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窗台,枯枝插在玻璃瓶中,茶具泛着暖光。手指轻触干裂的枝皮,枝梢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绿意,微微膨起。
泡茶多年,看惯了热水与茶叶的相遇。但今天,水还没沸,先遇见了奇迹。
这些雪柳枯枝,插瓶时只觉得线条苍劲,像一幅凝固的冬天。我早已忘了它会开花。
直到注水温杯的片刻余光里,瞥见了一点不一样的影子。

嫩芽挣破深褐色枝皮,绽出米粒大小的花苞,随后舒展成细雪般的白花。
它竟然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活了。
没有土壤,没有预告,就在我以为它早已是“枯山水”的一部分时,它把生命静默地推到了巅峰。
那一刻,忽然觉得手里这泡茶,也不只是茶了。
热水冲入盖碗,茶叶舒展。茶汤注入品杯,热气袅袅升起。闭目轻嗅,身心宁静。
坐下来,好好喝一泡茶。
茶香不像往常那样只是“闻到”,而是慢慢沁进去,像雪柳的根,看不见,却知道自己正在被滋养。
舌底缓缓生津,如山泉轻轻涌动。一杯尽,一股浊气似从指尖脚尖悄悄散去,身体忽然很轻,轻得像要浮起来。
调整坐姿,脊背舒展,双手轻搁膝上。呼吸的微节奏,窗外光影缓慢移动。
于是顺势而为——调身,调息,调心。
身正了,气就顺;气顺了,心就静。原来最简单的道理,就藏在最日常的姿势里。
展开一卷《德道经》,手指抚过竖排的文字。毛笔蘸墨,工整小篆徐徐落于纸面。
静到极处,想读读古老的智慧。翻开《德道经》,墨字沉静。读到一句:
“是以大丈夫居其厚,而不居其泊;居其实,而不居其华。”
心里像被温柔叩击了一下,忽然就懂了那些雪柳它的厚,不在繁华绿叶,而在枯寂中守住的生命之本;它的实,不在喧闹招展,而在沉默里完成的整个绽放。
我们总追逐“华”,迷恋枝头的热闹。可真正的力量,是往下扎根,往内生长——像茶汤滋养喉舌,不张扬,却通透;像枯枝怀抱开花,不言语,却震撼。
茶烟轻绕,花影静谧。
原来生命最深的慈悲与壮丽,从不需宏大证明。
它就在这一枝、一盏、一字里:
居于厚,守于实。在寂静处,看见整个春天。
窗外天光,室内花影,茶盏空净,余香似有若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