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破茧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月·主题创作征文第二十九期:宿命。

重生后,我选择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当我看到蛾子被按在地上,二流子郭大伟骑在她身上时,我愤怒地举起砖……

我没有砸下。

我吸取了前世的教训,理智艰难地阻止了我。

蛾子,我的爱情里不能没有你,但比起你的生命,我宁愿放弃爱情。

第一世

1

我家院里的大榆树下,那是我和蛾子玩乐的天堂。

窗户旁边斜倚的扫帚,是我的大马。

我骑着大马绕树跑。

“蛾子,我来接你啦!”

“蛾子,上来!”

我玩得开心。

蛾子跑过来,也装模作样骑在大马上。我们迈着步往前跑。

“大强,你接我去哪里呀?”

“我们结婚去!”

蛾子突然停下来。

我也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她的十岁的脸红得像一只晶莹透亮的苹果。

“蛾子,你愿意吗?”

她低着头,好久以后,突然一把抓起书包跑了。

她跑出几十步,还回头看我一眼。

长大后,我确定,我和蛾子是青梅竹马的一对,也必是白头到老的一对。

“你是我的!”我在小河边对蛾子说。

“你是我的!”蛾子飞快地瞄我一眼,低下头轻轻说。

她的脸又红了。我喜欢看她害羞的样子。

我们已经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

该提亲了,我心里想,立刻付诸行动。

结果很糟糕。蛾子的爹娘不同意,说我给不了蛾子幸福,我家太穷。

蛾子跟他爹哭,跟她娘吵。

我也找她爹娘,许下愿,赌上誓。

可事情还是一团糟。

蛾子偷偷来找我。我拉着她的手跑到河边,坐在石头上。

不等说话,她先流下眼泪。我轻轻给她擦,可我自己也哭了。

几天后,蛾子带给我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2

乡里有个二流子叫郭大伟,他爹是有钱的小煤矿老板。

他在我们后山打鸟。中午在村里的小卖店买吃的,遇见了蛾子。

蛾子后来跟我说:“郭二流子的眼睛就是两根钉子,钉得她浑身难受。”

蛾子还说:“他的笑,就是叫人恶心的那种,男人的那种坏笑。”

蛾子又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村长竟然给他来我家说媒!”

我登时心里慌慌的,忙问:“你爹咋说?”

蛾子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半晌后说:“我爹……同意了。”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我却觉得犹如晴天霹雳。

“他一个二流子,谁不知道?”

“郭家许下一万块彩礼!”蛾子说。

我沉默了。

一万块,我家不吃不喝几年都挣不来。

我心里难受,捡起一块石头,狠狠扔了出去。

嘴里“呀”一声狂叫,草叶上的一只蝴蝶仓皇飞去。河面上“砰”一声响,溅起水花一片。

“大强,我坚决不嫁他,任我爹打死我,我娘骂死我!”

我紧紧搂住蛾子。

事情的走向,远非我俩所能预料。郭大伟来了,还带了几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

在村口的路上,他们拦住下地干活回来的蛾子。

郭大伟摇头晃脑,吹着口哨。他走到蛾子跟前,停了口哨说:“我调查过了,你喜欢那个刘大强。可他穷得一年吃不上一斤肉,过年穿不上新衣服,你图他啥?”

