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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人命关天,只好对不住你了,俺会让子孙后代都记住你的,你忍着点,俺可要动手了。”任思根大叫一声,举起双手用力一挥,重重地打在木床的护栏上,伴随着一阵钻心的疼痛,他从梦中醒来,身上的衣服已被汗水浸透。多少年了,他总是反复做着同一个梦。

窗外已天光大亮,今天收萝卜,任思根吃完孙子给他热在锅里的早饭,匆匆向萝卜地走去,远远看见孙子正在地里撅着屁股拔萝卜。

“烟台苹果莱阳梨,比不上潍坊的萝卜皮”,这句谚语在山东可谓家喻户晓;“一个萝卜上青岛,剃了头,洗了澡,回来路费用不了”,这大概是任思根的杜撰,知道的人就没几个了。可见潍坊的萝卜曾经是何等名贵,只不过现在种得多了,不值钱了。

任思根家住潍坊郊区,是地道的老潍县人,跟萝卜打了一辈子交道。如今八十多岁了,还坚持帮孙子旺旺收萝卜。

深秋的阳光照在旺旺黝黑的脸上,汗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一双呆滞微凸的眼睛直视着前方,嘴里喘着粗气,把一袋袋萝卜扛到地头,再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架子车上。

任思根坐在地头,“吧嗒吧嗒”地过着烟瘾,看着孙子装车。

“旺旺,过来歇会儿。”听见爷爷叫他,旺旺走过去,一声不响地挨着爷爷坐下,眼睛望向旁边郁郁葱葱的萝卜地,那是张桂兰家的,因晚种了几天,还不到收的时候。

“任大叔,你家三个孙子都是洋博士,指头缝里漏点就够你俩花的,受那个累干啥?”一个路过的农民跟任思根打招呼。

“反正闲着也是混吃等死,孩子们在外面开销大,挣的多,花的也多,只要俺还能动弹,就尽量少拖累他们。”任思根答道。

“任大叔,甭害怕,俺不跟你借钱。”那人一脸坏笑,说完扭头走了。

“呸,见不得人好的东西,有钱也不借给你。”任思根在鞋子上使劲磕了磕烟袋锅子,低声骂道。

他又装了一袋烟递给旺旺说:“你也来抽两口解解乏吧。”旺旺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泥土,接过烟袋,闷头抽起来。

瞅着呆头呆脑的旺旺,任思根老树皮似的脸上布满了愁云。他在旺旺那个年纪,孩子都老大了。等他哪天一蹬腿,剩下旺旺一个人可怎么办。

任思根叹了口气,思绪不由得往岁月深处飘去。

任思根家世代以种萝卜为生,生活算不上富裕,却也衣食无忧。他十八岁那年,新媳妇刚娶进门,厄运就接踵而至。父母被一场疟疾夺去了生命,他进城卖萝卜时又被国民党抓了壮丁,趁着天黑侥幸逃了回来。

为了躲避追捕,小两口决定去吉林投奔任思根的舅舅。到了吉林才知道,在闹日本那会儿,舅舅一家逃荒去了内蒙,只剩下三间空荡荡的破房子,任思根夫妇只得在此暂住下来。

有一天晚上,天上挂着半块月亮,任思根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呻吟声,他走出去,借着清亮的月光,看见一条狗趴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

任思根认出是自家养的大黑狗,当时走得急,忘了黑狗还拴在院中的梨树上,夫妻俩一路都在担心黑狗会不会饿死。

“是黑子,黑子来了,快拿火柴来。”任思根大叫一声。

任大嫂闻讯赶来,划了一根火柴,看见黑狗趴在地上,伸着舌头,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们。

任思根像见了亲人一般,激动地抱起黑狗,抚摸着它光滑的皮毛,黑狗也亲昵地舔着他的手。黑狗的四个爪子已血肉模糊,脖子上还有一条长长的伤口,显然是挣脱绳子时划伤的,任大嫂赶紧找来些破布条为它包扎。

