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芷曜光(4)

蘅芷清芬,曜珩孤光

第四章 芷香缠檀,族堂暗流

江南入秋,露重霜凝,却在一场冷雨过后,偷得几日难得的晴暖。晨光破晓时,先染透天际的一抹浅金,再慢悠悠漫过枕水古镇的青瓦白墙,将瓦楞间残存的雨珠,映得晶莹如碎玉。风也褪去了往日的凛冽,变得温顺柔和,掠过河道,漾起细碎的金波,乌篷船解缆而行,竹篙点水,欸乃声声,桨叶划开碧水,搅碎了水面倒映的云影与檐角,捎着两岸芦花的清浅气息,漫过整条街巷。岸边的兰草与雏菊,沾着晨露,在晴光里舒展枝叶,浅黄浅白的花瓣,泛着温润的光,连青石板路上的苔藓,都透着几分鲜活的绿意,沾着晨露的湿意,踩上去绵软微凉,满是江南秋日的温婉缱绻。

雪冀调香店的门,今日比往日开得早了些。两扇木格门尽数推开,竹风铃悬在门楣上,被风一吹,叮铃脆响,清越不聒噪,与天井里的草木清香交织在一起,成了古镇深处最动人的声响。院内的青石板上,洒着细碎的晨光,石桌上摆着刚采摘的杜蘅与白芷,叶片青翠,沾着晨露,一旁的竹篮里,放着晾晒好的檀香木,色泽深褐,纹理清晰,透着醇厚的木质香气。

内室里暖意融融,一炉浅香燃得正好,青烟从粗陶香炉的镂空处缓缓溢出,顺着窗棂飘出去,与晨光缠在一起,淡得近乎透明。手工做台前,江沐蘅正俯身忙碌着,今日她换了一身浅杏色旗袍,料子是软糯的云锦,上面织着暗纹兰草,领口绣着两朵小巧的白玉兰,浅粉的线勾勒出花瓣的轮廓,栩栩如生。收腰剪裁衬得她腰肢纤细,裙摆及踝,走动时裙摆轻摇,如蝶翼振翅,灵动雅致。长发未挽,只以那支羊脂玉簪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暖光映得莹白,肌肤胜雪,眉眼间的清冷散去大半,添了几分柔和的暖意。

她生得本就清绝出尘,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往日里眼波流转间总盛着寒潭雾色,此刻却浸着细碎的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鼻尖小巧秀挺,唇瓣是天然的淡粉色,唇角微微上扬,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那般模样,褪去了往日的执拗与疏离,多了几分少女的娇憨与温婉,看得人心头发软。她的指尖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泛着淡淡的粉色,此刻正捏着竹筛,细细筛着石臼里碾好的香粉,浅绿的杜蘅粉与米白的白芷粉相融,色泽清雅,香气顺着筛孔溢出,清冽中裹着温润,愈发浓郁。

筛香的动作轻柔而娴熟,手腕微微转动,竹筛在掌心灵活翻飞,香粉簌簌落下,落在青瓷碟中,积成小小的一堆。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发丝泛着柔光,连指尖沾着的细碎香粉,都透着莹润的光,这般专注调香的模样,像一幅精心描摹的工笔画,温婉动人,不染尘俗。

“阿蘅,歇会儿吧,忙了一早上,仔细累着。”

一道低沉温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宠溺的暖意,打破了室内的静谧。江沐蘅闻声,身形微微一顿,眼底的温柔更甚,唇角的笑意愈发明显,缓缓转过身,便见陆曜珩立在门口,逆着晨光,身形挺拔如松。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衫,领口袖口绣着暗纹云纹,质地精良,垂感十足,衬得他气质愈发清隽温润,褪去了往日的凛冽孤寒,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温柔。腰间系着一条玄色玉带,腕间那串紫檀佛珠依旧贴身,珠子被摩挲得愈发温润,头发梳理得整齐利落,剑眉星目,鼻直唇薄,往日里盛满寒潭的眼眸,此刻只映着江沐蘅的身影,温柔缱绻,连眉峰都舒展了开来,没了半分戾气与沉郁。

自那日解围之后,两人之间的称呼便悄然变了。他不再唤她江姑娘,她也不再称他陆先生,一句阿蘅,一声曜珩,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亲昵而自然,无需刻意言说,便已然心照不宣。这份转变,如同春日里悄然萌发的嫩芽,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带着情窦初开的羞涩与甜蜜,在两人心底,悄然蔓延。