“这不用你管!”蛾子一口回绝了他。

这事是当晚蛾子来找我,告诉我的。

我俩还是坐在小河边,她头枕在我肩头,我把她护在臂弯里。

她叹气,我也叹气。忧愁像晚来的雾霭,包围着我俩。

然而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

“你俩不知羞耻的东西!”蛾子爹突然出现在眼前。他举着一截木棍,朝我打过来。

蛾子尖声大叫:“大强快跑!”她挡在我前面,木棍一下子落在她身上。她一把抓住木棍。

她爹气得呼哧呼哧喘。

我转身就跑。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天空阴得像黑锅底,空气黏腻得呼吸不动。

我赴约去。

郭大伟约我决斗,在我们村后面的一块空地上。

前一天,他派来的一个小弟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生死勿论郭大伟”。

3

我不想让蛾子来,我怕输了,蛾子会难过。可没想到,郭大伟派人通知了她。

郭大伟想让蛾子看看他的钢铁的拳脚。

他从小营养好,人长得高大。

我虽然瘦小得多,可我天天在地里抡锄头,农闲采石头抡大锤。我可不是个囊货。

郭大伟站在我面前,吊儿郎当地正吹着口哨,突然像一条恶狗,扑过来连打我面门两拳。

我躲闪不及。脸上立刻挂了彩,一只眼睛被血糊住。

郭大伟带来的三个小青年连连喝彩。

我的反击也快。用我另一只眼睛看清他的位置,左右两拳击打他的肚子。

我用尽了力气。抡惯铁锤的手握成拳头,就像两只铁锤。

郭大伟“啊”一声大叫,摔倒在地,抱着肚子,蜷缩着身子像一只大虾。

他手下的几个人喝彩声刚刚落下,就见郭大伟吃了亏,一时愣住了。

“弄死……他!”郭大伟咬牙切齿地喊道。

几个人反应过来。

“弄死他个狗日的!”

“王八蛋!”

他们蜂拥而上。

蛾子尖叫着,跑过来护着我。可她怎么护得过来。

拳脚一起向我身上招呼,我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蛾子也被推倒。

我趴在地上,抱着头,把其它部位让出去。

开始是疼痛,然后是麻木,将要昏死过去时,他们停了手。

最恶毒的话传进我耳朵里。

我缓口气,动动胳膊和腿,疼痛直钻进心里。我艰难地抬起头眯眼看。

郭大伟已经从地上爬起来。

三个小坏蛋把蛾子塞进他们开来的车里,就像往羊贩子车里塞进一只羊。郭大伟坐上车。车屁股喷出一团黑烟,车轮转动起来。

我双拳砸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响。

车没有开上回村的大路,反而拐上一条硌硌棱棱的石头路。

路的不远处就是一座废弃的砖窑,墙在拱形盖还在。

“郭大伟要把蛾子带到砖窑里?”

“不好!”

4

我忘记了身上的疼痛,一骨碌爬起来。

我跟在车后跑。但我马上改了主意,钻进小树林里,抄近道往砖窑跑去。

靠近砖窑,我悄悄张望。

车停在一边。

三个人守在砖窑的拱形门口前说说笑笑。

“大伟哥这回快活了!”

“那个刘大强就是囊货!”

我熟悉这座砖窑,以前在这里干过活,废弃后,村里的孩子们来这里捉迷藏,我还来捡过砖头。

我绕过正面的门,摸到后面,那里有个洞,可以通到砖窑里面。

时间紧迫,我赶紧钻进去。

里面传来蛾子的哭喊。

“你放过我,我和大强才是一对!”

“屁话!跟个穷光蛋有啥好?跟了我,我让你做一辈子阔太太!”