从家里带来的一袋萝卜,人狗分食,没几天就吃完了。任大嫂已有孕在身,又不适应东北严寒的天气,很快就病倒了。黑狗身受重伤,又缺食少药,呻吟声一天比一天微弱,慢慢断了气。

任思根望着奄奄一息的妻子,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可怎么办,再这样下去,怕是要一尸两命了。”他突然瞥见还未来得及掩埋的黑狗,脑海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随即连连摇头说:“不,不,不……”他缓缓走到黑狗旁边,蹲下身去抚摸它脖子上的伤口,脑海中浮现出黑狗跋山涉水向他奔来的身影。

任思根在黑狗身边坐了半晌,最终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对着黑狗的遗体拜了三拜,拿起一把生锈的砍柴刀,在门口的大青石上“嚓嚓”地磨起来。

任思根把一碗狗肉汤给妻子喂下去后,她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第二天就能挣扎着坐起来了。任思根把剩下的狗肉分成几份,挂在树上冻起来,每天煮一块肉给妻子吃,骗她说是自己打的狍子。

儿子生下来后,为了纪念那条救命的黑狗,任思根为儿子取名“黑子”。

全国解放后,任思根思乡心切,携妻儿回到了潍县。

黑子渐渐长成了一个标准的山东大汉,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他对上学没兴趣,庄稼地里却是把好手,年纪轻轻就被选为生产队长。

旺旺抽着旱烟,肚子里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叫声,把任思根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旺旺,肚子里唱上《空城计》了吧。”任思根话音未落,自己的肚子也传出一阵很响的咕噜声,“这还唱上对台戏了,呵呵……”任思根裂开没牙的嘴,爽朗地笑了,旺旺也憨憨地笑起来。

爷孙俩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拉着一车萝卜回家去了。

“旺旺,今天咱们炸萝卜丸子、炖羊肉萝卜汤,你陪爷爷喝两盅。”任思根一边洗手,一边对孙子说。旺旺答应着,让爷爷去客厅休息,自己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客厅里摆着一张轮椅,是黑子生前坐过的,任思根一直不让旺旺收走,仿佛儿子还坐在那里陪着他。每年收萝卜的时候,他就格外想念儿子。

黑子走了五年了,儿媳前年也过世了,有能耐的三个孙子都去了国外。原本齐齐整整的一家人,如今只剩下他和旺旺了。三个孙子会定期寄钱回来,却无法消除他心里的怨气,要不是为了这三个小冤家,他唯一的儿子不会那么早过世。

任思根想到儿子操劳的一生,不由得黯然神伤。

黑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跟同村一个叫大兰子的姑娘好上了。大兰子模样端正,体格健壮,跟五大三粗的黑子很般配。任思根私下里跟老伴开玩笑说:“这闺女壮得像头牛,将来生十个八个也不成问题。”

谁知大兰子进门三年都没生下一男半女,黑子带她四处求医问药,能想的法子都用了,可她的肚子就是不争气。任思根的心里泛起了嘀咕:“儿媳妇怀不上孩子,莫不是黑狗的在天之灵不肯饶恕他,找他算账来了,当初做了那种缺德事,就该料到有这一天。”那件事并没有随着岁月的流逝淡出他的记忆,反而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越扎越深,经常搅得他心神不宁。他终于决定把守了多年的秘密告诉老伴。

“死老头子,你怎么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来,准是遭报应了,咱家这是要绝后啊,呜呜……”任大嫂听罢,边哭边埋怨丈夫。

从此以后,每逢初一十五,老两口就跪在院中,向着东北方向焚香祷告,祈求黑狗的宽恕。

不知是他们的诚心感动了黑狗的在天之灵,还是大兰子服的中药起了作用。到了第四年的冬天,一个大胖小子在全家人的期待中来到了人间,任思根为了答谢黑狗,也为了孩子好养活,给孙子起名狗儿。

