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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小学三年级的二痞,像往常一样,挎着帆布书包,一蹦一跳地去上学。早上七点多,太阳就急急忙忙地爬上了万里无云的天空,它那火一样的光亮映照得校园里满是人影,撵着小学生们的脚步奔来跑去。瓦顶教室的屋檐,隔出灰白两个世界。
二痞踩着自己的影子踏上台阶,跨进灰色世界,朝教室走去,脚下的影子骤然不见了踪影。走廊上有好些同学打来闹去,二痞绕过一个正在奔跑的同学,刚走到教室门口,他突然感觉眼前发黑,身体失去重心,一头栽到地上,随着四肢弯曲不断抽搐,眼珠外翻,嘴角淌出白沫,样子如同电击。
二痞倒地时,撞到旁边的一个女同学,被他吓得哇哇大哭,其他同学也被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四散逃离。老师听到这边的动静,以为学生们打架,跑过来一眼就看到躺在地上的二痞,二痞抽搐片刻就昏死过去。老师毕竟见多识广,立刻判断出发生了什么——母猪疯发作。老师便俯下身子,用大拇指对着二痞的人中用力一掐。二痞大概是被掐疼了,睁眼苏醒过来,莫名其妙地看着老师,又看了看围成一圈的同学,他发现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都是怪异。
有了第一次发病,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每次间隔时间不同,有三个月、四个月,也有半年,前一秒还好好的,有说有笑,突然就倒地抽搐。有时在外面,有时在课堂,毫无征兆。他每次发病都惊吓到同学,次数多了,同学们开始疏远他,绕着他走,更没有同学愿意与他同桌。他这个病也给学校带来困扰,老师害怕出现意外担责,给二痞父母施压劝退。二痞自己也因为怪病而变得自卑和怯懦,他害怕去上学,害怕同学异样的目光,在学校里独来独往,刻意回避大家的目光。于是,五年级没上完他就被迫地辍了学。
那个年代,人们的认知,母猪疯是无法医治的疾病。于是,二痞的父母对他抱以自生自灭的态度,不闻不问。二痞变成家里可有可无的存在。
辍学后,二痞整天无所事事,在外面东游西逛。村里闲散的年轻人没事总凑在一块儿打牌,他也凑过来看热闹。打牌的屋里烟雾缭绕。那些人个个嘴里叼着香烟,吞云吐雾,在他看来酷得很,盯着的眼睛久久不愿挪开。他也想学吸烟。
每次有人散烟时,都会绕过二痞这个十岁左右的小屁孩儿,送到别人手中,二痞的眼睛跟着香烟转来转去,香烟就是不在他面前停留。二痞心里无比渴望抽烟。于是他看到别人扔到地上的烟蒂还有一小截没燃尽,便偷偷地捡起来藏到衣兜里,捡到几截之后,带到村头的水库边上去吸。夏天的时候,他经常和小伙伴来水库洗澡,看大人们钓鱼。二痞坐在库堤边,四下无人,他便掏出烟蒂学着大人的样子抽起来。刚开始吸第一口烟时,辣喉的烟味呛得他连连咳嗽,可他并没有放弃,吸完一截又点燃一截。慢慢地习惯了烟味,也学会了口吐烟圈,最后染上烟瘾。
染上烟瘾后的二痞,不满足捡烟蒂,见到有人吸烟,便主动伸手讨要,有时也愿意用劳动换来烟抽。别人打牌时,最缺的就是搞服务的,他就成了一个最好的使换对象。如端茶、倒水、扫地等杂活,酬劳就是一支烟。
有人需要到小卖部买点东西,自己懒得动,也吩咐二痞跑一趟。二痞听到吩咐,脸上笑得像开了朵小菊花,颠颠地去跑腿。小卖部在村口,一个来回二十几分钟,他一路小跑,累得满头大汗,也是为了一支烟。
