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有块手表。
上海牌的,银色表壳,黑色皮带,买的时候大概花了七八十块。表蒙子上有道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间,像条冻住的闪电。他戴了快二十年,没换过。
每天早上他先醒,在厨房里弄出动静。我半梦半醒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翻找什么,然后安静下来。后来我才知道他在找那块表。有时候放在鞋柜上,有时候压在遥控器底下,有时候搁在洗衣机盖上。他记性不好,但每天出门前一定要找到它,戴上,才肯走。
我问他为什么非得戴这块破表。他说习惯了。我说买块新的才几十块。他说新的不准。我说现在谁还看表,手机上不是有吗。他没说话,低头扣表带扣,扣了两次才扣上。
表带短了。他手腕比十年前粗了一圈,皮带扣在最后一个孔,勒出一道红印。
我妈说他该换块新的了。他说不用。我妈说皮带都开裂了。他说拿胶水粘粘就行。
后来他真拿502粘了。粘完皮带硬邦邦的,戴上去磨手腕,磨出一道红痕。他拿创可贴贴了一礼拜,好了之后继续戴。
我高一那年,有天半夜他手机响了。工地上的事,要他连夜过去。他摸黑穿衣服,翻了半天没找到表。我听见他在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开了一盏小灯,蹲在地上找。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趴在沙发底下够什么。我说爸你找啥。他说表。我说你手机不是有吗。他说手机没电了。
他最后在鞋柜和墙的夹缝里摸到了。戴上的时候我看见他手上有灰,指甲缝里黑黑的。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怎么起来了。"我说上厕所。他说:"快去睡,明天还上课。"
我站在厕所门口,听着他开门出去,锁咔哒一声。然后脚步声下楼了,越来越远。
那块表走得准不准我不知道。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把表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表盘朝上,指针朝着天花板。不是随便放的,是摆正了,像放一件重要的东西。
我妈说这表是我爸刚上班那年买的。第一个月工资,买了一块表,一条烟,剩下的全交了。那时候他二十出头,在工地上当小工,每天扛水泥,手上全是血泡。戴这块表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次,说那时候觉得戴上表就是大人了。
大人。
我今年十七,也在想什么时候算大人。身份证上说十八岁是大人。但我爸二十岁买表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大人了,四十七岁修水管的时候也还是大人。大人这件事好像不是某个瞬间变成的,是一天天熬出来的。
上周他生日,我拿攒的零花钱买了块电子表。卡西欧的,黑的,能看日期能计时能防水。我递给他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我说你那块该退休了。他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按了按按钮,屏幕亮了,蓝的光。他说这得多少钱。我说不贵。他说不贵也是钱。我说你戴着试试。
他戴上了。表带调到最后两格刚好。他低头看了看时间,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那块上海表摘下来,用手擦了擦表蒙子上的灰,放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他手腕上还是那块上海表。电子表搁在床头柜上,屏幕灭了。
我没说什么。
今天早上他又在找表。我起得早,在鞋柜上看见它了,递给他。他接过去,戴上了。皮带裂开的地方502又开了,翘着一小片。他用手按了按,按不平。
我说爸,我帮你粘一下。
他把手伸过来。我拿502挤了一点在裂口上,等它干。他坐在小板凳上,手搁在我膝盖上,我没动。表带硬得像塑料片,502的味道刺鼻子。
粘好了。我吹了吹。他说行了别吹了有毒。我说再等会儿。
他没抽手。我低着头,看见他手腕上那道勒痕,还有指甲缝里的黑。表蒙子上的裂纹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像一条河。
我说:"爸。"
他说:"嗯。"
我说:"你这块表还能走多少年。"
他说:"走不动了就不走了。"
我说:"走不动了换块新的。"
他说:"行。"
他站起来,扣好表带,拎起工具包出门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牛奶喝了没。"
我说喝了。
他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灰色的夹克,后脑勺头发白了一半。手腕上那块表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我回到房间,把那块卡西欧电子表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按了一下,屏幕亮了,显示时间:6:47。
蓝的光,亮的。
我把它放在抽屉里,跟那封信、那盒水彩笔放在一起。
总有一天他会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