陆曜珩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步履轻缓地走进来,玄色的玉带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长衫下摆扫过地面,无声无息。他径直走到手工做台前,将食盒放在台边,抬手拂去台面上散落的香粉,动作轻柔,眼底满是心疼:“我瞧你昨日熬夜赶制香品,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今日怎的又这般早便起身了?再急的活计,也该顾着自己的身子。”

他话语间满是关切,指尖下意识地抬起,想要拂去她颊边沾着的一点香粉,指尖堪堪触碰到她的肌肤,又微微一顿,似是有些羞涩,而后才轻轻落下,将那点香粉拭去。指尖的微凉触碰到她肌肤的温热,两人皆是心头一颤,江沐蘅的脸颊瞬间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如同熟透的蜜桃,娇俏动人,连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我没事,想着早些把你要的香品做好,不耽误你带去景江。”

看着她这般娇羞模样,陆曜珩眼底的笑意更浓,心头泛起一股甜腻的暖意,这是他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那般鲜活,那般滚烫,像是枯木逢春,像是寒雪消融,让他荒芜已久的心底,生出了满径繁花。他轻轻笑了笑,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不急,慢慢来,身子要紧。我带了些早点,是古镇口那家老字号的米糕,还有温热的莲子羹,你尝尝。”

说着,他便打开食盒,里面摆着两碟精致的早点,一盘桂花米糕,色泽金黄,透着淡淡的桂香,一盘豆沙米糕,软糯香甜,旁边放着一碗莲子羹,汤色乳白,莲子饱满,热气袅袅,裹着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这是他今早特意早起去买的,知道她偏爱甜食,又怕她脾胃虚弱,莲子羹最是养胃,这般细致入微的体贴,让江沐蘅的心头愈发温暖,眼眶微微泛红。

这些日子,他几乎日日都来雪冀,有时是帮她收拾店铺,有时是陪她碾香调香,有时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她忙碌,不言不语,却自有一番默契。他会带她爱吃的米糕,会给她带来陆家秘制的护手药膏,缓解她指尖碾香的劳损,会教她中医养生之道,教她用艾草煮水驱寒,会陪她去后山采摘香草,听她讲调香的趣事,讲母亲的过往。

而她,也会为他量身调配香品,知晓他心绪不宁,便在檀香里加了少许沉香与侧柏,制成专属他的“安珩香”,焚之可静心安神;知晓他常年伏案行医,肩颈不适,便用白芷、薄荷等香料制成香枕,送给他安神助眠;会陪他在天井里煮茶品香,听他讲中医之道,讲父亲的过往,讲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与迷茫。

两人之间的情愫,在这般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愈发浓烈,你来我往,皆是心意。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低语,都藏着满心的欢喜与宠溺,那份暗恋的酸涩与甜蜜,交织在一起,填满了彼此的心底,驱散了往日的孤寒与阴霾。他们皆是孤独之人,曾在尘世里独自跋涉,受尽风雨洗礼,如今遇见彼此,便如同找到了归宿,从此不再孤身一人,有了牵挂,有了念想,有了直面一切艰难险阻的勇气。

江沐蘅坐在藤椅上,拿起一块桂花米糕,轻轻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桂香在舌尖散开,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到心底。她抬眼看向陆曜珩,他正坐在对面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清茶,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暧昧气息,两人皆是心头一荡,又连忙移开目光,脸颊泛红,嘴角却依旧噙着藏不住的笑意。

“曜珩,”江沐蘅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轻柔,带着几分羞涩,“你定制的那批香品,我已经做好了大半,清檀最是费功夫,我窖藏了几日,今日便可取出来,香气比往日更醇厚些。”她说着,便起身走到展览柜旁,打开柜门,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装着裹好的线香,桑皮纸包裹,贴着素纸标签,上面写着“清檀”二字,字迹娟秀。

陆曜珩也起身走过去,站在她身侧,两人距离极近,他身上的檀香气息与她身上的芷兰清香交织在一起,醇厚而清冽,沁人心脾。他微微俯身,鼻尖轻嗅,香气入鼻,醇厚绵长,比往日的清檀更多了几分温润,眼底满是赞许:“还是阿蘅的手艺好,这般纯粹的檀香,便是在景江,也难寻得。”他说着,指尖轻轻拂过木盒上的标签,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指尖,两人皆是一顿,而后相视一笑,那份羞涩与甜蜜,在心底悄然蔓延。