有时别人在地里种庄稼,嘴角的烟头冒着缕缕青烟,他馋得难受,凑到那人身边打转,那人明白二痞的意思,便说:“你帮我把这点活干完,我给你两支烟。”他看在烟的份上,“嘿嘿”咧嘴一笑便答应了,干起活来比那人还利索。活一干完,他就急切地伸出手:“烟。”有的人心软会给他半包;有的人说好两支,最后只给一支。他鼓起腮帮,埋着头,撇着嘴说:“哼,再也别叫我给你干活了。”
二痞的烟瘾越来越大,到了一天一包都不够的程度,烟瘾犯了,就赖在抽烟的人身边软磨硬泡。因为他赖烟时痞痞的样子,所以大伙儿就把二毛的名字换成“二痞”的绰号。
二痞的父母对他视若无睹,更不会给他钱花。他没钱买烟,向来都是抽别人的,从没给别人递过烟。时间一久,为了躲避他来蹭烟,很多人不在当着他的面吸烟。
一天,二痞哈欠连天,实在寻烟无果,趁父母不在家,便从家里偷了几斤大米,去小卖部换到了一盒烟。他一口气抽了三支,烟雾从他的鼻孔,像烧了缸的摩托车尾气,突突地往外冒。他站在路旁,手指缝夹着香烟,神情自若,烟瘾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有了偷米换烟的经验,便一发不可收拾。一次、两次…毫无悬念地被他母亲发现。母亲把事情告诉了父亲。他父亲人称“三倔”,脾气暴躁,处理事情不问青红皂白,操起扫帚把,就对他一顿饱揍。二痞被揍得皮开肉裂,青一块紫一块,碰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自此之后,无论如何他都不敢动家里面的任何东西,只要脑子里刚冒出念头,他的身体就条件反射式地传来阵阵疼痛。
二痞发病的时候,动静太大,样子吓人,父母走亲访友不愿带着他,生怕他不失时机地来个现场表演,使得他们难堪,扫他们的面子。再说别人也知道二痞的情况,都不大愿意二痞到他们家去。他出去也好,回来也罢,父母对他行踪从不过问。
一次,他从外面晃悠回来,一身脏臭。母亲见到,大声地骂:“看看你一身,赶紧去洗一下,臭烘烘的。”
听到母亲唠叨,他不声不响地找衣服洗澡。他换来换去都是那几套衣服。冬天是四个口袋的学生装,蓝布洗得发白,下摆和袖口毛毛躁躁,裤脚筋吊吊的,膝盖或屁股有个大补丁,脚上一双解放鞋。夏天是一件旧背心,一条大裤衩,脚上的胶拖鞋,啪哒、啪哒拍打着脚后跟。
他洗好澡,换下来的衣服扔到洗衣盆里,母亲边洗边骂:“狗日的,一天到晚到哪里滚,搞得一身那么埋汰。”
他装着没听见,跑到灶房翻东西,翻到什么就吃什么。他没回来吃饭,父母从不想着给他留。有时家里什么都没有,他便跑到门前奶奶家。奶奶见他过来,知道他饿了,立马给他找来剩饭。奶奶家并不富裕,没啥好菜,二痞就着剩饭拌油辣椒面狼吞虎咽,奶奶不停地喊:“慢点吃,别噎到。”
奶奶可怜这个孙儿,又没能力照顾他,只能在孙儿饿了的时候给碗饭吃,有时也会偷偷塞给他几块钱让他买烟抽。奶奶见过孙儿几次在地上捡烟屁股,于是对他说:“地上的不要捡,埋汰,没烟就少抽点。”
他接过钱,一把拽在手心里,然后对奶奶慷慨地说:“奶奶,我挣到钱了一定孝敬你。”
奶奶看着他只能笑笑,心里默默叹气:得了这种病,能活到什么年纪都不知道。
二痞拿着钱到小卖部买上烟,叼上一支往集市上走去。集市是他逢集必到的地方。他喜欢到集市上闲逛,人多,挤挤挨挨,特别热闹。他在人群中穿梭,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躲着他,这个时候,他觉得他与大街上的行人没什么两样。
在这里他结识了三个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十三四岁。他们是三只手。