砖窑里有数道隔墙,每道隔墙上都有一个走烟火的洞。洞原来不大,但被孩子们扒大了,人可以爬过去。

我爬过两道隔墙,正看见郭大伟把蛾子压在身下。

我愤怒至极,摸起一块当初烧废的黑心砖。

“郭大伟,你个狗日的!”我在心里狠狠骂。

我不敢出声,怕惊动了外面的人。

我蹿过去,高高举起了砖。

蛾子先看见我,她瞪大眼睛,吓得面色煞白。

“不要!”蛾子冲我喊,声音尖利得似乎能刺破窑顶。

郭大伟猛地回过头看我。

我不给他机会,一砖砸下去。

他“啊”一声惨叫。

叫声一定会惊动外面的人,我灵机一动,也跟着“啊啊”叫两声,第三声说出一个“爽”字。

外面传进来一阵猥琐的笑声。

郭大伟捂住脑袋,瘫在蛾子身上。

我一脚踹过去,他歪倒在一边。

蛾子吓傻了,僵住不动。

我一把拉起她就跑。

我回头看,郭大伟像一头死猪趴在地上。

5

我俩爬过三个洞,开始狂奔。

钻进小树林,越过高坡,顺着河边狂奔。

一口气跑出五里路,蛾子终于挺不住了,像一滩泥躺在地上。

我躺在她旁边。

天已经黑了,起风了,细细的雨丝开始落下,唰唰,唰唰……

闷热的天一下子凉了。

我把蛾子搂进怀里。

“他,会不会死?”蛾子的声音轻轻的,抖得带着重音,像是另一种雨声。

“不知道。”我回答。

“我俩,还能回去吗?”

“不知道。”我又一次回答。但我突然清醒过来,今后,蛾子由我照顾,我要做她的主心骨。

“我俩不能回去了,回不去了!”

在那个漆黑的夜晚,我和蛾子冲开浓密的雨幕,私奔了。

我俩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

陌生的,就是安全的。我俩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世外桃源。

虽然生活很艰难,但朝夕相守。

我有时担忧郭大伟被我打死,也担心爹娘会不会受到牵连,但我不敢回去看。

我俩在一起没过多久,蛾子有了身孕。我自然高兴,这是我俩争取来的爱情结了果子。

然而我高兴没多久,蛾子病了。到医院一检查,一个晴天霹雳劈到我头上。

蛾子身患重症,治疗需要二十万。

二十万!

我到哪里去弄?

我活两辈子也挣不来!只有回老家,跟我爹娘要,跟蛾子爹娘要,再跟所有亲戚借,跟村里所有人家借。

我带着大肚子的蛾子回了老家。

郭大伟没死,但从医院出来就痴痴傻傻的了。

稀里糊涂的,我爹和蛾子爹都被关了,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我俩回来,别说要钱了,连我家和蛾子家的门都没进去。

我娘把我打出来,蛾子娘把蛾子和我打出来。

乡亲们见了我俩,就像见了瘟神,门关得紧紧的,人藏在门的后面。

我俩并排失望地走在狗儿疯叫的村子里,月亮也藏在我俩后面。拉长的两个人的影子粘在一起,像一头巨兽在前面领路。

村里养羊的老光棍叫住我俩。

正疑惑时,他说:

“来我家里吧,吃顿饭,住一宿,明天走吧!”

我和蛾子感动得泪水都流出来了。

几个热窝窝头,两碗白开水,是永远忘不了的美味。

老光棍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见我俩吃完了,最后说:

“我一辈子只跟牲口打交道,也只喜欢跟它们说话。它们,嘿嘿,比人好!”

夜里,我俩和衣和老光棍睡一铺大炕。滚热的炕头烫得我翻来覆去,连心也烫热了。

第二天,我俩只好再次回到那个陌生的地方。

我一天打三份工,拼命挣钱,给蛾子买药,买营养品。我还要攒下钱,将来给蛾子做手术。

然而,只会出苦力的我挣不到几个钱。

蛾子的肚子一天天见大,她的病也一天天重了。

将要生产的时候,我把蛾子送到医院妇产科。医生检查后不敢收留。

“孕妇有严重的心脏病,怎么还能生孩子呀?”

“你们在我们这里,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6

可我再也拿不出钱来,把蛾子转到更大的医院。

坚决不能出院,出了院,就再也进不来了!

蛾子就赖在床上,不走。

她真走不了了,她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只剩一口气息,在喉咙里呜呜咽咽。

她要临死前生下我俩的孩子!

这个愿望,蛾子没有实现,因为她撑不住生命最后的一点长度,先死了。

我跪下,苦苦哀求医生:“救救她肚子里的孩子吧!”

蛾子的肚子被剖开,一个女婴降临人间。她哭得微微弱弱,她没有力气。

按照蛾子生前的遗嘱,无论男孩女孩,都叫“志强”!

