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在西安(6)

十月的一个下午,陈远正在后厨备料,手机响了。他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接起来,是周明。


“陈远,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周明的语气比平时正式,“上次小黄那期视频效果特别好,我们公司想给你们面馆做一个系列专题,大概四到五期,深度讲一下你和马叔的故事——两代人的手艺传承,老店的坚守与创新。投放渠道比之前更好,宣发资源也更到位。”


陈远握着手机走到店门口,看了一眼正在躺椅上打盹的马叔,压低了声音说:“我跟马叔商量一下。”


挂了电话,他没有马上跟马叔说。周明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深度故事”“两代人传承”“更好的投放渠道”。他当然想让面馆越来越好,但上次视频火了之后,他和马叔忙了整整一个月才缓过来。如果再来一个“系列专题”,面馆的生意会不会好到他们根本应付不了?


他把这些顾虑跟马叔说了。马叔听完,坐在躺椅上摇了几下蒲扇,然后说:“你拿主意。不过我就一个条件——不管怎么拍,面馆的本质不能变。咱是做面的,不是当网红的。”


陈远点了点头。他想了整整两天,最后给周明回了个电话,说可以拍,但要分阶段慢慢来,不能一下子就把摊子铺得太大。周明爽快地答应了,说可以先拍两期试试。


十一月初,陈远做了另一个决定——把旁边那间一直空着的小门面租下来。


那间门面原来是个卖衣服的小店,老板年初就搬走了,门上贴了半年的招租广告都没租出去。陈远找房东谈了两轮,把租金压到了一个他能接受的价格。他的计划是打通两间铺面之间的那堵墙,把面馆的堂食面积扩大一倍,这样至少能多摆八张桌子,中午高峰期的排队压力能缓解不少。


装修动工那天,马叔站在那堵要被打通的墙前面看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墙上那些斑驳的旧瓷砖,表情很复杂。


“这堵墙在的时候,旁边那家店换了五茬老板。”马叔说,“卖衣服的、卖水果的、开小卖部的,都是撑个一年半载就关门。我以前还跟他们说,你们要撑住啊,要不然我一个人在这儿怪冷清的。结果最后一个也没撑住。”


“现在不用他们撑了。”陈远说,“咱自己把墙打通,以后这里都是咱的。”


施工的师傅用电钻在墙上打了第一个洞,灰尘扬起来,午后的阳光从那个小洞里射进来,在旧面馆的地面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斑。马叔盯着那个光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陈远跟出去,看到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门头上那块招牌。


“马叔,招牌要不要也换一块大的?”


“不换。”马叔说,“招牌还是这个招牌,字还是这几个字。地方可以变大,招牌不能换。”


陈远说好。


装修用了二十天。期间面馆正常营业,客人坐在旁边电钻轰鸣、灰尘弥漫的环境里吃面,居然没有一个抱怨的。刘大哥还开玩笑说,一边吃面一边看装修,感觉像在见证历史。陈远被他逗笑了,给他碗里多加了一勺臊子。


打通后的新面馆在十二月初正式亮相。堂食面积大了一倍,新添了八张实木桌子和配套的椅子,墙上挂着马叔那个旧本子的放大影印版和马叔年轻时揉面的老照片。陈远还特意在角落里布置了一个小小的照片墙,上面有周明团队拍的一些照片——马叔扯面、陈远调汤、小黄趴在门口,还有那张元宵节所有老顾客的大合影。


开张那天,所有老主顾都来了。刘大哥第一个走进新扩出来的区域,东摸摸西看看,然后大声宣布:“气派!咱这片儿的面馆,就数你们家最气派!”


李婶端着一碗臊子面坐在靠窗的新桌子上,吃了一口,说:“面还是那个味道,没变。”


“面要是变了,我还不如不扩。”马叔站在灶台后面,依然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陈远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炒勺,看着满屋子的客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他想起了去年七月第一次走进这家面馆的样子——六张旧桌子,掉灰的墙壁,咯吱作响的风扇。现在面馆变大了、变亮了,但灶台上那口大锅里的骨汤还是那个味道,案板上揉面的手法还是那个路数,马叔坐在门口摇蒲扇的姿势也还是那个姿势。


这就对了。好的东西不应该变,只需要让更多人知道。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晚上,陈远收工后没有急着回出租屋,而是骑着电动车去了东郊的一个建材市场。他在一家灯饰店里转了半天,最后挑了一盏暖黄色的吸顶灯,亮度可调节,光线柔和。他又去了一家卖家具的店,买了一张可以调节靠背角度的躺椅,坐上去试了试,舒服。


他带着这两样东西敲开了马叔家的门。马叔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看到他手里拎着灯和躺椅,眉头皱了起来:“你这是干啥?”