“你若喜欢,我日后便常做给你。”江沐蘅轻声说道,眼底满是认真,于她而言,最欢喜的事,便是用自己最擅长的手艺,为心上人做喜欢的东西,一炷香,一份心意,藏着满心的情意。

陆曜珩闻言,心头一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纤细柔软,指尖带着薄茧,却格外温暖。他的手掌宽大而干燥,带着微凉的温度,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力道轻柔,生怕弄疼了她。“好,”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而认真,“往后余生,我便只吃阿蘅做的米糕,只焚阿蘅调的香,只守着阿蘅一人。”

这般直白的告白,带着滚烫的情意,撞进江沐蘅的心底,让她瞬间红了眼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满心的欢喜与感动。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好,我陪着你,一辈子都陪着你。”

两人并肩而立,手握着手,目光相对,眼底皆是彼此的身影,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落在紧握的手上,落在一旁的香品上,暖意融融,岁月静好。店内的青烟袅袅,香气绵长,竹风铃在门外轻轻作响,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仿佛世间所有的苦难与纷争,都与他们无关,唯有彼此,唯有此刻的温柔与甜蜜,定格在时光里。

可这份甜蜜与安稳,终究是短暂的。陆曜珩的眼底,在欢喜之余,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温柔模样,将心底的顾虑与阴霾,悄悄压了下去。他不愿让江沐蘅担心,不愿让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被俗世的纷争所打扰,可他也清楚,有些事,终究躲不过,陆家的纷争,弟弟的野心,如同潜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都会露出獠牙,给她致命一击。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几日前,景江陆家祠堂里的那场闹剧,那场充斥着阴谋与算计,将他彻底推向深渊的家族会议。那份刺骨的寒意,那份人心的凉薄,至今想来,依旧让他浑身发冷。

彼时他尚在江南,沉浸在遇见江沐蘅的欢喜里,却突然接到陆家老管家的电话,语气急切地让他即刻赶回景江,家族要在祠堂召开紧急会议,商议陆氏医馆与父亲遗产的继承事宜。他心中隐隐不安,知晓定是有变故,却也未曾多想,只当是家族长辈例行商议,便匆匆告别江沐蘅,连夜赶回了景江。

陆家乃是景江百年中医世家,世代行医,声名显赫,陆家祠堂更是家族重地,古朴肃穆,透着百年世家的威严与厚重。祠堂坐落于陆家老宅深处,青砖砌墙,黛瓦覆顶,飞檐翘角,气势恢宏,朱红的大门厚重紧闭,门环是铜制的,铸着饕餮纹样,被岁月摩挲得发亮,透着一股威严之气。门前两侧立着两尊石狮子,身形高大,神态威严,怒目圆睁,镇守着祠堂,让人望而生畏。

推开朱红大门,一股浓郁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陈旧的木质香气,厚重而压抑。祠堂内部宽敞肃穆,正中供奉着陆家历代先祖的牌位,紫檀木牌位上刻着先祖的名讳,鎏金字体泛着冷光,牌位前摆着巨大的青铜香炉,里面插着几炷长香,青烟袅袅,直冲屋顶,将整个祠堂笼罩在一片淡青色的烟霭里,透着几分诡异的肃穆。

两侧的墙壁上,挂着陆家历代先祖的画像,皆是身着长衫,神态威严,目光锐利,仿佛在审视着每一个进入祠堂的后人,一言一行,都逃不过先祖的注视。地面铺着青石板,被擦拭得光洁如新,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两侧摆放着木质座椅,皆是深色紫檀木所制,雕梁画栋,工艺精湛,却冰冷坚硬,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祠堂

此刻,祠堂内早已坐满了人,陆家的长辈、旁支子弟,尽数到齐,气氛压抑得可怕,鸦雀无声,唯有香炉里的青烟簌簌作响,还有众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目光各异,有探究,有算计,有漠然,唯独没有半分失去族长的悲痛,这般模样,让陆曜珩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刚一走进祠堂,所有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冰冷,有嘲讽,有不屑,还有几分幸灾乐祸,那些目光如同针芒,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适。他强压下心底的异样,敛了敛神色,一身玄色长衫,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地走到祠堂中央,对着先祖牌位深深一拜,而后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众人,周身的清冷气场散开,不卑不亢。

