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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十三期:牛马
我在北京考上了一个小小的公务员,成了政府的人。可因为北京的缘故,家人以为我成了仙,当了大官。一连串的电话像一道道催命符,搞的我彻夜难眠。
“喂,孩呀,我知道你呀,现在当了官,忙,大忙人,娘呀也不想打扰你。你四爷病重,能不能拖个门,找找关系,进个好点的医院呀来治治病?还有你新竹奶奶,我给你说,她那孙子,学习挺好的,中考就差两三分没上成县重点高中,你有没有什么好路子呀!你还记得你马大娘吗?咱家命不好,你爹早早去世了,你马大娘没少帮咱家忙呀,她那小儿子高中毕业,没活路!你呀,有啥法吗?你兄弟俩相互帮衬帮衬,别寒了你马大娘的心啊。你说你,咋现在变得这么不懂事,这些街坊邻居亲朋好友给你打电话,唠家常,你不接。非要我拉下老脸亲自问你不成?”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问责,那声音像晴天霹雳。
“我的娘呀,你咋这么不讲理呀,我就是一牛马,可不是什么神仙呀!我可不能呼风唤雨呀。”我接连不断的抱怨,那声音像阴云密布中雷声的轰鸣。
“牛耕地,马拉粮,咱就一老农民这道理谁不懂,你不为家里这帮人服务,你这胳膊肘往外拐,地在这儿,你的家在这儿。”电话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像阴云挤压很久迸发出哗啦啦的雨声。
我无地自容地挂断了电话,眼前堆积如山的文件发出耀眼的白光,耳边还充斥着那哗啦啦的雨声,我感觉到雨声减弱了,滴答滴答。
我是一个从贫困山区走出来的孩子,父亲早早的去世了,家里就奶奶和我的母亲。我也算争气,也是极其的好运,考出了大山。你是没有办法想象我的生活,冬天是最难熬的,缺水,缺电。寒冬来临之前,家里会备上很多材火,奶奶脚不好,妈妈背弯了。那简陋的房屋,在风中摇摇曳曳。门是挡不住风的,那些风总能找到一些缝,门缝,窗户缝,墙角的缝。我坐在柴火旁,母亲准备着晚饭,奶奶坡着脚,缓慢地打扫卫生。我捧着书,母亲指着书说这是走出大山的通行证,我帮忙干活,母亲是万万不能同意的。
村里离镇上有十几里地,那距离现在看来却没有想象的那般遥远。山区的地形导致农业生产的落后,这里的地是容不下那些象征现代科技的收割机。我们会养牛,农忙的时候,牛是最累的,人也是最累的。
在牛的鼻子里穿个环,一扯鼻子牛就会疼,因为怕疼再倔强再累的牛也乖乖地配合耕地的工作。母亲累的时候,一想到我正在镇上拼命的学习时,再苦再累,双手叉腰缓上几口气便像牛一样开始了对土地的修理。那些粮食蔬菜要运到镇上卖,可那崎岖不平的山路,笨重的牛难以胜任这项工作。母亲会借邻居的马,那匹马为这个村庄贡献了不少,连接了村庄和乡镇。当然,仅靠母亲一人也是难以胜任运送粮食蔬菜这项任务,不少的街坊邻居帮了大忙。
牛耕三亩地,马走十里路,牛耕三亩地的时间马可以行走十里路。牛擅长耕田,主要是用来耕田的,而马擅长行路,主要是用来运输的。我是既耕田又行路。求学的路上,我耕耘着书籍的沃土,数不尽的道路可比通向镇上那条山路更崎岖。
当我学成时,并没有回到那个生我养我的土地,我对母亲说:我去大城市闯闯,等我取得大成就,把咱村好好改造一下。母亲乐开了花。像个大喇叭一样,像街坊邻居宣传我取得的成就。母亲不是炫耀,不是虚荣心那一套。她是愧疚呀!没有街坊邻居,哪有现在的我呀!
我没用牛耕过地,没用马运过粮。小时候只是放牛,到我长大些,本应该帮助母亲去驱使牛来耕作时,我因为在校学习,躲过了很多农活。长时间的学校生活,我对这片土地没有一丁点耕耘呀。我自诩是那千里马,也遇到了很多伯乐。我想跑的远远的,哪有千里马常年走那条崎岖无比的山路呀。
最风光的时候,是我时隔好几年回家。那阵仗别提有多风光了。一个人傍晚偷摸摸开车回来了。碰巧遇见了刚从地里干完活回来的四爷,那时候四爷身体还硬朗着呢,黝黑的皮肤,脸上弯弯曲曲的沟壑,还有那光秃秃的头顶。四爷这般模样看不出一点衰老。
我打开车窗,向四爷寒暄道:“四爷,您身体还是这么硬朗。”
四爷眼睛有点昏花了,看了几下没认出来,扛着铁锹正准备走时,我又喊了他一声:四爷,是我,是我,二蛋。
四爷连耳朵也不好使了,我打开车门,下了车,凑了过去。他看了小一会儿,缓慢地开口道:哟,我还以为哪位大领导呢,原来是你小子,咋了大领导,有空回家了?