我们老家,有把女孩当男孩养的习俗,剪短发,穿男装,取男名。

“爸爸的小志强,蛾子的小志强啊!”我抱着女儿,蹒跚走在大街上。

接下来的这些年,我都把志强当儿子养着。

我心中有一个执念,很深很深的执念:我不能救活蛾子,就要把蛾子的骨血好好抚养长大。

因为我没能给蛾子做手术,我痛恨我自己!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多年前那个破砖窑里,我举起砖,砸在郭大伟头上,其实是砸死了蛾子。

假如我的砖举起却没砸下……

我的这个执念跟了我一生。可恨,人不能重新来过。

我的这个执念捆缚了我一生。

我加倍疼爱志强,加倍对她好,给她一个我所能给的最温暖的家,最开心的生活。后来志强找了个称心的丈夫,过成一个幸福的家。

我终于可以放心走了。一头白发,一身病痛,可不该找蛾子去了吗?

我死了。

但我重生了。

第二世

1

我重生在那个雨前的下午,废弃的砖窑里。

我重生在我举起那块黑心砖的时候。

蛾子被郭大伟压在身下,眼看受辱。

我手里的砖已经高高举起,只要我顺势一抡,这个恶棍的狗头就会开花。

蛾子先看见了我。

“不要!”蛾子尖利地叫。

我心里也有无数个声音在大喊。

“大强,别砸!”

“大强,千万别砸!”

“别砸别砸别.......”

我举起的砖和抓紧砖的手一起剧烈地抖着。

我的眼里喷出火,牙齿咬破舌尖,身体里的血液直充头顶。

但我没有砸下去。

郭大伟回过头来。他先是害怕得瞪大了眼睛,然后试探着站起来,恐惧的脸上有了浅笑,终于变作狞笑。

“哈哈哈……砖举起来,就要砸人脑袋的,你敢吗?”

他优哉游哉朝我吹了两声长而尖的口哨,吊儿郎当的样子。但他突然蹿过来,夺下砖,作势扔在旁边,却猛然砸在我头上。

我万万没料到。

轰然一声巨响,这世界爆炸了,我倒下,然后我听到蛾子一声凄厉地叫:“大强——”

当我醒来,是三天后。

娘坐在我床头掉眼泪,爹佝偻着腰在地上转圈,嘴里的旱烟袋像一根烟囱,正在冒烟。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孩生气地叫。

“大叔,病房里不能抽烟,你咋就不听话呢?”

我活过来了。

家里没钱。

老实胆小的爹不敢去告郭家。

第二天,我就被爹从乡卫生院背回家。

爹虽然凶着脸,还是采来草药。

娘也凶着脸,还是煎了给我服。

我能下地走动,是几个月后的事。

郭大伟那一砖下了死手,我的一块头骨凹陷,索性没伤着里面。

但我留下后遗症:时不时头痛,说话困难,不知不觉流口水,智商也减去许多。

“唉,这孩子痴痴傻傻的了!”这是娘的叹息声和自言自语。

从此,我对许多事都不上心,只有一样除外,蛾子的一切。

蛾子的一切一切!

我能走路后,经常到乡里郭大伟家旁边蹲守。

我得到了一些消息。

那个下午,我被砸了砖后,郭大伟就把蛾子带到乡里,三天后才放回来。

随后村长带来郭家一万块彩礼,蛾子爹娘收下了。

一个月后,蛾子嫁到郭家。

然后有了身孕。

然后有了病。

这些都和我重生前差不多。

我想要的是:郭大伟家有钱,可以给蛾子治病。蛾子的病只要二十万就可以活下去。

2

我相信蛾子会有这样的结局。她是个苦命人,老天会眷顾她的。

有一天,那是蛾子快要生孩子的时候,我在郭大伟家不远处的街角站着。

我带着草帽,遮住了半张脸。谁都不认识我。谁也不会把一个流着口水一站一天的人放在眼里。

我却认识郭大伟。

他正牵着一个女人的手,说说笑笑从一家旅店出来。

他俩走到郭大伟家门口时,女人才要转身离开。

“哎——”郭大伟叫一声。

女人回过头。

他朝女人脸上挑逗地嘘两声口哨。

女人小声嘟囔一句什么,笑盈盈地走了。

我气得咬牙切齿,头忽然痛得厉害。这要是让蛾子看见,她得多伤心!

