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剑影浮脂腻，秦淮风腥混酒香。
诗句是某个落榜书生题在楼外楼的木板上，字里行间泛着一股子酸气和怨气，所以被店家挂在楼外楼偏僻角落里。
周铭驻足瞥了一眼，心中不由得暗叹——这诗句虽言辞偏激，却从另一个角度，道尽了金林城的繁华与奢靡。这座千年古城，曾有过诸多名号，还曾是偏安江南的王朝国都，历经岁月沉淀，骨子里便透着几分不凡的气度。
而“金林”这个名字，却是百年前才定下的。当年大宗师卢象羽，于城外小红山遍种银杏，自号“金林”，并在此地开启了他天下第一人的霸局，横扫江湖，无人能敌。后人感怀其雄姿，索性将城名改作金林，沿用至今。
这便是独属于江湖人的浪漫与傲气。也正因这份江湖气度，七年前，金林城才得以成为江左乃至两河英雄豪杰，联手对抗魔门的大本营，无数江湖儿女在此集结，以血肉之躯，抵御魔教铁蹄，撑起了中原武林的一片天。
只是时移世易，随着魔教战败，被迫退出中原势力范围，昔日的硝烟散尽，武林圣地与名门大派们便重新划分势力、重立规矩，一张无形的巨网，悄然笼罩了整个天下，江湖也渐渐归于沉寂。
当年那般声势浩大，于危局之中挽天倾、救苍生于水火的江左英雄盟，也已然不露声迹多年，渐渐被江湖人淡忘。
其宗主门派铁旗门，更是愈发低调，行事敛迹，仿佛要彻底隐于江湖。可谁也未曾料到，这般低调的铁旗门，竟被洛都巨贾五色坊主欺上门来，百般刁难，万般无奈之下，铁旗门只得广发江左英雄令，召集昔日盟友，这一举动，反倒让沉寂多年的金林城武林，再度有了沸腾之势。
周铭寻到城中最负盛名的楼外楼，择了个临窗座位坐下。楼外楼开遍江南与两淮的名湖大川，往来皆为江湖客与达官显贵，消息最为灵通。可他静坐片刻，点了一桌酒菜，一顿饭的功夫，也只收集到这些零碎信息。想要探明铁旗门与五色坊的恩怨，摸清当下江湖的真正局势，终究还是得往红山金林走一遭。
没错，铁旗门的宗门驻地，便在昔年的武林圣地——红山金林之中，与大宗师卢象羽当年的隐居之地相邻。这般得天独厚的地势，这般尊崇的地位，也难怪各大门派要联手打压铁旗门，如此一来，铁旗门便是想不低调，也难。
周铭放下酒杯，起身正欲下楼，前往红山，忽听得楼上雅间处，传来一阵喧闹打闹之声，桌椅碰撞的脆响，不多时，打闹之人便从三楼吵到了二楼，脚步声急促，这下，周铭便是不想看热闹，也避不开了。
“臭和尚，就知道跟跟跟！追了本少爷一路，现在连我吃个饭都不得安生！掌柜的，掌柜的！快给我把这个吃白食的和尚轰出去！”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傲气的少年声音响起，语气中满是赌气与不耐烦。
“阿弥陀佛，少庄主息怒。”一道温润平和的僧音随之响起，不急不缓，“少庄主只要交还失物，小僧必然离去，绝不叨扰少庄主将息。”
说话间，一名风华正茂的少年，赌气般挥舞着一根雅间内装饰用的桃花枝，怒气冲冲地冲下楼来。那桃花枝看似随意挥舞，毫无章法，可舞动之间，却似藏有灵动剑意，隐隐笼罩着僧人胸前几处大穴，出手刁钻，显然是名门子弟出身。
一名白衣僧人，在漫天飘落的桃花瓣中，不急不缓地从木梯上飘落，身姿轻盈，足尖始终未沾梯，始终与那少年手中的桃花枝，保持着半尺距离，不卑不亢，从容不迫。
哪怕以周铭的毒辣眼力，也不得不暗自点头，心中赞叹——这个年轻僧人，已然将禅林寺三十六绝艺中的蹬萍渡水，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这般轻功，再往上精进，便是传说中的境界——八步蹬空与一苇渡江，寻常江湖高手，终其一生也难以触及。
少年挥舞着桃花枝站定，右手持枝，剑指白衣僧人，左手一翻，亮出一枚三寸大小的青玉牌，斜睨着僧人，语气依旧桀骜：“前日在瓜州渡，这玉牌是一位女侠送给我的，说不定还是定情信物呢！你这和尚，不分青红皂白，为什么非要搅了本少爷的好事？”
周铭凝神望去，目光落在那青玉牌上——玉牌质地温润，上面精雕细琢着数朵宝莲，宝莲之上，还端坐着几个背生宝光的仙佛，栩栩如生。在楼中光线的流转间，玉牌表面似有七彩流光缓缓涌动，灵光内敛，气度不凡。
