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战火中的选择(2017)
四月末的上海,春深似海。
法国梧桐已经长满阔大的叶子,在道路上方交织成绿色的穹顶。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无数摇曳的光斑。空气里有樟树花的香气,细细的,淡淡的,像某种遥远的记忆。
宋清坐在画画的床边,看着儿子熟睡的脸。
九岁了,下颌线条开始有了少年的轮廓,睫毛还是很长,像两把小扇子覆在眼睑上。他睡觉的姿势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不再蜷成小小一团,而是舒展开来,一条腿伸出被子外,像要随时准备奔跑。
床头柜上摆着一本打开的《小王子》,读到一半。旁边是他自己画的画——这两年他画得少了,功课忙,还要上英语班和奥数班。但偶尔还是会画,画完就往她手里一塞,假装漫不经心地说“随便画的”。
那幅画上是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不高不矮的。手牵着手,站在一排旗子下面。旗子是彩色的,画得很认真,每一面都涂了不同的颜色。
“妈妈,”半小时前,画画睡前突然问她,“如果我没有出生,你会更自由吗?”
宋清正在帮他整理书包的手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儿子。九岁的孩子,眼睛在台灯下亮晶晶的,里面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神情。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画画低下头,揪着被角,“小美说,她妈妈本来可以出国留学的,因为生了她才没去。她妈妈有时候会说,要是没生她就好了。”
宋清放下书包,坐到他床边。
“画画,妈妈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一秒都没有。”
“可是你经常出差,那么累。”画画抬起头,“如果不生我,你就可以一直出差,不用每周三周五赶回来接我,不用陪我写作业,不用被我拖累。”
拖累。
这个词从一个九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画画,”宋清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你听着。妈妈出差,是因为妈妈选择了做那件事。妈妈赶回来接你,是因为妈妈选择了做你的妈妈。这都是妈妈自己的选择,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的负担。”
“可是你有时候看起来很累。”画画的声音闷闷的。
“那是因为妈妈选择了做很多事。”宋清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做很多事就会累,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妈妈想做的事太多了。画画,你要记住:累是妈妈的选择带来的,不是你的存在带来的。”
画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可是小美的妈妈就不这样想。”
宋清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画画,每个妈妈都不一样。小美的妈妈有小美的妈妈的难处,妈妈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妈妈知道的是,你问这个问题,说明你在为妈妈着想。这说明你是个很懂事、很善良的孩子。”
“可是太懂事的孩子不好。”画画低下头,“李老师说,太懂事的孩子是因为被逼着懂事。”
宋清的心脏又疼了一下。
“李老师说得对,但也不全对。”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有些孩子天生就特别会为别人着想,这不是被逼的,是他们的天性。你就是这样的孩子。妈妈很骄傲,有你这样贴心的儿子。”
“真的吗?”
“真的。妈妈这辈子做过最好的选择,就是生下你。”
画画的眼眶红了。他把脸埋进妈妈怀里,闷闷地说:“妈妈,你也是我最好的选择。”
那天晚上,宋清在画画床边坐了很久。
直到儿子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她才轻轻起身,带上门。
客厅里,陈宇正在看手机,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宋清走过去。
陈宇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来自国际媒体:
“西非国家卡萨姆突发军事政变,首都地区爆发激烈交火,多国使馆紧急撤离本国公民。”
宋清的手一紧。
卡萨姆。那是“画笔”去年在非洲建立的第四个培训中心所在地。负责人是当地工程师穆萨,三十五岁,两个孩子的父亲。去年她去考察时,穆萨开车带她穿越整个首都,看那些贫民窟里渴望学习技术的年轻人。
他说:“宋女士,我们的国家很穷,但我们的人民不想一直穷。你们教的技术,是让我们自己站起来的技术。”
新闻里说,政变军队已经控制了总统府和主要交通要道,国际机场关闭,通讯部分中断。
宋清立刻拨穆萨的电话。无法接通。
再拨培训中心的座机。忙音。
她打开工作群,消息已经炸了:
“宋姐,卡萨姆那边失联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小时前,穆萨说他们听到枪声,要带学员去地下室躲避。”
“外交部提醒中国公民暂勿前往,已在当地人员注意安全……”
宋清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三年前,肯尼亚培训中心出事时,她二话不说就飞了过去。但那时是行政纠纷,有使馆支持,有沟通渠道。
这次是政变。是战火。是随时可能丧命的危险。
陈宇走过来,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你不会想去吧?”
