是岁岁常青、初心不改的菖蒲静水。这一丛丛临水而立的菖蒲,恰似温柔的岁月纽带,串联起这片土地的过往与今朝 ,串联着旧日郊野渔村的安然质朴,也承载着如今城中湖园的闲适温柔,所有岁月变迁、山河更迭,都静静凝藏在这满目苍翠之中。

一座城市的温柔底蕴,从来藏在生生不息的草木山水之间。丁香湖的菖蒲,便是古城城西最动人的岁月印记。它见证过这片土地坑塘荒芜的贫瘠过往,见证过锡伯族人临水而居的淳朴烟火,更默默见证着于洪从近郊旷野蝶变为主城热土,见证着零散水泽蜕变为城中名湖。

它不似繁花张扬夺目,不争春色、不逐喧嚣,只默默扎根浅水淤泥,以柔韧根茎守住一方水土,以挺拔青叶撑起一湖诗意,以淡淡清香温柔治愈尘世烟火。春来抽芽吐翠,夏来亭亭盛放,秋来凝绿守静,冬来蛰伏蓄力,岁岁轮回,生生不息。

立于湖畔静看蒲叶摇曳,终是懂得,城市的扩张从不是自然的消逝,而是人与草木、都市与山水的温柔共生。高楼林立间,这片菖蒲湿地岁岁常青、生生不息,清浅草木香裹挟着湖面晚风,缠绕着锡伯民族悠远的民俗底蕴,藏着一座城市大步向前、蓬勃生长之时,始终不曾割舍的乡土本心。

岁岁年年,丁香湖畔,菖蒲亭亭而立,守一湖清波,记一方岁月,藏一城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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