那天,二痞像往常一样在街上东张西望,三个少年一前一后挤着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人,那人提着了一个小皮包。其中一个少年故意走到那人前面放缓脚步,另一个少年假装没站稳往那人身上一靠,那人一个踉跄,跟在他背后的少年眼疾手快,用他那锋利的开缝刀轻轻一划,皮包裂开露出里面的钞票,顺手掏出里面的钱快速离开。还没等那人反应过来,他们仨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幕全被二痞尽收眼底,此时,他眼里放射着出兴奋的光芒。二痞紧跟着几个少年来到街尾,见几个人正在分赃,他掏出香烟上去打哈哈。都是同龄人,几支香烟抽完,他们便成了朋友,同意二痞入伙,成为其中的一员。
二痞的第一单生意是一位中年妇女。他刚把手伸进包里就被逮了个正着。那妇女一把抓住他的手就大声喊:“抓小偷!”打配合的同伙四二痞被抓个正着,害怕被连累,飞一样逃跑了,只留下二痞一人惊慌失措地站在那里被人群围住。
人群中有人喊:“送到派出所去,这些孩子太缺管教了,小小年纪学小偷。”
围观的人你一句、他一句,吵吵嚷嚷,一片嘈杂。二痞的手被死死地扣住,怎么都挣扎不脱,额头渗出毛毛冷汗,一双黑眸在人群中焦急地寻找着同伙。
突然,二痞身子一歪倒在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众人不明所以,惊奇地看着二痞表演。一分多钟之后,他不再动弹,长条条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一位有见识的老人大声说:“这是母猪疯发了,赶紧掐人中。”可周围没人敢上前施救。那个抓二痞的中年妇女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走开了。正在大伙儿还在犹豫不决时,二痞醒来了,他爬起来见没人再来抓他,用手在屁股上拍了拍,走了,留给大伙儿一个大大的后脑勺。
这一次之后,二痞便在小小的集镇上出了名,虽不知道他姓啥名谁,但他的模样被大家深深地记住了。他是扒手,还有母猪疯病。后来在街上,人人都提防着他。但他管不了,照样要扒,他不扒没钱花、没烟抽。被抓到了,那些人也只敢呵斥他几句,不敢对他怎么样,都害怕他发病惹上麻烦。于是二痞变得肆无忌惮、有恃无恐。
有一回,二痞扒到了一百八十多块钱,这是他最成功的一次,也是他单独完成的。他满心欢喜、急急忙忙跑回去,直接拿出一百块钱给奶奶。奶奶问他钱的来历,他说是捡到的。
奶奶不知道他做了扒手,将信将疑地接过钱,和蔼地说:“钱就当存我这,没钱了就来我这拿。”
二痞摇摇头,说:“奶奶,钱是我给你的,你想吃啥就去买啥。”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
奶奶看着他的背影,似乎比以前要挺拔。
二痞揣着剩下的八十块钱没有回家,径直朝姑姑家走去。他有两个姑姑,嫁到邻近的同一个村。他有时没地方去,便会跑到姑姑家住上几天。两个姑姑对二痞都还不错,即便二痞有顽疾缠身,毕竟他是亲弟弟的孩子,不忍心拒之门外。二痞的大姑家境殷实,每回去大姑都给他做好吃的,走时大姑还会塞给他零花钱。但他从不到大姑家过夜,可能是大姑家的地板太亮了,加上表哥表姐年龄大很多,交流起来有代沟,很难凑到一起玩,吃完饭他便要跑去二姑家。
二姑家离得不远,十来分钟就到了。他在二姑家要自在许多。两个表哥与他年龄相仿,儿时他们一块儿玩耍:跳绳、捡石子、捉迷藏……