此后大兰子又生了小狗、群狗和旺旺三个儿子,狗儿自动变成了大狗,旺旺是以狗叫声命名的,又代表了家里人丁兴旺。任思根给孙子们取名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旺旺是大兰子四十岁时生的,比他上面的群狗小七岁,本来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三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发展成了脑炎,导致他长大后脑子比别人慢半拍。三个哥哥学习成绩都名列前茅,他只念了一年小学就念不下去了。

包产到户后,生产队解散了,黑子的生产队长没的当了,过惯了众星捧月般的生活,他一时难以适应这样的心理落差,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话也变少了。大兰子怕他闷出病来,就让他去给孩子们开家长会,顺便出去散散心。

黑子还是第一次参加孩子们的家长会,以前这都是大兰子的活。他踏进校门就看见一堆人挤在宣传栏前,像被许多无形的手拎着的鸭子,都伸长了脖子往黑板上瞧。他挤进去一看,原来是各年级期末考试的排名榜,他的三个儿子都高居榜首。

“嘿!好小子!”黑子忍不住脱口而出,齐刷刷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很快有人认出了他。

“任队长,你家祖坟冒青烟了吧,仨儿子个顶个有出息。”

“等你儿子考上大学,当上大干部,你两口子就等着享福吧。”

“到时候可别忘了俺们这些穷乡亲。”

这些话让黑子很是受用,他向人群频频拱手,脸上绽放着灿烂的笑容。

从学校回来的路上,黑子一路哼着小曲,脑海里浮现出儿子们出人头地、衣锦还乡的样子,他感觉生活又有了奔头。

同时供三个孩子读大学,对庄户人家来说可是笔巨大的开支。黑子和父亲一商量,决定还是干祖上的老本行—种萝卜。留下三亩口粮田,剩下的八亩地种潍坊本地的青萝卜,又承包了河滩上的十亩良田种新引进的水果萝卜。

农闲时节,全家人也不舍得休息。

黑子四处打零工。他在尘土飞扬的砖窑拉过砖,在臭气熏天的茅厕里掏过粪,在建筑工地上扛过钢筋。想当年他也算个风云人物,如今为了多挣几个钱,连尊严都不要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想想不免有些酸楚,可一想到他那仨儿子,浑身又充满了力量。

大兰子则在家里饲养着满院的鸡鸭鹅兔,攒下的蛋拿到集市上换些零零碎碎的家用。

任思根和旺旺赶着十几只羊,在田埂坡头慢悠悠地转,每年也能给家里添些进项。

三兄弟不负众望,经过十年寒窗苦读,如愿考进了京城的一流学府。老任家出了三个大学生,在十里八乡传为美谈,仿佛昔日“一门三进士”的佳话再现。黑子又可以在村里扬眉吐气了,大兰子进进出出也把胸脯挺得高高的,任思根更是逢人便夸:“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俺那仨孙子打小就透着一股机灵劲。”旺旺依偎在爷爷身旁,脸上流露出自豪的神情。

一家人齐心协力供三兄弟读完了大学,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他们却并不想停下求学的脚步,纷纷考上了公费留学,去了大洋彼岸的美国继续深造,留在身边的只有一个旺旺。

旺旺是黑子夫妇的一块心病,家里有这样一个孩子,生性要强的夫妻俩自觉在人前矮三分。他们把全部精力都倾注到三兄弟身上,旺旺则交给任大嫂照看,平时很少过问。直到旺旺七岁那年,任大嫂病逝,他才回到父母身边。

夫妻俩整日在萝卜地里忙碌,对旺旺则完全放养,给他口袋里装点干粮,便任其整天在街上游荡,游荡累了就随便找个犄角旮旯睡上一觉。任思根放羊回来,发现旺旺还没回家,就出去满世界寻找,有时找到半夜才把他找回来。

