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山那边的回信
小歌走后的第三个月,阿音收到了第一封信。
不是微信,不是视频,是真的信。信封是那种粗糙的牛皮纸,贴着一张手绘的邮票——上面画着一座山,山脚下有一所歪歪扭扭的小学,旁边写着“怒江·丙中洛”。
阿音坐在花店柜台后,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信纸是作业本的格子纸,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被水渍晕开了,像眼泪。
“阿音老师:
我是阿月的妹妹,阿星。小歌哥哥来了。他教我们唱歌,还教我们写词。他说,唱歌就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我写了一首,你听听好不好:
山很高,云很低,
阿妈在田里,我在山里,
小歌哥哥弹吉他,我唱歌,
唱给云听,云不说话,
但云停了一会儿,我想它听见了。
小歌哥哥说,要把我们的歌唱给更多人听。他还种了野草莓,在你送的那盆藤蔓上分出来的。它活了,长了两片新叶子。
阿音老师,你的嗓子好了吗?我们想听你唱歌。
阿星”
阿音读完,眼泪落在信纸上,晕开了阿星最后那行字。
她拿起笔,在回信纸上写道:
“阿星:
你的歌写得很好。云停了一会儿,就是它听见了。唱歌的人不需要别人鼓掌,只要云停下来,就够了。
我的嗓子好多了,能唱了。等你和小歌哥哥回来,我唱给你们听。
野草莓要浇水,但不能太多。它跟你们一样,要晒太阳,也要经风雨。
阿音老师”
信寄出去后,阿音每天都在等回信。
林暮笑她:“现在年轻人谁还写信,你倒好,等得跟等情书似的。”
“不一样。”阿音说,“信里的声音,比电话里的真。”
------
夏天的时候,陈野的纪录片《回声的回声》剪完了,发来了一个粗剪版。
阿音和林暮坐在花店里的电脑前,点开了视频。
画面是摇晃的手持镜头,怒江的江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小歌蹲在泥地上,吉他放在膝盖上,十几个孩子围着他,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趴在他背上。
“这首叫《山那边是什么》,我们一起唱。”小歌在画面里说。
前奏响起,是阿音写的旋律,但小歌重新编了曲,加了非洲鼓的节奏——是用学校食堂的空油桶改装的。
孩子们开口唱了。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跑调,有的抢拍,有的声音还没变完,像公鸭嗓。但那种从胸腔里直接推出来的力量,让阿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唱到第二段,一个最小的男孩,大概六七岁,站在最前面,声音尖细得像山雀:
“山那边是风,风那边是歌,
歌那边是等你开口的人,
我开口了,你听见了吗?”
镜头晃了一下,切到小歌的脸。他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扫着,没让自己哭出来。
阿音捂住嘴,哭出了声。
林暮伸出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视频最后,是夕阳下的怒江。孩子们散了,小歌一个人坐在江边的大石头上,对着镜头说:
“我妈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现在我明白了,她当年也不怕。因为唱歌这件事,从来不是一个人唱给一个人听。是一群人,唱给山听,唱给水听,唱给风听。唱着唱着,山就回了声,水就回了声,风就回了声。你就不孤单了。”
视频结束,黑屏上出现一行字:
“献给阿音,和所有唱歌的人。”
阿音擦了擦眼泪,拿起手机,给小歌发了条消息:
“野草莓长出来了吗?”
几分钟后,小歌回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那盆从青禾镇带去的野草莓,已经爬满了怒江边上小学窗台的半个栏杆。翠绿的藤蔓上,结着三颗红艳艳的果实,在高原的阳光下,像三颗小小的心。
阿音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
秋天,阿音收到了一个包裹。是从昆明寄来的,寄件人是阿月。
包裹里是一盒录音带——是的,录音带,阿月特意找了老式设备录的。还有一张纸条:
“阿音老师,我研究生选了民族音乐学,导师说我的田野调查做得好,因为我有最真实的素材。这是我在怒江采集的童谣合集,里面有阿星她们唱的,有小歌哥编的,也有我阿妈教的。我想把它们整理成一本教材,以后教给更多孩子。
录音带里第一首,是我唱的《喜欢唱歌喜欢春夏秋冬的日子》,用了我们怒江的调子。您听听,是不是比十年前好听了?
阿月”
阿音翻出老录音机——那是林暮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居然还能用。她按下播放键,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后,阿月的声音流了出来。
十年了,阿月的声音从清亮变成了温润,但那种野性还在,像山涧的水,拐了几个弯,依然清澈。
阿音听着,跟着轻轻哼起来。沙哑的声音和阿月的声音在花店里交织,像两条河汇到了一起。
林暮放下画笔,走过来,也跟着哼。
老槐树的叶子黄了,落在窗台上,落在花店的门槛上,落在那盆已经长成一片瀑布的野草莓藤蔓上。
阿音知道,冬天过后,春天还会来。
小歌会带着他的孩子们回来,阿月会带着她的教材回来,陈野会带着他的新项目回来,小禾会带着她的新学生回来。
而她,会站在花店门口,抱着吉他,唱那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唱给每一个春夏秋冬,唱给每一个远方的回声,唱给每一个,喜欢唱歌的人。
(第十一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