长大点经常与表哥们一同下河抓鱼捉虾,还一块儿下地干活,在地里你追我赶,好生快活。但表哥们要上学不能一直陪他玩。二姑性子软,格外心细。二姑把表哥们穿着小、尚还完好的衣裳洗烫整齐留给他穿。二痞穿身上裳,衣服散发出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笑意溢满脸庞。
二姑夫是位赤脚大夫,二痞有个头疼脑热、磕磕碰碰、小疮小伤,二姑父都会给他细心处理。关于二痞的病,二姑夫请教过同行,他查过《本草纲目》,问过老中医,还配过几副药,可他只是个乡村土郎中,最终也无能为力。
二痞这次去姑姑家,第一回不是因为无去处而去,而是揣着计划,专程拜访。他到小卖部买了两盒好烟,又买了一瓶白酒和一包冰糖,再捎上一包饼干,拼成一个小礼袋拎在手里,吹着口哨,踏着青云步来到二姑家门口。两个表哥正在搞劳动,见到二痞到来,小表哥大声朝屋里喊:“妈,二痞子来了。”
二姑正在灶屋烧饭,听到喊声从门口探出头:“二毛来了,跟你表哥玩,一会儿吃饭。”
二痞喊了声二姑,把饼干从袋子里拿出递到表哥面前:“表哥,给你们买的。”
大表哥接过饼干,狐疑地看着他,二痞一脸笑嘻嘻。二痞又把冰糖递给二姑,二姑接过冰糖,疑惑地问:“你买这个干嘛?从哪来的钱?”
他答非所问:“这个酒是买给姑父喝的。”说完把酒放在桌上,转身回到表哥身边。
两表哥都上初中,小表哥只比他大一个月。他从兜里掏出剩下的钱,给表哥一人五块。小表哥乐滋滋地问:“你哪来那么多钱?”二痞说:“我捡到的,而且是一百八十块,给了奶奶一百。”小表哥听到他的炫耀,眼里冒着小星星,羡慕地也想去捡钱。
大表哥没纠缠钱的来历,紧紧地盯着二痞,若有所思。
吃饭时,二姑父打开酒瓶,满屋飘香。二姑父喜欢饮酒,喝得都是散装白酒,两块一斤。这难得的瓶子酒,让他赞不绝口,眯着眼喝了一口又一口。饭毕,二痞掏出一盒香烟给二姑父。二姑父接过烟看了看,比自己平时抽得要好。他掏出两支,一老一少惺惺相惜地抽了起来,烟雾弥漫在两人之间。
二姑看着云里雾里的二痞,对他捡到那么多钱的事还是心生怀疑,便问:“二毛,说说你今天的钱从哪里来的?是不是干了犯法的事?”二痞摇摇头,一口认定是捡来的。
二姑无奈,只好交待道:“钱省着点花,下次别买这些东西。”二痞点点头。
晚上睡觉二痞脸上荡着笑意,还发出嘿嘿笑声。小表哥被笑声惊醒,觉得不对劲,就喊母亲:“妈,二痞发病了。”
二姑听到喊声,与姑父立马跑过来一看,这不是发病是做梦。二痞醒来,小表哥问他睡觉笑啥,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次,他毫无顾忌地在姑姑家待了两天才回去。
二痞在集镇上臭名远扬,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三只手,个个见到他都像防贼一样(本身也是贼),害得他次次落空,屡屡失败。
有一天,他又从集上空手而归,闷闷不乐地走在回村的路上,肚子“咕咕”直叫,烟瘾也无处安放。不知是谁家的几只散养鸡鸭,在路旁的荒草地悠闲地来回觅食,见到有人经过也不惊慌。他突然眼前一亮,转头环顾四周,不见一个人影。于是他轻手轻脚地朝鸡群靠拢,一只正在泥坑里洗澡的老母鸡见他靠近,立马矮下身子,等着被捉。一看就知道是主人捉惯的熟鸡,二痞顺顺当当地捉住了它。他把这只鸡拿到集上换得了二十块钱。
一次得手,他尝到了甜头,往后便频频偷鸡摸鸭。只要看到谁家有散养鸡鸭,他便想尽办法捉去换钱。有户人家频繁发现少鸡缺鸭,以为是黄鼠狼作怪,便藏起来守鸡待鼠,谁知道逮到的是二痞。