四爷话语中有些责备,我唯唯答道:四爷
,咱算哪门子领导呀,就是一牛马,勤勤恳恳干工作。
四爷不懂牛马的隐含意思,一口气的夸我:你这国家的人了,干工作就要勤勤恳恳,电视上不是老讲做人民的牛马,人民永远记住他。咱村这地偏,学校破破烂烂,那学生可苦了,这条路呀,没人管,这么多年了,出行不方便,还危险。很早之前就有人从山坡上摔下来。咱这里的人苦呀。你可想想办法,咱这边几十年了就出了你这个有能耐的人,你可多为家乡想想法呀。咱这孩子们和你小时候一个样,肯吃苦。就像那牛那马,吃进了苦头,一句怨言都没有呀。
我回村的消息像插上翅膀飞了出去。我知道是四爷传的,我也知道了四爷眼睛比谁都灵光,空中乱飞的苍蝇他看得一清二楚。他那耳朵连庄稼地里害虫咀嚼声都能听清。
先前他是怕我,他把我当领导了。我再也不是那个偷菜,那木棍戳驴屁股的二蛋了。
我的麻烦来了,我那个时候可不觉得是麻烦。我觉得我终于是人上人了。镇上的领导和村里的领导乌压压地赶来了,他们可没有轿车坐,牛车马车驴车。他们没一点领导的样,他们像极了这片土地上的人,衣服上尘土飞扬,头发乱糟糟的,鞋子上全是泥。家门口像是开起了集市。母亲乐坏了,不停地招待着客人。那时候我不懂事,我觉得他们活该生活在这山沟沟里。母亲一一介绍着领导。他们问了我很多关于工作上的事,他们不识几个字,配发的电脑搞不明白,干起工作来晕头转向。县里调过来几次有文化的领导,可这片地是个硬骨头,他们啃不下,他们把自己真当成领导了!想近了各种法子溜了!
我被请到了学校,那段通向学校的路走起来坑坑洼洼。我知道我帮不了这里什么,我也知晓我已经彻彻底底走了出去。走出来大山。山呀,你明知我已经离你而去,而你为何困住我。在那大山的褶皱里,藏着一所小小的学校,就像一颗低调却充满能量的小星星。我曾经也是这里的一员。那房子还是记忆中那样老旧,那褶皱的墙皮,零零散散掉落,墙上涂满了画,异想天开的画,充满光明与希望的画。房间很压抑,太小太挤。操场上的孩子们称呼我学长,孩子们那清澈的眼神望着我。我被看穿了,心中一遍一遍呼喊着:大山呀,你放了我吧!看到这里的一切,我再也没有了那种人上人的感觉,我愧于这里。
我逃了,逃了好久,母亲盼着我来拯救这不毛之地,而我企图把母亲帮到北京来。在发发复复的拉扯中,我早已疲惫不堪。
“喂,老妈,四爷身体还好吗?”下班回到家里,我给母亲打起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断断续续的骂声。
“妈,我这边工作很好,你来这吧,享福。”
电话那头传来滴滴答答的哭声。
“新竹奶奶那孙子中考没考好,复读。这哪来什么路子呀。小马的工作来我这儿,我看看有没有适合他的活。我过几天回去,看看能不能将四爷接到北京这边医院,看看把他接到这里,能救,这边医疗设备很先进的。”
电话那头久违的笑声。
我知道母亲会把我的话原封不动的说给邻里,我能帮助他们,其实也是帮助我自己。
当我踏上回村的路上,感觉四周的山要将我围住,树林里,庄稼地里,零零散散的村庄里,有无数眼睛盯着我。这次我没有偷偷摸摸的回来,我将车停在了镇上。一步步走了回来,那条路走得我心惊胆颤。那路上凸起的小石子早已对我构不成任何威胁,舒适的鞋子早已不是儿时母亲亲手纳的布鞋一般磨脚。
四爷得了癌症,神仙也救不了。四爷用缀补丁的袖口揩了一下嘴角的口水,吃力的说:“听说你今天回来,我就像给你说几句话,你可别看不起咱这山乡圪捞。”他用枯瘦的手指头在空中比划着,将四周的山河大川指了一圈,说:“就是这山,这水,这土地,一代一代养活了我们,没有这土地,世界上就什么都不会有!你呀,常言道老马识途,你咋把回家的路忘的一干二净!咱这需要你呀,当牛做马!”