那天我回到家,连晚饭都吃不下。

爹打了我,砰砰砰,拳头捶在我背上。

娘骂了我:“你个痴呆货,白天不干活,晚上那么晚才回来!我这是养个祖宗啊!”

我心里的难过,他们不懂。

我的全部,只有蛾子。

第二天,村里就有人在传。

“蛾子一大早就被送回来了”

“唉,肚子都那么大了!郭家作孽呀!”

“听说蛾子病得相当厉害,瘦得剩一层皮了!”

我听了,嚷着就要到蛾子家去。被爹拿着锄头打回来了。

然而,我还是跳了窗出去了。我到了蛾子家。

她爹娘见我来,没说什么,放我进去看蛾子。

蛾子靠在床头,曾经俊俏的脸变得憔悴不堪。

“大强……”蛾子一见到我,眼泪汪汪。她的声音很小,只说出我的名字,就哽咽起来。

我两步跨到床边。

“什么,都别说,就像在河边,看星星,什么,都不用说。”

我的舌头僵硬,但我的心软得像一团棉花。

蛾子轻点一下头,慢慢依偎在我怀里。她看着我,泪水已经流满脸颊,嘴角翘起,分明在笑。

我俩久久对视。

她终于闭上眼,睡着了。她太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了。

“睡吧,睡个好觉,醒了,病就好了!”我说,很轻很轻,像唱给婴儿的催眠曲。

可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当初在砖窑里,我应该砸死他!

我后悔了。

两天后,我又去看她。

她躺在床上,面色极其苍白。

蛾子微微抬起头叫我,一定用了好多的力气。

“大……强……”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到。

我立刻凑过去,用一条胳膊托住她的头。我另一只手抓她的手。

那是一把骨头。

我的心,像被钢针扎了一百个洞。我脸上的泪水混合着嘴角的口水一齐流下。

3

“孩子……生下,就……叫志强。”仅仅一句话,蛾子就累得说不下去了,大口喘着。

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响起。

“我爹娘……不愿意养……”

“我养,我,来养!”我赶紧表态,一着急,差点咬了舌头。

“只要是,你的孩子,哪怕,她爹,不是我,我都会,好好养着!”我使劲说。

蛾子已经离不开人。虽然她娘也在,但我还是每天都守在她身边。

她一天天消瘦下去,病痛一天天加剧。

我明知道,蛾子的病,我无能为力,可我不能这样眼睁睁看着。

我求爹娘卖了房子,我找亲戚朋友借钱,我求邻镇的郎中赐我良方,我甚至跪求郭大伟出钱救她。

我到处碰壁,受人羞辱。

直到她要生了,她的病更重了。

蛾子娘请来接生婆。

女人生孩子,本就是过鬼门关。

孩子生到一半,蛾子的叫声越来越小,后来竟然没力气了,只有微弱的呻吟……

蛾子拼光最后的活气,孩子也没生完。

接生婆用尽手段,帮助孩子降临人世。

孩子小细胳膊小细腿,瘦瘦弱弱的,像一个易碎的秸秆扎成的娃娃。

接生婆走出蛾子的屋门,坐着休息。她叹着气,摇着头说:“唉,比猫崽大不了多少,怕是养不活!”

我就站在蛾子家院里,我说:“能,养活!”