“就是对待一条狗也不带这样的,更何况是自己的孩子,有你们这样做父母的吗?”任思根实在看不下去了,拍着桌子大骂儿子儿媳。“旺旺,你以后就跟着爷爷,只要爷爷有口吃的就饿不着你。”说完,牵着旺旺的手去老屋住了。

从此旺旺就成了爷爷的影子,爷孙俩同吃同睡,一起放羊,一起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为了供孩子们读书,黑子不知扛过多少萝卜。繁重的劳动过早地透支了他的健康,刚五十多岁,身体就垮了,多种疾病一起找上门来。

在一个月朗星稀的晚上,黑子半夜起来解手,忽觉漫天星斗都在晃动,随后便晕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浑身插满了管子,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他得了脑梗,幸亏抢救及时,才保住了一条命,但他的双腿从此不能走路了。

在黑子住院期间,任思根让大兰子给三个孙子打电话,叫他们回来看看父亲。黑子没有等到孩子们的到来,只收到一张数目可观的汇款单。

“这些小兔崽子,喝了点洋墨水怎么变得没点人味了,他爹瘫了都不回来,忘恩负义的东西!”任思根气得破口大骂。

黑子躺在病床上,失望地盯着天花板。他知道这辈子指望不上那三个儿子了,怀疑自己当初倾尽全力供他们读书是不是错了,早知这样,还不如让他们跟着自己种一辈子萝卜。

“等俺死了,看他们回不回来!”黑子赌气说。

“话不能这么说,端人家的碗,就得受人家管,孩子们也是没法子。这几年他们可没少往家里寄钱,咱家盖新房、打家具、买家电,哪样不是花孩子们的钱。”大兰子不乐意了,站出来替儿子说话。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人都废了,要钱有什么用。”黑子突然扯着嗓子冲妻子大吼。

“家属先出去,病人情绪不能激动。”护士把任思根和大兰子赶出了病房。

黑子出院后,发现自己变成了废物,什么都需要人照顾。这个要强了一辈子的汉子,懊恼地捶打着毫无知觉的双腿,哭得像个孩子。

旺旺每天的生活几乎都在围着父亲转,背他上厕所,给他洗澡,推他散步,带他就医,推着他楼上楼下地做各种检查。黑子做梦也没想到,这个被他百般嫌弃的傻儿子竟成了余生唯一的依靠。

旺旺觉得那个从不正眼瞧他的父亲变了,变得亲切了,望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怜爱,跟他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温和了,甚至有了些许讨好的意味。

黑子瘫痪的第二年,孩子们总算回来了。看到曾经健壮如牛的父亲坐在轮椅上,头发白了一大半。三兄弟纷纷背过身去,摘下眼镜,不住地揉眼睛。

黑子看到儿子们进门的那一刻,心里的怨气顿时烟消云散了。任思根见孩子们如此伤心,也心软了,反倒安慰起他们来:“都别难过了,你爹好着呢,能吃能睡,比先前还胖了几斤。”

“你爷爷说得对,俺除了腿不能走路,别的都挺好,有旺旺伺候着,啥活也不用干,比以前还享福了,呵呵……”黑子自嘲地说。

那天家里跟过年一样热闹。大兰子精心准备了一顿萝卜宴,都是孩子们小时候爱吃的。

“萝卜这东西,土里生土里长,看着不起眼,好处多着哩,能化痰顺气,能消积化食,能当粮能当菜,养活了咱家好几辈人,还供出了你们三个大学生……”任思根心里高兴,多喝了几杯,布满皱纹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嘴里唠唠叨叨说个没完。

大兰子生怕公公说出不好听的话让孩子们难堪,赶紧岔开了话题,惹得任思根心里有些不痛快,他叹了口气,对身边的旺旺说:“旺旺,你多吃点,把身子骨吃得棒棒的,俺们这些老家伙以后还得靠你哩。”旺旺没有说话,脸上又露出了他那招牌似的憨笑。