宋清没说话。
“宋清。”陈宇的声音变得严肃,“那是战区。机场关闭了,没有外交渠道,没有任何保障。你去了,能做什么?”
“穆萨他们在地下室。”宋清的声音很轻,“他们在等我们。”
“等的是救援,不是你去送死。”陈宇扳过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你是创始人,但不是救世主。这种时候,应该找专业机构,找外交部,找联合国,不是自己冲进去。”
“联合国的人联系不上。”宋清说,“外交部在组织撤侨,但穆萨他们不是中国人。”
陈宇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放缓了语气,“你在想,如果换作是你被困在那里,你会希望有人来救你。你在想,穆萨他们选择了相信我们,我们不能在关键时刻抛弃他们。你在想,如果这次不管,以后还有谁敢跟‘画笔’合作。”
宋清的眼眶红了。
“但你也得想想我们。”陈宇说,“想想画画。他才九岁。他刚才还在问你,如果没有他你会不会更自由。你要是出了事,他这辈子都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你。”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宋清心上。
她想起儿子刚才的眼神,想起那句“太懂事的孩子是被逼着懂事的”。
如果她死在战火里,那句话就会变成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刻在儿子心上。
“我不去。”她听见自己说,“但我要做点什么。”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是宋清人生中最煎熬的三天。
她通过一切可能的渠道联系卡萨姆方面: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红十字会国际委员会、联合国驻当地机构、甚至通过媒体记者打听消息。
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打电话、发邮件、看新闻。
第三天凌晨,终于有了消息。
一条模糊的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宋,我是穆萨。手机丢了,借别人的。我们在地下室躲了三天,食物和水快没了。外面的交火还没停。有人说机场可能明天开放部分航班,但我们需要去机场的路。你能帮我们吗?”
宋清立刻回复:“位置?多少人?”
等了很久,才收到回复:“培训中心,17人。学员里有5个是外国人,两个法国人,一个德国人,两个尼日利亚人。其他人是本地人。”
17个人。5个外国人。12个本地人。
法国、德国已经启动撤侨程序,但需要他们自己赶到机场。尼日利亚使馆在邻国,鞭长莫及。本地人——没有人管他们。
宋清闭上眼睛。
她想起去年在卡萨姆培训中心,穆萨指着那些年轻人说:“他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学了技术就可以养活全家。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现在,这些年轻人在地下室,听着外面的枪声,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她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给法国驻华使馆。接电话的官员很客气,但表示无能为力:“我们的撤侨行动由巴黎统一指挥,卡萨姆当地有专人负责。如果您的同事能联系上法国公民,请让他们直接联系我们的紧急热线。”
第二个电话,给德国使馆。同样的回复。
第三个电话,给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工作人员态度很好,但明确告知:“目前卡萨姆局势复杂,我们只能保障中国公民的撤离。非中国籍人员,建议联系其本国使领馆。”
第四个电话,给红十字会国际委员会。对方表示,他们的人道救援通道需要时间协调,目前只能提供基本医疗支持,无法组织大规模撤离。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每一个电话,都是礼貌的拒绝。
没有人能帮他们。穆萨和那17个人,被困在地下室,只能靠自己。
宋清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
上海又一个清晨开始了。楼下有人在遛狗,有老人提着菜篮子慢慢走过,有孩子背着书包等校车。
一切平静如常。
而八千公里外,17个人正在等待命运。
第四天凌晨,又一个消息传来。
穆萨用最后一点电量发来短信:“我们决定自己走。凌晨四点出发去机场,趁着交火间隙。17个人一起。如果顺利,天亮前能到。如果不顺利……”
短信没写完。
宋清盯着那串省略号,手心全是冷汗。
她回:“保持联系。到了机场第一时间告诉我。”
然后开始漫长的等待。
六点,七点,八点。
没有任何消息。
她每隔五分钟看一次手机,每十分钟刷新一次新闻。卡萨姆方向的最新消息是:机场附近发生激战,至少二十人死亡,机场跑道受损。
九点,手机终于响了。
不是短信,是国际电话。陌生号码。
她颤抖着接起。
“宋女士?”声音沙哑,疲惫,但清晰,“我是穆萨。我们到了。”
宋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到了?机场?所有人都到了?”
