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灵坛诀别
灵坛上的烛火已经烧短一半。姐妹仍隔案坐着，婉如的手还攥着袖口；卷轴、妗印和一张尚未落字的素纸都放在婉妗一侧。
婉妗定定望着妹妹：
“婉如，你听清楚。卷上把体性写死了，只有我这个阳体能入誓。你留下，我去。”
婉如抬起头，眼圈已经通红，声音也在轻颤。
“姐，我知道它不认阴体。可镇里只有你能镇住那些脏东西。我若留下，连自己都未必保得住，更不要说这座镇子。”
她近乎恳求：“你是姐姐，平日什么事我都依你。只有这一次，求你别拿这唯一的资格替我作完决定。”
婉妗沉默片刻，把妗印往案内推了一寸。
“婉如，我看你是忘了规矩。”
“我是姐姐，祖上的规矩便该由我来定。你身体已经虚弱到连术法都快使不出来，若这次还非要胡来，我可真要动怒。”
婉如红着眼看她：“祖上的规矩若全由姐姐来定，祖上倒省心，死了这么多年，还得事事听你的。”
婉如死死攥住袖口，目光固执，没有半点退让。
“姐，你哪一次生气不是为了护我？你若真动怒，我这次更要拦你。”
婉妗站起身：“你当真要逼我动手？”
婉如垂下眼，缓缓摇头。
“你知道我不敢同你动手。可你便非要这样逼我么？”
婉妗深吸一口气。
她眼里的冷硬在烛光下轻轻颤动，终于泄出一点无法遮掩的恐惧。
“婉如，这镇里所有事，我都能扛。唯独你要送命这件事，我扛不起。”
话说出口时，婉妗扶着案沿的指节已经发白。她面对蛊师、邪祟与雷法反噬时都不曾显出这样的惧意。镇子毁坏尚能重建，祖训断绝尚能由后人评说，唯有妹妹一旦死去，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补救的余地。
婉如抬头望她，眼中同样满是挣扎。
“可姐，这座镇子无人替得了你。”
“镇上那些人嘴里称谢，背地里却又怕又嫌。咱们守祖上规矩替他们挡灾，他们反而把姐妹二人当作笑话。”
她声音越来越低：“如今镇子有难，却要咱们当中的一人去填。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死，我往后一生也活不安稳。”
婉妗松开案沿，呼吸慢慢平下来。
“镇里的人爱说什么，便让他们说。祖上规矩，能守便守，守不住也只能认命。”
“可若让我看着你送死，别说祖训，便是老天爷亲自下来，也拦不住我。”
婉如仍没有松开攥住袖口的手。
“姐，我知道你总把我当成小时候那个孩子。可我早已不是只会等你来救的小丫头。”
“我知道这道术不会收我。可我也想替你分担一次，让你看见，我不是只能躲在姐姐身后的妹妹。”
婉如争的不是这道术根本不给她的祭品资格。她要姐姐承认自己也是灵契中的一方，有权参与是否献祭的选择，而不是永远作为被安排、被保护、被留下的人。正因为这份要求真实，婉妗才无法用一句“听话”将它压回去。
婉妗神色微变。
“我知道你已经长大。可这次不同，这道术一旦施展，便再没有回头路。”
婉如抬眼直视姐姐。
“姐，咱们踏进灵坛那日起，便没有真正的回头路。”
“鬼市鬼物、禁香失灵、灵虫失控，所有乱子都在一处逼近。再不作出决断，别说咱们姐妹，整座镇子都要陪葬。”
她反问道：“难道你真要让我看着镇上所有人，连同姐姐一起毁掉？”
婉妗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她脸上不断摇晃，神情阴晴不定。最终，她低声说：
“婉如，你说得对。这座镇子本就一塌糊涂，那些人也根本不值得你为了拦我，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婉如摇头苦笑。
“镇上的人确实未必值得。可咱们守的祖训、背的道义，难道便该由你一个人拿命定夺？”
婉妗抬眼，目光深沉。
“你非要这样执拗？”
婉如毫不迟疑地迎上她的视线。
“是。姐，我知道术式只认你这个阳体。可这一次，你也不能把我排除在决定之外。”
婉妗双拳紧握，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带着令人心疼的无奈，也把她真正作出的决定藏了起来。
她慢慢松开拳头，语气也不再强硬。婉如只看见姐姐终于疲惫地停止争执，没有看见婉妗的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在镇坛妗印与那张尚未落字的素纸上。
“罢了。婉如，你既然一定要同我一起作这个决定，我便不再瞒着你行事。”
她停了停，声音很轻：“这道誓今夜先不落，咱们再想一想。”
婉如以为姐姐终于肯把决定权还给她，心头一酸，几乎再次落泪。她咬牙把泪意压回去。
婉妗说的是不再瞒着她“行事”，婉如听成了不再瞒着她“决定”。一句话没有说谎，只把最要紧的两个字留给了听的人自己补。
“姐，这一回，别再替我选。”
灵坛重新陷入寂静。
婉妗没有再争，只把目光投向案上空白誓约纸。那不是答应暂缓，而是她已经决定，不再用争论让妹妹有机会阻止自己。
从这一刻起，所谓诀别已经发生。婉如仍以为誓约尚可缓下、自己仍能参与决定，婉妗却在心里把与妹妹共度的每一件往事，都悄悄当成了最后一次回望。
灵坛外鬼市传来隐约怪笑，仿佛在讥讽所有被逼到绝境的人：所谓道义，最终总要写进某个人的死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