三兄弟纷纷起身给旺旺敬酒:“旺旺辛苦了,我们哥仨一起敬咱家的大功臣。”旺旺有些不好意思了,半天挤出一句话:“俺不辛苦,哥哥回来,俺心里高兴。”

旺旺这话是发自内心的,自打哥哥们踏进家门,他的嘴就没合拢过,这些天被浓浓的亲情包围着,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

相聚总是短暂的,三兄弟走的时候,一家人把他们送上大巴车。透过车子扬起的尘土,他们看见父亲坐在轮椅上向他们摆手,没想到这次离别竟成了跟父亲的永别。

两年后,黑子又一次中风,再也没有醒过来。三兄弟没能回来奔丧,只寄来一笔钱,让旺旺好好安葬父亲。

丈夫猝然离世,大兰子深受打击,终日郁郁寡欢,变得越来越忘事。做饭不是忘了放油就是忘了放盐,去一趟萝卜地就忘了回家的路,后来竟连家人都不认得了,医院诊断她患上了老年痴呆症。从此旺旺去哪里都带上母亲,不敢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精心照顾着她的饮食起居,直到前年夏天,大兰子因脑溢血去世。

“爷爷,吃饭了。”旺旺已做好了一桌子菜。

“旺旺,去拿几个碗来,今年的新萝卜先给你爹娘尝尝鲜。”任思根吩咐道。

旺旺拿来碗,任思根夹了一些菜,摆在供桌上,点上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地说:“黑子,大兰子,这是今年的新萝卜,你俩先吃,吃完了好好保佑旺旺,保佑他找个好女人,生个大胖小子,咱任家的血脉全靠旺旺延续了。”

任思根给孙子以狗取名,内心希望他们能像那条黑狗一样,永远眷恋着这个家。谁料三个有出息的孙子都在国外成了家,娶了金发碧眼的洋女人为妻,不回来了。他曾试图阻止,却被置若罔闻,他老了,说话没人听了。

三个孙媳妇对他还不错,每次回来都给他带好多礼物,虽然语言不通,但他能感受到她们的热情和诚意。任思根接受了三个孙媳妇,却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三个红毛绿眼的重孙子,打心眼里不认同他们是任家的后代,只好把延续香火的希望寄托在旺旺身上。

“旺旺,跟爷爷说说,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媳妇?”任思根笑眯眯地问。

“俺听爷爷的。”旺旺漫不经心地说。

“以俺的主意,模样倒在其次,年纪大些也无妨,只要人能踏实过日子就行,你说呢?”旺旺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吃饭。

“你觉得张桂兰怎么样?”任思根单刀直入地问。

旺旺愣住了,夹着萝卜丸子的筷子停在嘴边,脸“唰”一下红到了耳根。爷爷正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仿佛已看穿了他埋在心底的那点小心思。

“爷爷又在说笑话了,人家桂兰嫂怎么会看上咱们。”旺旺低着头说。

“这你甭管,你要是愿意,俺这就托人去提亲。”任思根说。

旺旺接触过的女性只有母亲,母亲眼里只有三个哥哥,并没给他多少关爱。村里的女人们也都不爱答理他,只有张桂兰不嫌弃他,见面总是笑着跟他打招呼,叫他“旺旺兄弟”,让她的女儿喊他“旺旺叔叔”。旺旺一看到她,就觉得心里暖暖的,甜甜的,干起活来浑身充满了力量,他也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在旺旺看来,张桂兰是天上的月亮,自己又蠢又笨,怎么配得上她呢,连想都不敢想。今天爷爷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他的心不受控地怦怦直跳。

