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贵与安娜》里的刘波:光鲜的闯入者和永远的局外人

《王贵与安娜》里刘波这个人物,设定得非常有意思。影片一开始,他几乎是以背景人物的形象出现的,到快结尾时,又以挑战者的身份重新登场。

起初,剧中对刘波几乎没什么介绍,连个正面照都没给。只知道他家境优渥,属于典型的资产阶级出身,当时正值被打压得厉害的年代。他原来在铁路上工作,后来政策恢复高考,他考上大学便离开了。他对安娜一直很有好感,但安娜的母亲并不待见他,觉得他们之间的感情不过是小年轻之间的风花雪月,不着调儿。这里我也想顺便说说安娜的母亲,她在全剧里算是一个深明大义的人,出身世家,但却不摆架子,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下乡彻底改造好了,要和人民群众走在一起。”在儿女婚姻方面她思想有点小封建,但在个人家庭责任承担等方面,可以说是给了女儿安娜许多宝贵的指导。找对象方面,她追求务实,不喜好那些虚名头。所以,出身山野农村,凭借奋斗成为大学教师,性情厚道实在,但行为略显粗鄙的王贵,成了她口中的“有质感的男人”——也就是能过日子的人。也许她是照着自己老伴的标准来看的,不管怎么说,刘波这样的男人,在她眼里多少就是有些不靠谱。他更像花瓶似的存在,精致漂亮,却经不起真实生活的摔打。这是安娜母亲眼中的刘波。

话又说回来,刘波他虽然情节不多,但特点非常鲜明。尤其是他从美国留学归来后,和安娜一家出去游玩的那一天,编剧通过很多细小的情节——包括他和安娜的几次对话,他对王贵和其儿女的不同态度,以及他带安娜去的一些地方,非常巧妙而自然地展现了刘波的核心特质。对剧情推动和主题深化都起到了很好的推动作用。而且说实话,演员整体的形象塑造也很不错,让人一眼就看出这个人的区别于王贵的独特气质。

先说他的优点。可以说,刘波的国际视野、格局,还有身上的男子气概,都比王贵高出不少的。由于出身和留学经历,还有个人品味倾向方面的影响,他在文学思想上是能和安娜产生共鸣的。虽然剧中他话不多,但从他和安娜的几次交流中,能明显感觉到这个人挺有料,他的思想可以直接与安娜的小资情调交锋,甚至有点全盘碾压的感觉。留学归来后,刘波完全是以一个挑战者的身份出现的。他的雄心刻在骨子里,不允许自己失败。在他的设想中,他是以胜利者、拯救者、高傲的姿态回来的,也同样将以胜利者、拯救者的姿态归去。而王贵,他甚至根本没有放在眼里——可见他心性是多么的高傲。

至于刘波和安娜的关系,那我们得换一个角度去看。王贵和安娜的感情,从生活细节来看,是实打实的接地气,充满人间烟火气,温情脉脉,相濡以沫,王贵也确实把安娜宠成了小公主。而刘波对安娜,在言语上也很会修饰,加上他外形俊朗,气质出众,视野开阔,学识渊博,似乎从各方面看都是一个更优秀的选择。但只要稍微细品就不难发现,刘波是以一个主宰者的形象出现在安娜的婚姻生活乃至整个人生中的。他与安娜可以就高雅文学自由交流,然而却习惯性地反驳与自辩,让自己的思想压在安娜之上。就如同他对于和安娜在一起的校园记忆里呈现的那样,他确实很喜欢安娜,当她因为被刘波超越没能拿第一名哭泣时,他会温柔地安慰她鼓励她,但他也时刻努力保持第一名。这是一个征服者对于胜利的本能渴求。在与安娜的感情关系里,刘波始终要坚守自己掌控者、支配者的地位,他对安娜连基本的平视都做不到,或者不愿意去做到——这正是这个人物的区别于王贵的核心气质。

从这个角度上看,刘波与安娜的关系表面上光鲜亮丽,有潜力能成为所谓拥有高雅情调的恋人,但实际上他们距离很远,感情很淡,更像是一种带有隐形竞争关系的合作者——说“战友”都是美化了。这就是我认为的刘波与安娜关系的整体基调。