我走进蛾子的屋里。

蛾子已经放下凡尘一切,静静地躺着。孩子在沙哑地哭,声音很微弱。

我熟练地在孩子屁股下面垫好尿布,用蛾子准备好的小薄被裹好小志强。

他们不知道,我的前世抚养过孩子。我有经验。

我抱起志强,一脚踏出她家的门。

身后传来连连哀叹,不知是接生婆的,还是蛾子娘的。

4

我们爷俩回到家门口。

爹娘已经不再容忍我的行为,叫骂着把我俩挡在门外。

村里的人听到动静,很快赶来看热闹,像看一场难得的大戏。他们的指头戳戳点点,放肆议论着,嘴角挂着嘲笑。

我毅然抱着志强离开了村子,到了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

我和志强开启了新的生活。

我虽然和上辈子比有些痴傻,手脚也笨了许多,可唯独对孩子的爱,一点没不少。

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婴儿过日子,有多艰难不用细说,说多了都是泪。

喂饱了志强,她安安静静睡着了。我看着她入神。

孩子还很小,可是就有了妈妈的样子。

上辈子,我砸了郭大伟的狗头,也要把蛾子娶回来。可是我没钱给她治病,她的生命没有因为我而延续一点。

重生后,为了让蛾子能有钱治病,我选择把她让给郭大伟。

我以为他会给蛾子治病。可是,我的预判是个天大的笑话。

一切都是天意!

我两辈子的努力,都没有结果。

可我就后悔我的努力吗?

不,为了我心爱的女人,我百倍努力,付出一切,我不后悔!

我要好好抚养蛾子的孩子。

或许,小志强就是重生的蛾子呀!

我突然冒出这个想法,泪流满面,心中却感到一阵宽慰。

志强五岁的时候,开始懂事了,心里的想法也多了。

有一天她问我:“爸爸,为什么给我取名叫志强?这个可不是女孩子的名字呀。”

我已经不再坚持过往的执念。执念这种东西,会叫人活得很苦。

“那,你喜欢叫什么名字?”我低头看着漂亮的女儿。

她小巧的鼻子,会说话的眼睛,薄薄的嘴唇,笑起来白净的牙齿若隐若现,完全是蛾子的翻版。

“小蝶。我喜欢蝴蝶,我叫小蝶,好不好听?”

我心头突然一惊。

5

她问过我关于妈妈的事情,我从来没告诉过她。

往事不堪回首,说起来,字字是泪。

在我们老家,人们都把蝴蝶叫做蛾子的。

后来,小蝶留长了头发,穿上我给她买的红艳艳的裙子,她的个子也跟妈妈一样高了。

小蝶在我面前晃,有时我甚至产生错觉,蛾子回来了。

既然我不能保护蛾子周全,那就把加倍的爱给予小蝶吧!

这不就是蛾子生命的延续吗?

在我满头白发,佝偻起身子,病痛缠身时,小蝶嫁人了。

其实我才五十岁。

小蝶出嫁那天早晨说:

“爸爸,您看着就像六十了……呜呜,这一辈子,您当爹又当妈,苦了您了……呜呜。”

她哪里知道,我苦了整整两辈子。

我的两辈子,都是为了两个女人而活,我付出巨大的努力和代价,可我无怨无悔。

可喜的是,小蝶的丈夫疼她爱她,夫妻二人生活幸福美满。

婚后,女儿女婿接我同住。女儿孝顺,女婿明理。一切安好。

当我最后一次躺在人间的床上,生命的烛火行将熄灭。

小蝶握着我的手,眼巴巴看着我默默流泪。

我喘息得累了,闭上眼睛。

心里像放电影一样,两世的人生幻影匆匆闪过。

最后,一幅画面定格在脑海里。

在那座破窑里,我举起一块砖……

我两世的努力,都不能延长蛾子的生命。

我的头又开始痛了。

突然,举砖的画面消失,一只巨大的灰色的蛾子飞来,在我脑海里久久萦绕。

我预感到什么,迫不及待睁开眼。

小蝶还在哭。我使劲翘着头往窗户上看。梦里那只蛾子就停在玻璃上。

静静的,静静的。

我要起身,胳膊伸过去……

蛾子飞起来,在玻璃外停留片刻,往远处飞,很慢很慢,像在等一个机缘。

我感觉身子越来越轻,飘在床上,然后飞出窗外。

对于我来说,人间的一切归零。

我的第三次是崭新的,从一双翅膀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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