“曜珩回来了,快坐下吧。”坐在首位的是陆家大伯,陆振海,也是如今陆家辈分最高的长辈,他身着深色长衫,面容威严,须发花白,眼神锐利如鹰,看向陆曜珩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有不满,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

陆曜珩微微颔首,在左侧的座椅上坐下,刚一落座,便感受到一道冰冷而怨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浓烈的敌意与蔑视。他抬眼望去,便见陆曜谦坐在右侧的首位,一身锦色长衫,面容俊朗,却生得一双三角眼,眼尾上挑,眼底满是阴鸷与算计,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看向他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满是不屑与嘲讽。

陆曜谦是他的亲弟弟,比他小两岁,自小便是在他的光环下长大。他年少成名,医术精湛,是父亲最看重的继承人,也是陆家所有人公认的天之骄子,而陆曜谦,资质平庸,医术不精,始终活在他的阴影里,从小到大,便对他充满了嫉妒与怨恨。只是往日里,碍于父亲的威严与他的权势,陆曜谦从未敢表露分毫,一直扮演着温顺乖巧的弟弟,如今父亲骤然离世,没了束缚,他便彻底撕下了伪装,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陆曜谦生得比陆曜珩稍显单薄,却衣着华丽,锦色长衫上绣着金线云纹,腰间系着玉带,头戴玉冠,周身透着一股暴发户般的张扬,与陆曜珩的清隽温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眉眼间带着几分阴柔,唇角总是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似温和,眼底却藏着毒蛇般的阴狠,尤其是看向陆曜珩时,那份嫉妒与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今日的会议,便正式开始吧。”陆振海清了清嗓子,声音厚重,带着长辈的威严,在肃穆的祠堂里响起,“振庭骤然离世,陆家群龙无首,陆氏医馆的执掌权,还有他留下的遗产,都该有个定论。今日召集大家,便是要商议出个章程,选出新的陆家主事人,执掌陆氏医馆,不负先祖的嘱托。”

他话音刚落,祠堂内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即有人窃窃私语起来,目光在陆曜珩与陆曜谦之间来回打转,显然,所有人都清楚,如今陆家,有资格争夺主事人之位的,唯有这兄弟二人。

陆曜珩神色平静,端坐在座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紫檀佛珠,眼底无波无澜。他本就对陆家的主事之位毫无兴趣,自小活在父亲的严苛与家族的桎梏里,他早已厌倦了这份为了荣光而活的日子,若不是为了守住父亲留下的医馆,守住父亲一生的心血,他连这场会议,都不愿参加。

可陆曜谦,却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野心,不等旁人开口,便率先站起身,锦色长衫在他身上晃动,带着几分张扬的气焰。他抬眼看向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倨傲的冷笑,声音清越,却带着几分阴狠与蔑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大伯,各位长辈,兄长,今日之事,何须多加商议?父亲在世时,便时常夸赞兄长医术精湛,能力出众,按理来说,陆家主事人之位,本该由兄长接任。”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暗藏杀机,陆曜珩眼底微动,知晓他定然还有后话,果不其然,陆曜谦话锋一转,眼底的阴鸷愈发浓烈,语气也变得冰冷起来:“可如今,却有一桩大事,不得不提。父亲病重期间,一直由兄长亲自诊治,调配药方,可父亲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骤然离世,这里面,怕是另有隐情吧?”

此言一出,祠堂内瞬间炸开了锅,众人皆是一脸震惊,纷纷交头接耳,看向陆曜珩的目光,也变得愈发异样,有怀疑,有探究,还有几分笃定。陆振海眉头紧蹙,厉声呵斥:“曜谦,休得胡言!振庭病重,乃是天命,曜珩尽心尽力诊治,众人有目共睹,你怎能说出这般诛心之言!”