“所有人。”穆萨的声音里有哭腔,“路上遇到交火,我们趴在一个沟里躲了半小时。有子弹从头顶飞过去。但是没人受伤。一个都没有。”
“太好了……太好了……”宋清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宋女士,谢谢你。”穆萨说,“你虽然没有来,但你一直在。你发的那些消息,我们每个人都看了。他们说,中国人在帮我们想办法,我们不能放弃。”
“我什么都没做到。”宋清哭着说。
“你做到了。”穆萨说,“你让我们知道,有人在乎。”
挂了电话,宋清在书房里哭了很久。
哭那些年轻人趴在沟里躲避子弹的时刻,哭穆萨借手机发短信时颤抖的手,哭那些她打过的、被礼貌拒绝的电话,哭自己作为一个“能帮助人的人”却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然后她听见身后轻轻的脚步声。
画画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光着脚,眼睛里满是担忧。
“妈妈,你怎么了?”
宋清擦掉眼泪,朝他伸出手。
画画走过来,爬到她腿上,像小时候那样蜷在她怀里。
“妈妈刚才在哭。”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宋清抱着他,“因为妈妈的朋友差点死掉,但是最后没有死。妈妈高兴得哭了。”
画画想了想:“那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
“都有。”宋清说,“有高兴,有难过,有害怕,有庆幸。很多很多感觉混在一起。”
画画点点头,没再问。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妈妈腿上,偶尔轻轻拍拍她的手,像她平时安慰他那样。
那天下午,宋清做了一件事。
她给所有“画笔”海外项目的当地员工发了一封信。
信里写道:
“这几天,我经历了一生中最煎熬的时刻。我的同事、朋友、合作伙伴穆萨和17位学员被困在战火中,而我远在八千公里外,除了打电话,什么都做不了。我无数次问自己:如果我在那里,能改变什么?答案是:也许什么都改变不了,也许只会多一个人被困。但这不妨碍我问自己这个问题,因为问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在提醒我:他们的生命,和我的生命一样重要。
我曾经以为,‘画笔’是帮人做假肢。现在我知道,‘画笔’是帮人活得有尊严。而尊严的前提,是活着。
从今天起,‘画笔’将设立‘紧急响应基金’,专门用于在危机时刻帮助我们的当地员工和学员。这不是万能的方案,但至少是一个开始。至少下一次,当有人被困时,我们不只是打电话,我们可以给他们一点希望。
谢谢穆萨,谢谢那17个人,谢谢你们让我明白:技术可以等待,但生命不能。连接可以延迟,但守护不能。”
信发出后,她收到了无数回复。
来自印度、肯尼亚、巴西、柬埔寨、约旦……那些她见过和没见过的人,用各种语言说着同一句话:
“我们在一起。”
晚上,宋清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
陈宇端了杯热牛奶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画画睡了?”
“睡了。”陈宇说,“睡前问我,妈妈今天哭是因为高兴还是难过。”
“你怎么说?”
“我说都有。高兴是因为朋友得救了,难过是因为世界太乱了。”
宋清靠在他肩上。
“我今天想了很多。”她说,“如果穆萨他们没成功,如果我再也见不到他们,我会后悔一辈子。后悔没做更多,后悔没亲自去。”
“但你没去是对的。”陈宇说。
“我知道。”宋清闭上眼睛,“理智上知道。但情感上……很难。”
陈宇握住她的手:“你今天设的那个基金,就是你能做的最好的事。不是冲进去送死,是建立一个能持续保护他们的机制。这才是真正的守护。”
宋清睁开眼睛,看着远处闪烁的东方明珠。
“画画今天问我,如果没有他我会不会更自由。”她说,“我答得很快,说从来没想过。但后来我想,如果没有他,我可能会更‘自由’,但绝不会更‘完整’。”
“完整?”
“嗯。”宋清看着夜空中依稀可见的几颗星,“自由是想去哪就去哪。完整是知道哪里必须回。自由是轻装上阵。完整是负重前行。没有他,我可以一直轻装上阵,一直自由。但有他,我才完整。”
陈宇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这段话,应该写下来。”他说,“等画画长大了给他看。”
“他会需要吗?”
“会。”陈宇看着夜空,“每个孩子都会问这个问题。每个孩子都需要知道答案。”
第二天早上,宋清醒来时,床头放着一幅新画。
画上是四个人:妈妈、爸爸、画画,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叔叔,皮肤黑黑的,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这是穆萨叔叔。妈妈说他差点死掉。但他没死。因为他知道有人在乎他。妈妈,我以后也要做一个让别人在乎的人。”
宋清拿着那幅画,坐在床边,很久很久。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画上洒下一片金色的光。
她想起画画昨晚的问题:“如果没有我,你会更自由吗?”
