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推开窗,总有一片云在等我。
它有时垂在槐树梢头,像一团未梳开的蚕丝;有时泊在湖心,与柳叶尖的露珠遥遥对望。最妙是晨雾将散未散时,云絮裹着山寺的晨钟游过来,撞碎了满城惺忪的睡意。古渡口的船夫解开缆绳,橹声摇散云影,碎银般的光斑便顺着江水一路流淌。
日头升到竹竿顶时,云便成了调皮的稚子。忽而追着鹞鹰掠过麦田,忽而在老屋的黛瓦上打滚。晒谷场的老农直起腰,檐角那朵云正巧被风揉成草帽形状。蝉鸣声里,云影掠过廊下的青石砖,恍若谁家新妇晾晒的轻纱,在树影婆娑间忽隐忽现。
最爱看云走山路的模样。它们挨挨挤挤翻过苍翠的岭,有的挂在了松针上,有的跌进山涧濯洗羽衣。牧羊人的鞭梢掠过云脚,惊起三两声咩叫,倒把云絮吓得散作满天碎玉。山寺的师父说,云是参不透的禅机,才要日日来听晨钟暮鼓。
暮色渐浓时,云便成了丹青圣手。西天泼开半盏胭脂,漫天的云都醉成红色。归巢的鸟群掠过云霞,翅膀尖蘸着金粉,在渐渐暗下去的天幕写诗。老城墙上的青苔记得,这样的黄昏已流转千年——戍卒望过的乡愁,游子揣过的离思,都曾被云霞酿成琥珀色的光。
深夜里云是守更人。月光给云絮镶上银边,宛如老银匠最得意的作品。有时它们低垂到伸手可及处,教人疑心掀开这层纱帐,便能望见李白醉卧的琼楼。守林人的灯火穿透云层,像绣娘遗落的金线,将天地缝合成缀满星子的锦被。
云是天空的游子,也是大地的知己。它们看过灞桥烟柳,听过寒山钟声,记得每朵花的开谢,每片叶的飘零。有时觉得云该是凝望人间的眼,不然为何总在游子凭栏时,恰好停驻成故乡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