“大伯,侄儿并非胡言,而是有真凭实据!”陆曜谦脸上丝毫没有惧色,反而愈发得意,他抬手拍了拍手,身后立刻有下人端着一个锦盒走上前来,将锦盒递到他手中。他缓缓打开锦盒,里面放着几副药方,还有一本行医日志,他将药方拿起,对着众人扬了扬,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各位长辈请看,这是兄长在父亲病重期间,为父亲调配的药方,上面的几味药材,药性相冲,长期服用,只会加重病情,绝非治病救人之方!还有这本行医日志,上面记载的用药剂量,与实际煎制的剂量,相差甚远,这不是故意延误病情,又是什么?”

他说着,便将药方与行医日志递给陆振海,陆振海接过,仔细翻看,脸色愈发凝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看向陆曜珩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怀疑。其他长辈也纷纷传阅,看完之后,皆是面色复杂,看向陆曜珩的目光,带着指责与不满。

“曜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陆振海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振庭待你不薄,将毕生所学尽数传于你,你怎能做出这般大逆不道之事!”

“药方并非我所改,行医日志上的剂量,也绝非我所记录。”陆曜珩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眼底满是冰冷,“父亲病重期间,我每日亲自调配药方,煎药喂药,从未有过半分疏忽,这些药方,定是有人刻意篡改,行医日志,也是被人动了手脚!”他瞬间便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陆曜谦的阴谋,他精心策划了这一切,就是为了污蔑自己,夺走陆家的主事之位,用心之歹毒,令人发指。

“哼,事到如今,兄长还想狡辩!”陆曜谦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得意与蔑视,语气愈发刻薄,“药方是从你的诊室里搜出来的,行医日志也是你亲手所写,上面还有你的字迹,铁证如山,你还想抵赖不成?我看,你是早就觊觎陆家的家产与医馆的执掌权,巴不得父亲早点离世,好取而代之吧!”

这番话字字诛心,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了陆曜珩身上,彻底断绝了他的后路。祠堂内的旁支子弟,本就对陆曜珩的光环心怀不满,此刻更是落井下石,纷纷开口指责,说他忘恩负义,大逆不道,不配做陆家的子孙,更不配执掌陆氏医馆。

“兄长,你这般心术不正,医术不精,不仅延误父亲病情,还妄图欺瞒众人,实在是有辱陆家先祖的威名!”陆曜谦步步紧逼,眼底的阴狠与得意愈发明显,“依我之见,兄长这般德行,根本不配留在陆家,更不配沾染医术,理应逐出陆家,废除行医资格,以儆效尤!而陆家主事人之位,理应由我来接任,我定会尽心尽力,执掌好陆氏医馆,发扬光大陆家医术,不负先祖与父亲的嘱托!”

他这番话,看似大义凛然,实则野心毕露,句句都在为自己铺路。那些早已被他收买的旁支长辈,此刻纷纷附和,夸赞陆曜谦懂事明理,有担当,适合接任主事人之位,一时间,祠堂内皆是支持陆曜谦的声音,唯有寥寥几人,面露犹豫,却不敢开口反驳。

陆曜珩坐在座椅上,周身的寒意愈发浓烈,眼底的寒潭翻涌着戾气与失望。他看着眼前这群趋炎附势的族人,看着这个面目狰狞的亲弟弟,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父亲尸骨未寒,家族便陷入内乱,弟弟为了权势,不惜篡改药方,污蔑兄长,族人则为了利益,趋炎附势,落井下石,这般人心凉薄,这般尔虞我诈,比任何刀光剑影,都要伤人。

他想起父亲生前的教诲,医者仁心,家族和睦,可如今,所谓的仁心,所谓的和睦,在权势与利益面前,都显得那般可笑与不堪一击。他半生坚守的家族荣光,半生遵从的父亲嘱托,在这一刻,尽数崩塌,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没有。”陆曜珩缓缓站起身,身形依旧挺拔,周身的清冷气场愈发浓烈,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陆曜珩,此生行医,问心无愧,待父亲,尽心尽力,待家族,从未有过半分异心。既然诸位不信我,既然陆家容不下我,那我便如诸位所愿,离开陆家,放弃陆氏医馆的一切继承权,从此,与陆家,再无瓜葛。”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决绝,眼底的失望与寒心,溢于言表。他早已厌倦了陆家的纷争与桎梏,今日之事,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既然此地无可留恋,那便彻底斩断过往,从此,只为自己而活,为日后能守护的人而活。