那户人家气急败坏地来找二痞的父母讨要说法。二痞的父亲是个远近闻名的匠人,非常爱惜自己的名声,好不容易积攒多年的口碑,被二痞这个败家子毁掉了,急火攻心。他操起一把菜刀就朝二痞扑去。二痞见状,撒腿就跑。一个追一个逃,父子二人上演生死追逐。二痞下意识地往姑姑家的方向跑,眼下只有姑姑才能拦得住父亲,于是他拼命往最近的大姑家狂奔。父亲像个田径运动员,风驰电掣,眼看快到大姑家门口时,追上二痞,一把攥住二痞的手腕,手起刀落,二痞的小臂瞬间鲜血直流,发出凄厉的惨叫。大姑听到叫声,出门一看,见到弟弟手里持着菜刀,侄儿小臂满是鲜红,她脸色瞬间苍白,猛地一把推开弟弟,紧紧按住侄儿的伤口,拉着侄儿就往二妹家奔去。
好在离得近,二姑父麻利地给二痞处理了刀伤。这一刀砍得不轻,刀口足有两公分深、七公分长,一只手差点变成两截,鲜血流了一身。好在只砍一刀,处理及时,总算保住了这只手。
过了两天,大姑说要亲自送二痞回家。在二姑家吃了早饭,二姑父给他换好药,由两个表哥护送二痞去大姑家。早晨的阳光格外灿烂,照得大地分外明亮。表兄弟仨并排走着,说说笑笑。二痞是否忘记了前两天的遭遇,边走边滔滔不绝。突然说话声戛然而止,只见他在表哥眼前直愣愣地倒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发病的样子吓得两表哥一大跳。大表哥让小表哥回去喊爸妈,他守在这。小表哥还没跑多远,二痞就醒了过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大概他自己早已习惯。好在刚摔倒时没有伤到痛手,他们仨又重新往大姑家走去。
大姑带着二痞回到家门口,他的父亲正坐在堂屋抽烟,见大姐带着儿子回来,只是斜瞟了一眼就把头扭到了一边。他的母亲正在搓衣服,见大姐到来,起身搬凳子让坐,并问:“大姐来了,吃饭了没?”
二痞的大哥和小妹都在家,看到大姑,齐声叫了声,然后躲到一边去了。
大姑在大门口坐下,二痞站在院坝里。他的母亲漠然地说:“你站在那里干吗?还不死进屋去,一天到晚到处惹祸,看你爸不把你手砍断。”他听到母亲的话,望了两眼面无表情的父亲,怯怯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动静。大姑说:“老三,你也太狠心了,怎么下得去手,虎毒还不食子了。”
“谁让二姐夫给他上的药,让他死了算了,不争气的东西,天天惹事生非,还学会偷鸡摸狗了,看我不打断他的手。”二痞父亲余气未消,恨恨地说。
大姑听到弟弟的话,胸口像被什么撞击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提高分贝:“他本来就有病,你们不帮他治疗,还嫌他是拖累。自己的孩子你们自个都不心疼,还指望别人心疼吗?你们多上点心,多关心下,他至于现在这样子吗?一洼萝卜一洼菜,自己养得自己爱,当父母就那么容易吗?孩子生病是他愿意的吗?那是你们自己没做好才害了他,现在倒好,自己不找原因,全赖孩子身上。”
二痞父亲见大姐火气上来,正想针锋相对,刚要张嘴就对上大姑犀利的眼神,他慌忙把刚想说的话硬生生压回喉咙里,然后吧嗒吧嗒抽着烟,那样子像极了倔强的老驴。
母亲小声嘀咕:“哪有钱给他治病,本来这病又治不好。叫他待在屋里莫要乱跑,他就是不听,跑到外面几天几夜不归家,我们也淘神。”
大姑听了更来火,愤愤地说:“你们不治怎么知道治不好?就是治不好,也要尽人事听天命。倘若你们对他好点,他会跑去学坏吗?再说他是个人,又不是畜牲,他有手有脚,能不出门吗?”