周铭心中一动，这般品相与纹路，分明就是佛家重宝，绝非寻常女子所能拥有。
白衣僧人依旧神色平和，不曾有半分恼怒，只是苦口婆心地劝道：“施主有所不知，这枚青莲玉佛牌，本镶云龙寺大雄宝殿佛祖莲冠上，乃是本寺传世重宝。前些日子，本寺一时不查，竟让那梅花盗偷走此牌，小僧奉命追查，连追数日，本将追上那女贼，奈何她太过狡猾，竟将玉牌托付给了少庄主。还望少庄主不看僧面看佛面，归还本寺佛宝，小僧感激不尽。阿弥陀佛！”说罢，僧人双手合十，对着少年深深作揖。
看着白衣僧人这般谦和有礼，少年脸上闪过一丝愧疚，显然也自知理亏，却依旧嘴硬，强辩道：“哼！上面雕着佛，就说是你们佛门的？那皇宫金顶上，也雕着仙佛，怎么不说那皇宫是你们的寺庙啊！”
周铭站在一旁，听着少年这般不讲理的辩驳，心中不由得失笑——好一个被宠坏的少年郎，看其衣着气度，定是出身某个名门大派，从小娇生惯养，才这般任性妄为。
“少庄主，老朽可以证明，这枚玉牌，确是云龙寺的传世重宝。”就在气氛陷入尴尬，僵持不下之时，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忽然从楼下传来。这声音颇为奇特，未见其人，却如在耳畔回响，清晰无比——这是内力深厚到一定境界，且能精准控制内力的表现，寻常江湖高手，绝难做到。
楼上三人闻言，神色皆是一肃，纷纷抬眸望去。只见一个衣着朴素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一身装扮，仿佛大户人家的管家，两鬓斑白，相貌平平，并无出奇之处，可那两边深陷的太阳穴，却足以让任何江湖人不敢轻视，那可是内力精湛的标志。
虽说已有七年未曾谋面，但周铭还是一眼便认出了此人——铁旗门客卿，赵康明。昔年，赵康明曾被魔门高手重伤，经脉尽断，险些丧命，是铁旗门门主斩蛟剑韩腾空出手相救，耗尽珍贵药材，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后来，赵康明感韩腾空的救命之恩，执意以仆从身份追随左右，韩腾空感念其心意，始终尊他为客卿，对其敬重有加。
周铭见两个年轻人僵在原地，神色莫名，索性卖个顺水人情，上前一步，对着赵康明拱手笑道：“赵前辈，没想到数年未见，前辈依旧是老当益壮，这一手传音入密的功夫，愈发高明了！”
赵康明抬眸见到周铭，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原来是周少侠！老朽当年经脉受损，内力难以再进一步，只得闲来练练这旁门左道，没想到竟能得破军剑当面赞许！”
眼见两人寒暄热闹，一旁的少年悄悄挪到白衣僧人身边，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道：“这两人是谁啊？看这气度，来头不小啊？”
白衣僧人看似沉稳淡然，实则也是初出茅庐，涉世未深，面对少年的询问，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他虽知晓周铭与赵康明的名号，却未曾亲眼见过，一时也不敢妄下定论。
赵康明内力深厚，耳力极佳，少年的低语，一字不落地传入他耳中。他笑着转过身来，为三人相互引荐。周铭这才知晓，那桀骜不驯的少年郎，乃是龙泉山庄少庄主左凌；而那白衣僧人，便是云龙寺的了然法师。
龙泉山庄，依附于武林圣地藏剑山，虽非顶尖门派，却也颇有威名。山庄不仅为藏剑山提供铸剑所需的珍稀材料，同时也能铸造精品宝剑，颇受江湖剑客青睐。
而了然法师，年纪轻轻，便在云龙寺中得法师之位，可见其天资卓绝，佛法精深。更重要的是，其师曾与当朝国师、禅林寺宗师，一同修行十数年，交情深厚。凭着这层关系，了然法师日后，说不定便能前往佛门祖庭进修，前途不可限量。
当左凌听闻周铭乃是当年参与洞庭君山崖决战、七星剑阵的核心成员之一时，眼中已然露出几分敬佩之色；而后，赵康明又说起，当年七星剑阵，曾硬接剑圣三剑而不败，左凌更是震惊当场，嘴巴张得老大，久久未能合拢。