说完,他对着先祖牌位深深一拜,而后转身,步履沉稳地朝着祠堂外走去,玄色长衫的背影,在淡青色的烟霭里,显得格外孤绝与挺拔,没有半分留恋,没有半分犹豫。身后传来陆曜谦得意的笑声,还有族人的议论声,可他却充耳不闻,一步步走出祠堂,走出陆家老宅,将那座充满了阴谋与算计的牢笼,彻底抛在了身后。

那日的风,格外凛冽,吹得他衣衫翻飞,周身的寒意刺骨,可他的心,却比寒风更冷。他独自一人站在陆家老宅外,茫然无措,不知何去何从,父亲离世,兄弟反目,家族背弃,他成了孤家寡人,世间再无一处容身之所。直到想起江南的雨,想起雪冀调香店的暖,想起那个身着旗袍,眉眼清绝的女子,他的心底,才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他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归宿。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再次踏上了前往江南的路,唯有那里,有他想要守护的温暖,有他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曜珩?曜珩你怎么了?”

江沐蘅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几分担忧,将陆曜珩从回忆里拉了回来。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然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底满是沉郁与戾气,周身的温度也降了下来。江沐蘅担忧地望着他,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温柔,语气关切:“是不是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了?你的脸色好差。”

看着她眼底的担忧与温柔,陆曜珩心底的戾气与沉郁,瞬间消散大半,他抬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眼底满是歉意与温柔:“对不起,阿蘅,让你担心了。只是想起了一些陆家的琐事,无关紧要。”他依旧不愿让她担心,不愿让那些阴暗的纷争,沾染到她的身上,脏了她的纯粹与温柔。

“是不是你弟弟,又为难你了?”江沐蘅轻声问道,她虽未曾去过景江,未曾见过陆家的人,却也从陆曜珩偶尔的低语里,知晓了他的困境,知晓了他弟弟的野心,知晓了陆家的纷争。她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与落寞,心底满是心疼,只想将他紧紧抱住,给他所有的温暖与慰藉。

陆曜珩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无奈:“嗯,他野心勃勃,想要夺走父亲留下的一切,污蔑我延误父亲病情,将我逐出了陆家。”这一次,他没有隐瞒,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在她面前,他无需伪装坚强,无需故作冷漠,可以卸下所有的防备,展露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江沐蘅听完,眼眶瞬间红了,她抬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曜珩,你受苦了。没关系,陆家不待见你,还有我,雪冀调香店就是我们的家,我会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她的怀抱柔软而温暖,带着淡淡的芷兰清香,瞬间抚平了陆曜珩心底的所有委屈与疲惫。

陆曜珩抬手紧紧抱住她,将她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她的温暖与心跳,眼底满是动容与珍惜。“谢谢你,阿蘅,”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哽咽,“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往后,有你在,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他曾以为,自己的一生,都会活在家族的桎梏里,孤孤单单,郁郁而终,却未曾想,会在江南的一隅,遇见这般纯粹温柔的她,如同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人生,给了他新生的勇气。往后余生,他定要拼尽全力,守护好她,守护好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纵使前路布满荆棘,纵使陆家的纷争依旧未断,他也定会护她周全,让她永远这般,眉眼带笑,不染尘俗。

两人紧紧相拥,在暖融融的阳光里,在袅袅的香雾中,感受着彼此的心跳与暖意,将所有的苦难与阴霾,都暂时抛在脑后。窗外的风轻轻吹拂,竹风铃叮铃作响,乌篷船的欸乃声隐约传来,江南的晴暖,尽数裹在两人身上,岁月安暖,情意绵长。

江沐蘅靠在陆曜珩的怀里,闻着他身上醇厚的檀香气息,心底满是安稳。她知道,往后的日子,或许依旧会有风雨,或许依旧会有艰难险阻,可只要身边有他,便足矣。她会用自己的香,治愈他心底的伤痕,他会用自己的医,守护她往后的安稳,芷香缠檀,檀护芷芳,两人携手,定能穿过所有的风雨,迎来属于他们的,岁岁年年的安稳与甜蜜。

手工做台上的香粉,依旧散发着清冽的香气,展览柜里的香品,整齐而精致,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雪冀调香店,这个藏在江南古镇深处的小小铺子,从此,不仅是江沐蘅坚守本心的地方,更是两人彼此救赎,彼此依偎的港湾,藏着两人最纯粹的爱意,最温暖的期许,在江南的温婉岁月里,静静流淌,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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