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源下的坐茶论

    我叫一介散修。

    尘风说,我修的是“闲”。杜子源补了句:“是荒。”

    亭子无名,木柱被水汽浸得发酥,挨着那面青黑的凝灰岩壁,像巨兽肋下搭着的枯叶。水,从岩顶看不见的缝里沁出来,先聚成一泊墨绿的潭,满了,便溢出,顺着石面的皱纹往下爬。声音是“飒飒”的,细密,绵长。


    尘风取壶。朱泥,仿古“君德”式,暗赭红,沉实如老根断面。他捧着,不动,像在听壶腹里的寂静。阳光切过手背,壶身砂粒隐现,如深潭鱼群倏忽一烁。

    杜子源蹲在潭边,脸几乎贴水。良久,回来说:“今日水,喉韵深。”

    “水也有喉韵?”

    “你听。”他坐下,“滴落潭心是‘嗒’,脆;可那水流贴石爬行的‘飒飒’,是绵的,往胸腔里走。水把石头唱软了。”


    尘风开始醒壶。沸水注入素盂,拉高,水柱笔直坠入壶口。“嗡”一声闷响,糯。热气蒸腾,泥色在氤氲中活转,透出玉的温润。然后开竹筒,泰顺高山红茶的气味窜出——野蜂蜜的甜郁,混着晒透木质的暖香。

    茶叶乌褐蜷曲,边缘镶着暗淡的金毫,像秋末山脊上被夕阳舔过的草梗。

    注水。水流稳,垂直冲入叶堆。刹那,壶内天地翻覆。香气炸开:焦糖甜、野莓酸、烤核桃的酥香。一股有形有质的云雾,喷涌,弥漫,压过了苔藓与朽木的底调。


    第一泡,敬山神土地。茶汤红浓如琥珀,注入三只素白铃铛杯,排于临水桌沿。尘风屈指,对杯轻叩三下:“笃,笃,笃。”亭外飒飒水声,默契地一顿。

    第二泡,茶属我们。

    尘风分茶,水流细若游丝,注满即停。我端杯,热气扑睫,微烫。闭眼啜饮,初是厚实的甜,蜜般稠;旋即,一丝清晰的涩从舌根泛起;然后,回甘才从喉底幽幽反渗,带山涧水汽的凉。

    “这茶,”杜子源啜第二口,“不跟你讲道理,跟你磨性子。”

    他放下杯:“好茶头几泡,总恨不得掏光家底讨好你。这泰顺红,却藏着。香藏水里,甜藏涩后,劲道藏在喉头那久久不散的‘挂’里。你得用滚水一遍遍通它,磨它。七八泡后,火气褪尽,它清泉白石的本味,才肯露出来。这不是讨好的茶,是修炼你的茶。”


    我望向亭外巨壁。光线移动,照亮岩面局部,露出青灰底子上铁锈的赭、烟火的黑、水润的绿。岩层纹理如巨斧劈削的剖面,原始,蛮横。背光处,仍是深渊般的青黑。

    而岩底那一线水,依旧在漫。石凸则绕,石凹则蓄。它不争,只是抚摸,用冰凉柔韧的身体,无休止地抚摸岩石粗粝的皮肤。是浸润,是渗透。

    “你们说,”我放下杯,“是石头困住了水,还是水驯养了石头?”

    尘风注第四泡水,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困?驯养?”他摇头,“你看这壶。泥被挖出捶打,扔进窑里经受火拷问,这是‘困’。可困出的,是能容滚水、激茶香的‘器’。茶被采下揉捻发酵,这是‘驯’。可驯出的,是壶中活色生香的‘魂’。”

    他续茶,动作如呼吸。“壶与茶,在壶腹相遇。滚水是媒,是火。茶水相激,彼此逼迫,也彼此成就。壶得茶魂,日渐温润;茶得壶怀,褪燥归醇。你说谁困了谁?又是谁成就了谁?”


    杜子源指岩壁与水:“同理。石无水则枯槁暴烈,是死物;水无石则散漫无形,终成淤浊。水磨石锋棱,石塑水走向。千万年相互消耗打磨,才成这‘山水’——山有了润泽生机,水有了曲折韵律。这不是战争,是纠缠,是共生。是以亿年为单位的沉默恋爱。”

    “纠缠……共生……”我默念。第五泡茶,汤色转杏子黄,香气变作雨后森林的清气——腐殖土的肥沃,新生草木的微腥,岩石被浸润后的甘冽。滋味空灵了,却更耐品。仿佛先前饮下山形骨血,此刻饮下呼吸魂梦。

    茶至七八泡,水味已显,色淡如晨光。可那“挂喉”的清甘,反而愈清晰,如喉底开出细泉,幽幽渗甜。


    我们的话,也似茶叶,被热水冲泡舒展后,缓缓沉静下去。很多时候,亭内只剩注水声、吞咽声、呼吸声,以及亭外永恒的飒飒背景。默坐,看光移影动,看潭水由墨绿变银亮,看茶汤中自己沉默倒影。

    尘风揭起壶盖,侧搁。热气余香散逸。他凝视壶内,我也看去。深赭砂胎上,吸附了一层匀润深褐的挂膜,像被岁月与茶汤反复亲吻留下的唇印,温存而深刻。

    “都说茶养壶,”他开口,声轻,“实则是相互磨损,相互抛光。壶的砂,磨损茶的糙,磨出茶的华;茶的汁,抛光壶的孔,抛出壶的润。一日日,一年年。我们坐这儿喝的,又何尝不是这功夫?磨损心里火气杂念,抛光出一点澄明安稳。”


    暮色,便在这无言品咂中四合。光不再是切割,是晕染。将山、石、树、亭、人,调进一片安详的灰青。潭水成了幽暗的深镜。飒飒声被衬得更清晰,直抵耳鼓。

    杜子源伸个长腰,骨节轻响。“通透了。”他叹。

    是通透了。体内淤塞皱褶,被这绵长茶汤一道道理平、涤净、沉淀。只剩空旷的疲倦,与疲倦深处滋生的、近乎喜悦的宁静。

    收拾。尘风用软布揩干凉透的壶,包好。壶身冷却,触手仍有玉的内敛温存。杜子源塞紧茶叶罐,竹筒口冷香萦指。我将白瓷杯涮净倒扣,水滴滑落,划出转瞬即逝的银线。


    起身时腿脚酸麻。扶柱站稳,最后回望。

    暮色苍茫,亭子与山岩树影浑然难辨。唯那一线水,凭永恒的飒飒声,标示存在。它还在,不为我们来,不为我们去。

    下山,脚步声惊起草虫。走出很远,再回首,亭已隐于大山褶皱深处。

    但那水声似未远离。萦绕耳际,混同喉头“挂”的余韵,混同掌心壶的记忆,混同暮色中山石沉默的轮廓。


    一介散修,修的是闲,是荒,是这一场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磨损中见光润的——坐,茶,论。

    山高水长,壶暖茶香。此意,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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