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周

他站在大理不知是机场还是车站门前,对着手机镜头只说了一句话:“如果你对生活不是很满意,不如一路向西去大理。可是我站在大理,还想往西呀!”话音落下,那抹苦笑在嘴角停留了半秒,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尽,只剩沉默。
我反复看了几遍这段视频,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捕捉更多信息。贾旭明的脸我是熟悉的,这些年他在屏幕上演过不少相声,讽刺时弊,语言如刀。可镜头里的他不是舞台上那个锋芒毕露的样子,倒像一个迷路的人,站在地图中央,向西眺望着。
大理往西是哪里?
地理书会告诉你,大理往西是保山,是腾冲,是高黎贡山的那一边,再往西就出了国境,到了缅甸。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向的不是地平线,而是某种更远的地方。那种“还想往西”的冲动,分明是一个无路可走的人最后的倔强——既然此处容不下我,那便再往前走走,走到天涯海角,走到无路可走。
我在网上查了查他的近况。有人说他现在接不到演出,有人说某些平台把他的作品下架了。他自己在一次采访里承认:“没有地方说相声了。”一个靠嘴吃饭的人,忽然没了说话的场合,那感觉大概就像一条鱼被捞上岸,鳃还在翕动,水已经远了。
可我又刷到另一段视频。那是在山西某个偏远的村子里,他蹲在地头,帮老农卖滞销的农产品,对着镜头认真地介绍:“这是老乡自己种的,没有打药,大家帮帮忙。”没有包袱,没有现挂,只是一张诚恳的脸。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他说的“扎根人民”不是漂亮话,是他在无路可走的时候,选择往回走——回到土地,回到那些同样无路可走的人身边,寻找出路。
“向西”从来不只是地理位置。
玄奘向西,是为求佛法;丝绸向西,是为通有无;而贾旭明说的“向西”,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迁徙——当你在一个地方待得浑身不自在,当你说真话却被人捂住嘴,当你的舞台被拆掉而观众还在台下等着,你只能往西。西边是落日,是余晖,是一切正在沉没却依然发光的东西。
他大概是中国最尴尬的那种文艺工作者。他想说真话,可真话常常硌牙;他想帮百姓发声,可有些声音太响亮了会震碎玻璃;他站在台上讽刺某些现象,台下的某些人却听出了自己的影子,于是恼羞成怒地关了灯。可他做错了什么呢?不过是一个说相声的,把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用笑话讲出来罢了。
“站在大理,还想往西”——这句话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可奈何。大理已经够远了,是文青们逃离北上广的终点站,是“不如一路向西”的最终目的地。可他到了那里才发现,自己要逃的不是北上广,而是某种更大的东西。那东西在每座城市都有,在大理也有,如影随形,逃无可逃。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说人这一辈子其实一直在往西走。太阳从东边升起,落在西边,人也跟着太阳走,从出生走到衰老,从春天走到冬天。贾旭明的“向西”,或许也是这么一种宿命式的行程——走着走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声音越来越空旷,舞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自己对着手机镜头,说一句让人琢磨半天的话。
他义务帮农民卖货的样子,和他在舞台上讽刺权贵的样子,其实是一回事。都是站在大多数人这一边,都是看不惯这世间太多的不平事。只是前者被赞为“心系百姓”,后者一定是“捅了某些人的肺管子。同一个人,做同一件事,只因时机和场合不同,便被贴上截然相反的标签。
大理往西到底有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有,只有更荒凉的山,更稀薄的人烟,更冷的夜。可有些人偏偏要去,不是因为那里更好,而是因为这里已经待不下去了。贾旭明站在大理说的那句“还想往西”,像极了一个人在酒醉后的真言——清醒的时候不敢说的话,微醺的时候便溜了出来。
他说完之后,视频就结束了。没有后续,没有解释,只剩下他站在阳光里的剪影,背后的苍山沉默如谜。我想,那句没说完的话大概是:向西之后呢?还是向西。一直走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一直走到我可以自由说话的地方,一直走到我的声音不再刺伤任何人的地方。
可这样的地方,究竟在哪里呢?
他把问题抛给了屏幕前的我们,然后转身,走向大理更西的方向。留给我一个背影,和一个需要慢慢咀嚼的答案。
不过,我心中已有一个答案:大理还是这里,往西才是那里。因为我知道,虽然隔着一整个大理,我和他,早就站成了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