四爷去世后,我下定决定选调到艰苦边缘地区。同事痛心的说道:你好不容易出来大山,凭你的能力是,未来可期啊,别做傻事。回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选调到家乡的镇上成了一名副镇长。这次我走到那头路上,心中涌起了一种从未体验的喜悦,我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在这条路上走来走去。从这条路上走向城市,又从这条路走回农村。这短短的路,是多么的漫长。抬头望着满川厚实的庄稼,望着浓绿笼罩的村庄,对这单纯而又丰富的故乡田地,心中涌起了一种浓厚的情感,就像他离开它已经很长时间了,现在才回来……
他们听说从北京来了个干部,我在家待久了,他们后知后觉才晓得我陈二蛋是那干部。村民们喜欢喊我二蛋,他们看着我长大的。这里的环境还是和以前一样恶劣。有时到深夜,坐在门台上望着月亮发呆,白天的走访工作繁忙,哪有不知疲惫的牛马,只有不知言语的牛马。我把乡里的人摸透了,我带了的知识,宣传的力量是巨大的。越来越多的人了解到这里,有很多好心人来做公益,有那些崇高理想的青年来支教。村民们开始喊我陈书记。
我带他们创业,这是一条长征路,马虎不得。
要想富先修路,这里是有路的,可那条路的崎岖是难以想象的。那一天,我选了个好日子,刚农忙没多久,村民们有了很多空闲的时间,我陪着镇长将各村的干部骨干召集起来宣布了一件好事。无数双眼睛看着我,这几年来他们都知道来了个好领导,来了个有文化的领导。来了个不像领导的领导。
“父老乡亲们,咱们这里的变化是有目共睹的,山更绿了,粮更多了,娃娃上学也得到了很多爱心人士的帮助。可这还远远不够,这条路是祖祖辈辈走出来的,可它太难走了。今天给大家宣布个好消息,咱们获得了上级的修路补贴,这路是非修不可,粮食平平稳稳运出去,到时候大家富起来了,可不要忘了陈副书记。他是个文化人,动起脑子可不比那诸葛亮差。”镇长吼着嗓门像众人传达这份喜悦。
与天斗,与地斗。轰轰烈烈的斗争开始了!
一侧是悬崖,一侧是峭壁,凹凸不平的路连同缥缈的云雾,像极了两条缠在山腰间的玉带,这是现状。每逢雨天现在的路连牛马都走不了,更别说让人在上面行走。而且喂养有猪羊的村民如果不把猪羊赶到集市上卖,即使每斤比市场价便宜一两元钱,因为路的原因,也没人会来组里收购。
如果遇上大风,脸上和头发都会“沾光带彩”,覆上一层“浓妆重抹”的“灰尘妆”,是一条名副其实的“扬灰路”,“晴天灰尘满面,雨天泥泞满身。
一条好路便是一个好的未来。
云霞渐渐红了,晨曦从山顶一点点露出来。
连绵的山将村庄围了起来,村民们早早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我带着几名党员开始了勘察路线。我们身上带着干粮,是冰冷的馒头,那是母亲前天刚做的馒头,回来之后,我仿佛不知疲惫。母亲脸上有了很多笑容。以前我当城里的牛马遇点事情就抱怨,现在我辛勤耕耘这片土地,只觉得脚下的步子更实了,路越长越远了。以前的同事询问我的生活,他们说我变年轻了。年不年轻我心里明白,我的心解开了,长时间的劳累只有我自己知道,夜晚那冰冷的床板难以入眠,后来我习惯了,我融入了这里。
那天我们几个人将路线走了一遍,哪些不能动土,哪些必须动土。我没之前那么注重外表,一天下来,浑身的汗臭味。脚里的汗快挤出来水,磨出的泡总会在深夜被我挤破。
“陈书记,以前我觉得你是个文化人,是咱村的骄傲,那种环境能走出大山,我佩服你。以前觉得你成了外面的领导,不敢打扰您,现在你可没个领导样子,你看看你,衣服鞋上全是泥,真像那驴在土地上打完滚一样。”同行的人打起了哈哈。
“以前我倔强的像头牛,一股脑像外面跑,自己觉得自己是千里马,马儿好,马儿好,努力向前跑,不瞌睡,不吃草,只想逃离这块宝。我一心想离开这里,兜兜转转这里才是宝。”
我们哼着小曲,乘的夕阳,走进了这座山。
大山里夕晖如画。脚下是一片片丰收的葡萄架。山坡上饱满的苞谷穗子在风中摇摆起舞。我联系了几台小型推土机和挖土机,
看着土路被推平,多余的土被倾泻到山下,听着履带噶吱嘎吱的声音,还有那发动机的轰鸣声,这一听就是三年。路成那天,村民想以我的名字来命名这条路。我拒绝了。这些年间,多次上调的机会都被我拒绝了,我心想着这里必须搞成个样来!
数年以后,几位村民坐在村里,被太阳晒的暖洋洋的。生活是越来越好,越来越美。
“听说,有大领导来咱这考察,那是从咱这走出去的。”
“陈书记要来?二蛋可是好人,听说他上调后做了很多好事,帮助了更多了,那名声可大了。但他还是老样子,和你一样。”一位村民指着另一位黝黑精壮的中年男子说道。
“胡说,陈书记可比我长得美,我可见过,当年扶贫时,那叫一个俊俏。”
夜晚,山上发出轰隆声,泥石流一口吞下了一辆驶向村庄的车。
“牛儿牛儿你为谁忙,忙完春耕忙秋粮,马儿马儿你慢慢跑,替我守着这块宝。”悠扬的儿歌回旋在这片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