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元宵前夕的一个午后,我乘高铁从福州前往武夷山市。按传统来说,元宵节前意味还在过年中,因而周遭仍是灯红彩亮,浓浓的年味丝毫不减。
当列车把我带出城市,奔向山野的时候,我深切感受到,春天是不会等到元宵过后才抵达的,它早已以独特的方式,强烈地表达自身的抵达与存在了。
从福州到武夷山,走向自东向北。北,给人心中的感觉是荒凉的,因为北边充满了寒意,不用说辽阔大地的南北差异,即使是在同一套房里,北面的温度都会比南面的低个二三度。而这条高铁路线上的山川,却像一个不服输的八闽儿女,以与天地抗争的结果来颠覆世间陈旧认知,越往北行,愈发苍翠。结果是,高铁仿若变成一条在绿意盎然、生机勃发的丛林中爬行的巨大节肢动物。
我作为坐在这条巨大“节肢动物”体内的旅客,为平稳的前行而倍感安心。久困在城市里,日日所面对的座座高大建筑,无开枝散叶功能,面貌季季相同,竟让我对季节的感触有些淡漠了。但一到原野,这种意识很快就被唤醒了,我庆幸自己这项机能还没被坚硬的城市完全掩埋。意识苏醒的表现却是急切的样子,甚至是贪婪,我双眼死死地盯着窗外,山连着山,连绵不绝的态势,就像瞬间凝固的汹涌的海洋那般,起起伏伏,无边无际。碧绿碧绿的树木、毛竹,一棵棵扑面而来,它们以绿枝绿叶一遍遍擦洗着车厢门窗。
它们深深的绿中,已然多了一层薄薄的新的绿意,是那种“遥看草色近却无”的朦胧色调,这层稀薄的色调不细看感觉不出来,不敏感捕捉不了,但它确是已降临在这些植物身上了。“春江水暖鸭先知”一语使鸭子成为探春“先锋”和春讯“信使”。我却是更加相信植物对春的信息感觉来得更快,因为它们是以生命姿态展示的,直截了当。
虽未到百花怒放时,但这浅浅的春意却已足以让我神清气爽、心潮澎湃。我以为人们对春的期盼与赞美,是源于它的新和美,春的新是新得鲜活,美是美得全面。那种鲜活,足让人怦然心动,欲罢不能。那种全面,是令人目不暇接,无所缺漏。
心由境生,新和美带给人赏心悦目,因此春天里的心情多是舒畅的。人们把人逢喜事时的愉悦心情叫做“春风得意”。
可是,天地有春夏秋冬的轮转,寒来暑往,岁岁更迭。人心亦有四季,敏感且复杂,受环境和事务影响而瞬息万变,悲喜起伏,阴晴交错。《摩诃僧祇律》记载:“一刹那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一日一夜有三十须臾。”按现代时间推算,一昼夜约86400秒,一念时长约0.018秒,一日一夜念头总数约480万次。
这480万次中喜怒哀乐俱存。喜乐利于身心健康,怒哀反之,趋利避害,人们当然喜欢喜乐多一点,怒哀少一些。
列车疾驰,窗外前赴后继的春意,让春在我的万千思绪中占据了大部。我眼前浮现,希望春常在的人们,通过控制温度、湿度、养分等手段,营造出百花争艳的“春天”效果,以悦心情。但毕竟如此的“春天”范围有限,成本也高。最好拥抱春天的模式,当然是在和煦的春风里,出门踏春,以免被春天悄悄溜走,落得个“无花空折枝”结局。人们对心情的态度亦然,希望喜乐常驻。决定心情的因素除了外部环境,内心极其重要,因而“养心”“静心”等“术”应运而生,朋友圈中不乏有取名“静心”的,以此明志。我觉得所谓“术”,万变不离其宗,就是控制自己的情绪,少发怒,少生哀。凡事相逢一笑泯恩仇,喜乐的空间自然就足了。
既要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顿然明白列车此番带我奔向的不止是目的地与崭新春色,更为我的心灵连通在春天上了,相行相伴,教人一往无前赴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