“看来这小子是十冬腊月的萝卜—冻(动)心了。”任思根心想。

旺旺已经二十七岁了,任思根为他的婚事伤透了脑筋,四处托人为他说媒。介绍的女人不是哑巴就是聋子,任思根觉得旺旺只是脑子反应慢些,不甘心让他娶个残疾女人为妻。

张桂兰跟任思根家挨着种萝卜,经常带着五岁的女儿在地里忙碌。她今年三十二岁,个子不高,长得也算不上好看,突兀的鼻子上布满了芝麻粒大小的雀斑。

她丈夫在外跑运输,常年不着家,听说外头有相好的,却不肯跟她离婚,一直这么耗着她。前不久她去法院起诉了丈夫,才把婚离了。她离婚不离家,女儿判给她抚养。

张桂兰种的萝卜是任思根家的三倍多,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任思根瞧她可怜,经常让旺旺过去帮忙。张桂兰家里做了好吃的,也不忘拿些给他爷孙俩尝尝,两家关系处得不错。

张桂兰能干,人也随和,任思根很欣赏她,也很同情她的遭遇。当他得知张桂兰离婚的消息,心里便盘算上了:“她年纪比旺旺大,离婚还带个孩子,旺旺配她应该绰绰有余。”如今又探明了旺旺的心意,当即决定明天就托人去提亲。

深秋的早晨,太阳刚从东方的地平线上探出半个脑袋,任思根就做好了早饭。用烟袋捅了捅正在呼呼大睡的旺旺,说:“旺旺,快起来,电视上说冷空气要来了,吃完饭帮你桂兰嫂子收萝卜去。”

旺旺一骨碌爬起来,洗漱完毕,匆匆扒拉了几口饭,换上哥哥买给他的运动服,在镜子前转着圈地照。任思根笑着说:“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是个媳妇迷,稀罕人家就主动点。”旺旺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

任思根和旺旺来到地里,见张桂兰已拔完了两垄萝卜,她的女儿手里拿着一包零食,亦步亦趋地跟在妈妈身后。

“桂兰,寒流要来了,萝卜冻了就不值钱了,俺让旺旺来帮你。”任思根把一只手拢在嘴边大声说道。

张桂兰昨晚也看了天气预报,心里急得像着了火一样,嘴唇上起了一圈燎泡。今天鸡叫头遍就起床了,胡乱吃了点东西,就带着女儿下地了。她望着满地萝卜,恨不能再长出两只手来。旺旺来得正是时候,她感激地说:“任大爷,让俺说什么好呢,总是麻烦旺旺兄弟。”

“你跟俺还客气啥,电视里正演《西游记》,让妞妞跟俺回家看电视吧。”任思根刚说完,妞妞就欢快地向他奔来。

深秋的太阳尚有余威,照在人脸上还有些辣辣的感觉。旺旺和张桂兰都只管埋头干活,谁也不说话。张桂兰知道旺旺话短,跟他聊天就像审问犯人似的,怕他感到不自在,也就不勉强他说话了。旺旺不说话归不说话,帮她干活可是从不惜力,只要有他在,所有的重活他都不让张桂兰插手。

“旺旺兄弟,你将来有啥打算?”张桂兰试探着问。

“俺没啥打算。”旺旺羞赧地笑着说:“要不……要不你帮俺打算打算吧,俺都听你的。”

张桂兰不由得脸红了,没想到这个闷葫芦还挺有心眼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突然感到肚子一阵绞痛,早饭吃了半个馒头,现在早就消化光了,她一饿起来就胃疼,这是老毛病了。张桂兰停下手中的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打算削个萝卜吃。

旺旺见状,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饼干递给她说:“萝卜太凉,吃饼干吧。”他临出门时往口袋里揣了一盒饼干,本打算给妞妞吃的。

张桂兰心头一热,接过了饼干,好多年没有男人对她嘘寒问暖了。刚结婚那会儿,她和丈夫也有过一段郎情妾意的幸福时光。丈夫自从外出跑运输后,心就慢慢变野了,对她们母女不闻不问,还公然把外边的女人领回家来,她压抑在心头的怒火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冲上去扇了那个女人一巴掌,却被丈夫推倒在地,头撞在门框上,鲜血顺着眼角往下流,丈夫却带着女人扬长而去。从此她对丈夫彻底死心了。