她现在有了更完整的答案:
如果没有你,妈妈会更自由,但不会更勇敢。会更轻松,但不会更深刻。会走得更远,但不会知道为什么而走。
是你,让妈妈的每一次出发都有归途。让妈妈的每一次选择都有重量。让妈妈的每一次害怕都有软肋,也让妈妈的每一次勇敢都有铠甲。
你是妈妈的软肋,也是妈妈的铠甲。
你让妈妈完整。
三天后,穆萨发来消息:他们已经安全撤离到邻国,17人全部平安。法国和德国领事馆接走了他们的公民,尼日利亚使馆也派人来接。穆萨和本地学员暂时住在难民营,等待局势稳定。
“宋女士,”他在语音里说,“我们还会回去的。那是我们的国家。等和平了,我们要重建培训中心,教更多人。因为有人在乎,所以我们不能放弃。”
宋清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写新的项目计划书:
“卡萨姆培训中心重建计划——战后社区康复与技能培训专项”
她知道这很难。战争结束遥遥无期,资金需要筹措,人员需要重新组织。
但她知道一件事:穆萨他们会回去。那些年轻人会回去。因为那是他们的国家,他们的家,他们的希望。
而她要做的,就是帮他们准备好回去的那一天。
让技术不再是奢侈品,让尊严不再是有钱人的特权,让每一个愿意站起来的人,都有机会站起来。
这就是“画笔”的使命。
也是她人生的使命。
傍晚,画画放学回家,一头冲进她怀里。
“妈妈!我今天在学校跟同学说了穆萨叔叔的事!”
“说什么了?”
“说他很勇敢,带着17个人从打仗的地方跑出来。说他没死是因为有人在乎他。”画画仰起脸,“他们说,那你在乎他吗?我说当然啦,我妈妈在乎的人,我也在乎。”
宋清蹲下来,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
“画画,妈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想不想有一天,跟妈妈一起去卡萨姆,见穆萨叔叔,见那些学技术的人?”
画画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可以吗?”
“可以。但要等战争结束,等和平了。”
“那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妈妈不知道。”宋清诚实地说,“但妈妈知道,只要有人在乎,和平总会来。”
画画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那我们在乎他们久一点,和平就来得快一点。”
宋清把儿子搂进怀里。
九岁。他已经学会了最简单的真理。
在乎,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
比子弹强大,比仇恨强大,比战争强大。
因为在乎的人,永远不会放弃。而只要不放弃,和平总有一天会来。
夕阳西下,把整个客厅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陈宇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今天做了画画最爱吃的可乐鸡翅。”
“来了!”画画从妈妈怀里跳起来,冲向餐桌。
宋清站起身,看着那对父子,一个盛饭,一个摆筷子,像每天一样平常。
窗外的玉兰树已经长满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她想起十九岁的自己,站在深圳流水线上,对未来一无所知。
想起二十八岁的自己,第一次见到林深,听他讲那只画笔的故事。
想起三十二岁的自己,站在哥本哈根会议中心,听着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想起三十七岁的自己,在联合国讲台上,看见角落里挥手的儿子。
现在她四十岁了。
四十岁的她,有丈夫,有儿子,有团队,有全球一万多人的社区,有正在经历战乱但依然不放弃的伙伴。
四十岁的她,依然会害怕,依然会愧疚,依然会在深夜里哭。
但她知道,这些害怕、愧疚、眼泪,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在乎。
在乎让一切变得复杂,也让一切变得有意义。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地平线。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地上的星星。
宋清走向餐桌,在丈夫和儿子中间坐下。
“妈妈,你吃这个!”画画给她夹了一个鸡翅,“最好吃的给你!”
“谢谢宝贝。”
她咬了一口,甜咸适中,是陈宇的拿手菜。
“好吃吗?”陈宇问。
“好吃。”她说。
是真的好吃。
因为这是家的味道。
是在乎的人,给你做的味道。
(第三十五章预告:2018年,画画十岁。他在学校参加演讲比赛,题目是《我的理想》。他说:我的理想是当一名工程师,但不是因为妈妈是工程师,是因为我想帮妈妈一起,让世界上没有因为贫穷而失去尊严的人。宋清在台下哭成泪人。与此同时,“画笔”迎来第十万个用户,一个来自叙利亚难民营的九岁女孩。《空心沙漏》第三十五章:十万个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