他的父母被大姑骂得抬不起头,勾着脑壳默不作声,他们多少都有点忌惮这位大姐。父亲一个劲儿地抽着烟,刚吐掉一支,火力又接上。
大姑见弟弟两口子不再说话,便放缓了语气,苦口婆心地说:“自己的孩子该管的要管,该教的慢慢教,而不是一味嫌弃和打骂。你们既然生了他就要抚养他,不尽人意那也是你们所生,怪不了别人。要不是你们从小就苛待他,他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不晓得的人以为他是个无依无靠的流浪儿,晓得的人背地里不知道会怎样戳你们的脊梁骨。别人肯定不会骂他,只会骂你们不配做父母。”
大姑一口气发泄完心里的不满,整个屋子一片哑然,窒息感压迫着二痞的父母,他们的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情绪难以安放。
二痞在屋里听到外面的对话,手指扯着衣摆,泪珠排着队,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胸前的衣摆上,湿出一片浅浅的水印。
大姑走时,悄悄递给二痞几十块钱,说:“在家好好养伤,不要乱跑了。也有十五岁了,要懂点事,再也别偷人家的东西了。”他嗯嗯地点点头,鼻子酸溜溜的。
有了大姑撑腰,父亲没再为难二痞,但对他也视若无睹。吃饭时,一家人围着饭桌也算和谐。二痞白天没事就坐在奶奶家,与她老人家聊天。
转眼两个月过去,二痞的手愈合了,留下一条暗红的伤疤,十分醒目。他用手轻轻地摸了摸伤痕,偷偷用眼角瞟了瞟父亲,父亲望着不远处的山坡抽着烟,淡淡的烟雾在父子面前形成一片薄纱。山坡的脚下是那座水库。
为了打发烟瘾,二痞从街上买回来一捆烟叶,没纸烟抽时,就卷上一根旱烟。这些日子,他没有再做三只手,更没去招惹别人的鸡鸭。
那年夏天,格外炎热,火一样的太阳像是要融化万物一般。有一天,村里有一户人家嫁闺女,母亲在帮忙。她见到二痞从外面回头,一身的汗臭,便对他说:“快去洗一洗,等会到这里来吃席。”
接着母亲从胸前的围腰兜里,掏出一盒白沙烟递到二痞手里。
二痞接过香烟,愣了愣,连忙答道:“好。”
随后,二痞赶忙回家翻出换洗的衣服,跑去水库洗澡。盛夏的午后,全村的人都扎堆在嫁女那户人家的家里看热闹,往日喧嚣的水库岸边空空荡荡,杳无人烟,唯有知了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传递某种不祥的信号。
二痞褪去衣衫,坐在岸沿边,他掏出一支白沙烟,点燃,烟气在嘴角边回荡一圈,缓缓散开。二痞盯着烟盒看了又看,这盒白沙烟并没有什么特别,可二痞就觉得珍贵。母亲迟来的温柔,在他心底久久萦绕。一支烟抽尽,二痞在水边站定。突然,他的身体一斜,噗通一声倒入水中,库水瞬间荡起几圈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清风拂过镜子般的水面,掠起细碎波纹,阳光透过水层照入水底,静静地落在二痞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