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林锋带着三十个人摸到干河床的时候,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有零星的星光洒在枯草上,勉强照出河床弯曲的轮廓。他压低身形蹲在河床最窄处北侧的坡顶上,俯瞰着下方那段四丈宽的河道。两侧陡坡上的铁条和铁皮已经布置完毕,七个点位上的埋伏组各就各位,每个人身上都裹了干草和泥巴做伪装,蹲在坡顶的凹陷处几乎和土坡融为一体。
林锋把最后一组人藏好之后,自己也退到了预设的游走位置上——河床北端转弯处一块凸出的巨石后面。这个位置居高临下,能同时看到七个伏击点位的全貌,又能在需要时迅速下到河床参战。庞义蹲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手各握着一把短斧,呼吸又稳又沉。
时间一分一秒地淌过去,夜色静得让人耳朵发嗡,只有风吹过枯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夜鸟啼叫。林锋垂着眼帘,但感官扩张到了极限。第五层封印解开后,他的听力覆盖范围远超常人,此刻能分辨出三里之外野兔跑过草丛的细碎动静。
子时过了大约一刻钟,东南方向传来震动。很轻,但节奏分明——马蹄踏在硬土地上的沉闷声响,成千上百只马蹄同时落地的共振。林锋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他侧耳分辨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手势。这个手势顺着河床两侧依次传递下去,短短几息之内所有伏击组都收到了信号。
来了,马蹄声越来越近,河床的地面开始微微震颤。林锋透过巨石边缘望出去,看到东南方向河床的转弯处出现了第一排黑影——骑兵的轮廓在星光下逐渐清晰,人头攒动,队列紧密,马匹之间几乎贴着肩并肩在行进,完全是以纵队的阵型顺着河道推进。为首的几个骑手举着火把,橘红色的光在风中跳动着,把两岸陡坡上枯草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
林锋数着对方的前锋通过了他预设的第三道绊索位置。再往前推进三十步,就是第一组铁条绊马索的触发区。他在心里默默倒数着距离。
火把的光映在河床两壁上,那些藏在坡顶草丛里的边荒集伏兵纹丝不动。他们等的是一个信号——河床最窄处的地面上埋了一根长长的草绳,连接到坡顶林锋的位置。草绳一旦被拉直,就意味着敌军的先头部队完全进入了伏击口袋。
领头的骑兵已经到了最窄处正下方,马蹄踩在河床底的软土上发出闷响。第二排跟进。第三排跟进。整支纵队像一条黑色的长蛇,连绵不绝地塞进了那段四丈宽的河道里。
林锋把草绳拉直了,"放!"他的吼声在夜空中炸开的同一瞬间,河床两侧的陡坡上同时响起了铁条绷紧后弹射的尖锐破空声。五道横拦的绊马索从坡顶被松开,铁条借着重力和弹簧装置的力道横着扫过河床,钉进了对面土坡的缝隙里。第一排骑兵的马腿结结实实地撞上了第一道绊索,马匹惨嘶着前扑栽倒,骑手被甩出去摔在河床上。
但真正致命的不是绊马索,铁索弹开的同时,河床两侧坡面上预先铺好的铁皮被伏兵猛地掀下来,大片大片的铁皮朝着底下拥挤的骑兵队列斜砸下去。马蹄踩在滑溜溜的铁皮上瞬间打滑失去平衡,后面的马匹收不住脚步撞上前面的,整条河床在几息之内乱成了一锅滚粥。人喊马嘶,金属碰撞,折断的矛杆和挣扎的肢体搅在一起,河道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弓箭手从坡顶站起身,两轮齐射压向中间被堵住的骑兵队列。箭矢破空的声音密集如雨,前排几个试图调整队形的骑手应声落马。队形彻底瘫痪了,后排的骑兵被前面倒下的同伴堵着,进退不得,只能在原地勒住马乱转。
林锋从巨石后面冲了出去,他沿着坡顶疾奔,腰间的短斧和切肉刀各自出鞘,在星光下泛着寒芒。他的目标不是普通的骑兵,而是纵队的尾部——那里有几个骑兵举着令旗在试图整顿队形,显然是这支叛军的头目在尝试稳住局面。
他像一道影子从坡顶上滑下来,落点正对那个举令旗的骑兵身后。那人还没来得及转头,林锋的刀背已经砸在了他后脑勺上,闷响一声从马背摔落。旁边两个骑兵惊觉,调转马头朝林锋冲来,但河床狭窄,他们纵马转身的动作被同伴的尸体挡了大半,别扭又迟滞。林锋侧身一闪,短斧横扫出去削断了一匹马的缰绳,马匹受惊嘶鸣着侧撞向另一匹马,两骑撞在一起乱成了一团。
庞义不知何时也已经到了河床里,两把短斧一左一右像车轮一样轮转着,挡在他面前的几个骑兵连刀都没挥出来就被连人带马劈得连连后退。河床里到处是铁皮和倒地的人马,别说是骑兵冲锋了,连走路都磕绊。那些骑手被堵在狭窄空间里施展不开,马背上的长兵刃根本用不上,反倒不如边荒集伏兵手里的短刀和斧头来得趁手。
林锋在混战中迅速移动,没有恋战。他的角色是游走切割,哪里出现整队的苗头就扑过去打散,哪里被堵住就帮着撕开缺口让伏兵撤退。七组人按照他提前安排好的节奏依次从河床两侧的坡顶撤离,每组撤完之后立刻用预先准备好的铁条重新加固绊索,封堵后续骑兵追击的路线。
整场伏击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等到最后一批边荒集伏兵从坡顶撤走的时候,干河床里已经倒了几十匹马和将近百人,余下的骑兵被堵在河床里动弹不得,整个纵队从中间被斩成了两截。
林锋是最后一个撤的,他踩着坡顶的草丛翻上北侧的平地,回头望了一眼下方——河床里火把的光在混乱中明灭不定,映出满地挣扎翻滚的人马。他没有停留,带着众人沿着预设的撤退路线在夜色中迅速脱离战场。
跑出将近两里之后,队伍在一处土坡后面停下来喘气。林锋清点了一下人数,三十个人全在,轻伤几个,重伤没有。有人坐在泥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有人靠着土坡把弓弦重新缠紧。庞义走到林锋旁边,两把短斧的斧刃上沾满了马血,他随手在裤腿上蹭了几下,吐了一口带沙的唾沫。
"成了",庞义的声音沙哑,但压不住那股子透出来的振奋,"那一河床的骑兵少说被堵了三成在里头,剩下的要绕路出来至少还得费半宿。等他们绕出来到边荒集,天都亮了。天亮之后东城墙的人能看到他们,就有准备。"
林锋点了点头,他靠着土坡坐下来,呼吸渐渐平复。体内的气血在刚才那场爆发式的战斗中运转到了极限,此刻正缓缓回落。他能感觉到经脉里残留着一股温热的酸胀,但没有撕裂和伤损的迹象,第五层的承受力确实稳住了。
虎口的暗纹在夜色中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远处传来几声马匹的悲鸣,被夜风卷着送过来,又散了。边荒集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城墙上的灯火,像一串零星的萤火虫伏卧在黑暗里。
林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怀里的黑色竹管还在微微发着温,贴着胸口轻轻跳动。伏击打完了,活着回来了。第七层的钥匙还在他怀里等他去拧开。
他朝边荒集的方向迈出一步,身后三十个人陆续站起来跟上。夜色浓稠,但他们回城的路已经畅通无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