刘波带安娜和孩子们出去玩耍的一天情节也是颇为有趣,刘波的思想,由于他的留学背景以及个人审美喜好,在我看来,已经很有些“半洋人”的倾向了。他身上带有很浓的西方文化印记,讲究格调、注重个人感受。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贵那个非常有个性的儿子,在某些方面简直跟他爸一个模子。虽然从小在城市里长大,但他对农村生活却异常地热爱,回姥姥家乡下居然非要睡在羊圈里,和小羊们一起开心地玩耍。他没有什么城乡差别意识,更没有阶层高低之分。他对刘波很不待见。这里就出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片段——关于吃饭选餐馆。小男孩闹着要在一个中餐小吃店吃饭,但却被刘波带去了一个吃牛排、讲究高级雅致氛围的西餐厅。不过小男孩还是没闲着,不用什么刀叉,直接手拿着牛排啃,还不服管教。在我看来,小男孩这种质朴又执拗的反应,既像是对刘波这个“闯入者”本能的抗拒,也透着一股从父亲王贵那里继承来的、不轻易服软的劲儿。他与刘波之间的这种摩擦,与其说是价值观的对立,不如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态度和性格的碰撞。

而由这样一件生活小事反映的,是刘波身上那种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源于个人经历与思维方式的影响——他在做判断时,总是优先考虑自己的感受和偏好。在一天的游玩结束,并送安娜一家回家之后,就在安娜家的楼下,刘波一转身就下了决心:只带安娜和女儿安安走,把儿子留给王贵。前面的铺垫已经足以说明原因,那个小男孩从根子上就不认同刘波。这个决定,让人看到刘波性格中非常理性、甚至有些精明的一面——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利弊权衡,选择舍弃与自己对立的男孩,留下对自己有利、能维护自己设想中“完美结果”的安娜和女儿。

刘波回来时本就带着明确的目标——带走安娜。但说到底,他真的是出于真心吗?我是不太信的。二十年前,因为受到形势和家庭的阻碍和干扰,他没能和初恋在一起,像个失败者。二十年后,当他已足够优秀,拥有傲人的事业,他回来了。即使已经知道安娜早已结婚,并且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他还是那么执着且自信地要带安娜走,甚至包括她的两个孩子。这是王贵的一切,而刘波说,这是他对安娜的爱。如果爱一个人的方式是这样不由分说地想要推翻对方已有的安稳生活,这种爱的方式,未免太过自我,也太过于理性了。尽管他嘴上说着对安娜的真爱,但心里争取的是胜利。刘波,他需要胜利,来弥补这二十年来对自己人格尊严的亏欠。

在带孩子们玩了一天之后,转身就能做出只带安娜和安安走的决定,这个细节进一步印证了刘波性格中冷静、权衡的一面。当然,结局也说明,他有点高估了自己。

安娜最终还是选择了王贵。这正是刘波最忽视、也错得最离谱的地方,是他最轻视、也永远无法跨过去的坎。

王贵,这个始终看似懦弱、没有棱角,实则极其宽厚博爱的男人,在与安娜相濡以沫走过的二十多年里,早已成为这个家中最坚挺的脊梁,也早已成为安娜心中永远无法替代的存在。那个自视拥有各方面优质资源、自信归来的刘波,从头至尾都没有意愿,甚至更准确地说,是不屑于去了解王贵为这个家庭付出的一切——而这恰恰是他无法带给安娜的。这种东西,是深入到日常琐碎之中的尊重与理解,是允许安娜耍小公主脾性时的包容与迁就,是对安娜小资习性明明厌烦、却永远选择接纳的仁慈,是他始终把这个家放在心上、并用实际行动呵护这份温暖的妥协与坚韧。这一点,刘波给不了。

不过在谈到王贵时,安娜竟然能轻易说出“不爱他”这样的话,这是让我有些震惊的。她只是被刘波的回来触动了那颗不甘平凡的心,想要让年少的浪漫情愫获得现实的圆满——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在她心底深处,始终对王贵身上的那股“土气”有所介意,而刘波那种精致、讲究的品味,才是她年轻时憧憬过的样子。所幸安娜的理智最终战胜了情感,保全了王贵以及自己结局的圆满。

总的来说,这就是我对刘波的大致印象。尤其是他回来后,形象更加鲜明。他是一个很光鲜的人,也是一个很算计的人。从衣着外形到整个人生经历,他都要光鲜。而安娜,说到底,更像是一个被他用来证明自己“赢了”的符号,而非他真正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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