离婚后的张桂兰本打算带着女儿过一辈子,任思根托人来提亲让她深感意外。她了解旺旺,知道他虽迟钝木讷,但心地善良,知道疼人,平时也没少帮她,只因自己比他大好几岁,从未往那方面想过,经媒人一提,她有些心动了。

这些年她独自支撑着这个家,日子过得太苦了。旺旺只知道干活,没什么花花肠子,或许是她最好的归宿。她刚从婚姻的泥沼里爬出来,这件事必须要考虑清楚,所以没有立即表态。

任思根种的半亩萝卜是供自家吃的,张桂兰则靠卖掉三亩萝卜维持生计。为了多卖几个钱,她没有卖给中间商,而是开上自家的拖拉机,把萝卜拉到农贸市场上零售。

整个冬天,旺旺都在帮张桂兰卖萝卜。西北风呼啸着从菜市场上掠过,俩人裹着军大衣,一人守着一摊萝卜。看到张桂兰冻得牙齿直打颤,旺旺去买来一杯热豆浆,让她喝了暖暖身子,张桂兰对他报以温柔一笑,他立马感到整个世界都亮了。

相处的日子越长,俩人觉得越离不开彼此了。第二年春天,任思根便开始张罗他俩的婚事,给海外的孙子们打去电话,让他们务必回来给婚礼撑撑门面。

婚礼是三个孙子张罗的,从市里的大饭店请来两个厨子,在家摆了三天流水席,请全村人都来喝喜酒,场面隆重而热闹。

婚礼一结束,三兄弟就开始收拾行李,任思根知道留不住他们,紧紧抓住孙子们的手,颤巍巍地说:“孩子们,爷爷年纪大了,你们这一走,恐怕就再也见不到爷爷了。”

 “爷爷,我们有空就回来看您,您会长命百岁的。” 三兄弟想到风烛残年的爷爷有可能等不到下次相见,心里不免一阵酸楚。

“有个事俺一直憋在心里,今天不问怕没机会了。你们当初去留学是国家出的钱,学完却不回来了,人家不会背地里戳咱的脊梁骨吧?”思根老汉终于问出了他憋在心里的问题。

三兄弟沉默了,不知该怎么回答爷爷。当初国外给的待遇和科研条件是他们无法抗拒的,决定先留下来,积攒些资历,多挣些钱,等有了一定的积蓄再回国创业。

事情并未按三兄弟设想的发展,在美国打拼的日子里,爱情不期而至,顺理成章地在美国成了家,有了孩子,事业也在美国扎下了根,不是想回来就能回来的。近几年他们跟国内高校合作了一些项目,顺便把西方的前沿技术引到国内来,自觉也算是为国家的科学事业尽了自己的一份力了,心里才略觉宽慰些。

想到这些,大狗说:“爷爷,您放心,我们会以自己的方式回报国家。”小狗和群狗也随声附和着。

“你们没忘记国家就好,做人要知恩图报。”任思根如释重负地说。

三兄弟走后不久,任思根不小心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一年多,导致肺部感染,生命进入了倒计时。当旺旺把刚生的儿子抱到他跟前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欣喜的光芒。

“爷爷,给孩子起个名字吧。”旺旺含着眼泪说。

“就叫他‘根’吧。”任思根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完这句话,慢慢闭上了眼睛。

旺旺把爷爷埋葬在父母的身边,跪在爷爷的坟前,久久不肯离去。

  多年以后,旺旺的儿子在伯父的资助下到悉尼留学去了,老伴张桂兰在济南帮妞妞看孩子,两鬓斑白的旺旺独自在地里收萝卜。他不时直起腰来,眺望远处山坡上的几座坟茔,那里埋葬着他的爷爷和他的父母,如果他们在天有灵,应该知道他将是老任家最后一个种萝卜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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