“您客厅那盏灯太暗了,看书伤眼睛。那把躺椅我上次坐了一下,弹簧都坏了,坐着硌骨头。”陈远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进了门,把躺椅放在客厅角落,然后把外套脱了,搬了个凳子站上去,开始拆旧灯。


马叔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他熟练地接线、拧螺丝、装灯罩,嘴角抽动了几下,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


新灯装好之后,陈远打开开关,暖黄色的光均匀地铺满了整个客厅,比原来那盏昏黄的旧灯亮了三倍不止。他又把旧躺椅搬到楼道里,把新躺椅摆在原来的位置上,拍了拍椅面,说:“马叔,您试试。”


马叔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一眼新躺椅,又看了一眼陈远满脸的灰,把苹果往桌上一放,说:“洗手,吃苹果。”


陈远去厨房洗手的时候,余光瞥见马叔小心翼翼地坐到了新躺椅上。他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后仰,躺椅顺从地调整了角度,把他整个人托在了一个刚刚好的弧度上。他轻轻晃了两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吃饭的时候,马叔突然说:“下个月过年,你妈是第一年在西安过年。三十晚上,来我这儿。”


陈远抬头看着他。


“以前过年,我一个人。”马叔夹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咯嘣响,“今年人多,热闹。”


陈远低下头,使劲扒了两口饭,把涌上来的情绪和着米饭一起咽了下去,然后闷声说了句:“行。”


春节前的面馆是最忙的。陈远的妈妈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年货,灌香肠、腌腊肉、蒸年糕,把小出租屋的阳台挂得满满当当。马叔则忙着准备送给老主顾的年礼,跟陈远一个一个地用红纸包好。


年礼不值什么钱,就两样——一瓶黄桂稠酒,一包马叔自己做的点心。但每个收到年礼的人都像是收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李婶当场拆开点心咬了一口,说:“老马,你这手艺可以啊,不开面馆了改做点心也能活。”老孙把稠酒举到阳光下看颜色,看完了小心翼翼地包回去,说要留着大年三十喝。刘大哥最夸张,收到年礼之后把陈远拉到一边,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红包,说给孩子的压岁钱。陈远推回去,刘大哥又塞回来,推了两个回合,陈远摸着红包的厚度不对——太厚了,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千块钱。


“刘哥,这不行。”陈远赶紧往回塞。


“你听我说。”刘大哥按住他的手,表情难得地正经,“我不是可怜你。去年夏天你刚来的时候,瘦得跟猴似的,端碗面手都抖。现在你是面馆老板了,独当一面,叫我一声刘哥。我看着你长大的,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我侄子的压岁钱。长者赐,不可辞,你得收着。”


陈远攥着那个红包,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谢谢。”


他想说,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收到压岁钱。小时候继父从来没给过他,亲爸还在的时候也许给过,但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把红包仔细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腊月二十九,面馆正式关门歇业。陈远把卷帘门拉下来,贴上自己写的春联——上联“一碗臊子面煮出人间烟火”,下联“三十年老店守住长安味道”,横批“老马家面馆”。


字写得不算好,但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马叔站在旁边看完,说:“横批不对。应该写‘师徒传承’。”


陈远笑了笑,重新裁了一条红纸,认认真真地写了“师徒传承”四个字,贴在了横批的位置。


大年三十下午,陈远和他妈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敲开了马叔家的门。他妈一进门就钻进了厨房,把马叔推了出来,说今天的年夜饭她来做,让马叔歇着。马叔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陈远他妈麻利地洗菜切菜炒菜,动作比他还利索,只好悻悻地退回到客厅里。


电视开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预热节目一个接一个地播,声音热热闹闹的,屋里弥漫着油锅翻炒的香气和炖肉的浓香。小黄趴在客厅角落里,对着一根马叔专门给它煮的棒子骨专心致志地啃着,尾巴不时敲两下地板。


马叔坐在新躺椅上,陈远坐在沙发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来,噼里啪啦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个城市都像是在为新的一年欢呼。


陈远的手机响了,是继父打来的。他接起来,屏幕上的继父看起来精神不错,穿着一件新毛衣,头发理得整整齐齐。他身后是老家那个客厅,桌上也摆着几盘菜,旁边坐着陈远同母异父的弟弟,正埋头玩手机。


“小远,家里吃年夜饭呢。”继父把手机镜头转了一圈,“你弟这次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十,有进步。”


陈远说:“那挺好的。你一个人做饭?”