那可是剑圣啊！当年，连称霸武林、横扫天下的魔尊，也要费尽手段，拼尽全力，才能与剑圣拼个两败俱伤，最终齐齐坠落君山崖下，尸骨无踪。而剑圣的成名之战，便是一剑击败了藏剑山宗师，一战封神，威震天下。
对于天下所有剑客而言，剑圣便是天地间最为巍峨的那座雪山，是不可逾越的巅峰，更是世间所有剑客的前进方向与毕生追求。藏剑山虽曾败于剑圣之手，但山庄弟子们，却对剑圣愈发推崇，奉为神明。左凌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耳濡目染之下，对剑圣的认知，早已近乎神话。
如今听闻周铭所在的七星剑阵，竟能硬接剑圣三剑而不败，如何能不震惊，如何能不敬佩？
左凌缠着赵康明，反复确认此事的真伪，待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看向周铭的眼神里，已然没有了半分桀骜，只剩下满满的崇拜，连语气都变得恭敬起来。
“周大哥！”左凌快步走到周铭面前，脸上带着几分扭捏，语气急切，“你在旁边看了半天的戏，怎么不早点说话呢？要是知道是你当面，我早就把这佛牌送你了，哪里还会跟和尚争辩！”语罢，他不再犹豫，直接将手中的青莲玉佛牌，递到了周铭面前，神色诚恳。
周铭看着这个前一秒还桀骜不驯、后一秒便满脸崇拜的扭捏少年郎，一时有些失笑，连忙称谢，接过了玉牌，随后顺势转身，将玉牌还给了一旁的了然法师，温声道：“法师，物归原主。”
了然法师双手接过玉牌，如获至宝，紧紧捧在手中，对着周铭和左凌深深作揖，神色感激：“阿弥陀佛，佛缘自有天定，多谢两位施主成全，小僧总算可以给寺里一个交代了。”
“对了，赵前辈。”眼见玉佛牌的事情尘埃落定，周铭也不再寒暄，转头看向赵康明，语气凝重地问道，“前辈突然来此，想必是有要事吧？”
“哦，险些忘了正事。”赵康明一拍额头，笑着说道，“老朽受门主韩腾空所托，特意前来邀请周少侠前往红山一叙，共商大事。对了，还有两位少侠，”赵康明说着，转头看向左凌和了然法师，拱手作揖，语气恭敬，“龙泉山庄与云龙寺，昔年也是江左英雄盟十八路豪杰势力之一，今日赶巧在此相遇，不如一同前往红山，共赴此约？”
周铭本就接了江左英雄令，前来相助铁旗门，自然无不可，当即点头应允。倒是左凌，见几人都望向自己，连忙拍着胸脯说道：“周大哥去哪，我就去哪！反正我出来也是历练，跟着周大哥，总比跟着这臭和尚有意思！”
了然法师刚受了周铭与左凌的恩惠，心中感激，且云龙寺昔年也是英雄盟成员，如今铁旗门有难，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也缓缓点头，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能为江湖安危尽一份力，是小僧的本分，愿与诸位一同前往。”
赵康明见状，心中大喜，随即转头，对着站在角落里，一直默默旁观的楼外楼掌柜，朗声道：“掌柜的，今日几位少侠的花销，就全记在我铁旗门的账上，日后一并结清，叨扰了！”
那掌柜闻言，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不敢当赵客卿客气，能为诸位少侠效劳，是小店的荣幸，账目之事，小店自会记下。”
周铭心中了然，楼外楼开遍大江南北，背后必然有强大的背景支撑，绝非寻常酒楼可比。今日左凌与了然法师在此争执打闹，虽只是小打小闹，却难免会被人看在眼里，传到各自长辈耳中，届时几人难免要吃些挂落。赵康明眼见事情已成，便主动揽过今日的花销，替几人担下了这份因果，也算是卖了几人一个人情。
周铭、左凌与了然法师，心中也都多了一丝好感，纷纷对着赵康明拱手示意。随后，几人便跟着赵康明，一同转身离开了楼外楼，朝着红山金林的方向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金林城的繁华街巷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