“我做的。红烧排骨、清蒸鱼、炒豆角,还有你妈留的菜谱上那个酸辣土豆丝。”继父说着,自己先笑了,“没你妈做的好吃,但也能吃。跟你妈说,让她放心。”


陈远把手机递给他妈。他妈接过手机,走到阳台上说了好一会儿。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八点钟,年夜饭正式开始。陈远的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红烧鱼、粉蒸肉、凉拌三丝、饺子,还有一道专门给马叔做的臊子面。桌上的菜多到三个人根本吃不完,但每一样都是用心做的,每一样都是家的味道。


马叔破天荒地开了一瓶珍藏了多年的老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他端起酒杯,看了看陈远,又看了看陈远的妈妈,嘴巴张了好几次,才把话挤出来。


“以前过年,我一个人,随便炒两个菜,喝两杯酒,春晚看到一半就睡了。”马叔的声音有点沙哑,“今年不一样。今年有小陈,有小陈他妈,有小黄。我马建国活了六十多年,今年这个年,过得最热闹。来,干杯。”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陈远仰头喝完,酒很烈,辣得他眼眶一热,但他说不清那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又抬起头来,笑着给马叔和他妈夹菜。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节目好不好笑不重要,重要的是笑声本身。马叔坐在他的新躺椅上,陈远和他妈坐在沙发上,小黄终于啃完了那根骨头,跳上沙发蜷在陈远腿边,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窗外鞭炮声震耳欲聋,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马叔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陈远跟了过去。


“小陈。”马叔看着满天的烟花,声音被鞭炮声盖得断断续续,“去年夏天你坐在我店门口啃硬馒头的时候,我跟自己说,这个孩子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我当时想的是,让他缓过来,找个正经工作,这事就完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远,烟花的亮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但我没想到,你不但自己站起来了,还把我这个老头子也扶起来了。面馆的生意比以前好了,我跟我闺女的关系也缓和了——她今年给我寄了上海的年货,你看桌上那个八宝饭,就是她寄来的。她说年后回来看我。这些变化,都是你带来的。”


陈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别说话,听我说。”马叔摆了摆手,“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吃苦,是没人惦记。以前我总觉得,等我老了,面馆关了,我就一个人慢慢老去。但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不管面馆还在不在,有人惦记着我。”


他抬手拍了拍陈远的肩膀,那只手粗糙有力,沉甸甸地落在陈远的肩上,像是把什么东西从一个人身上传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小子,新年快乐。”


陈远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淌着。远处的烟花还在不停地绽放,把整个西安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过年,他妈偷偷塞给他一颗糖,他躲在被窝里吃,那是他一整个年里唯一甜的东西。他想起去年七月蹲在街边啃硬馒头,把掉在裤子上的碎屑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嘴里。他想起在医院走廊里攥着马叔给的存折,蹲在墙角哭得浑身发抖的自己。


那些都过去了。现在他站在这里,头顶是满天的烟花,身后是一桌没吃完的年夜饭,屋里有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楼下有一只叫小黄的小土狗在等他回去。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马叔,新年快乐。”他说。


过了很久,烟花停了,鞭炮声也稀疏下来。马叔已经回屋里去了,陈远还站在阳台上,掏出手机给他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新年快乐。”


又给继父发了一条:“新年快乐,保重身体。”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最后看了一眼远处被烟花照亮的钟楼。千年古都在新年的第一缕钟声里安静地呼吸着,那些城墙、那些街巷、那些像老马家面馆一样藏在角落里的小店,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某种比生命更长久的东西一代一代地传递下去。


他回到屋里,端起桌上还剩的半杯酒,冲马叔举了一下,一饮而尽。(中篇小说,作者夏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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