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至。深夜的十字路口。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燃烧后的焦香,那是人间通往冥府的邮费。地面的青砖被火舌舔舐出深浅不一的纹理,像一张张沉默的嘴。
现世的我,手里攥着未燃尽的纸钱,是生者的执念。
徘徊的它,城北来的看花人,因为贪恋人间的色彩,迷失了归途。
界限的消融
我划亮火柴,火苗在风中颤抖。
“你看,这火多旺。今天是冬至,他们说‘冬大于年’。年是给活人过的热闹,冬是给死人过的排场。这地砖上的斑驳,都是往年你们留下的脚印吧?”
它的声音飘忽,像隔着一层水雾。
【脚印?不,那是我们的体温。在这个日子,那条河的水会结冰,冰面薄得像一层蝉翼。我们能听见你们在冰面上走,咚咚咚,那是心跳。】
“你是谁?你不应该在这里。那边的路,已经亮了。”
【我在等花开。城北的花,这个时候应该开了。我记得那年冬至,雪下得很大,我站在花海里,觉得世界是暖的。我不想走,我怕一闭眼,那片花海就黑了。】
指引的香气
我将纸钱抛入火盆,火光映红了半边脸。
“城北没有花了。城北只有风。你闻到了吗?这不是花香,这是檀香和纸灰的味道。这是路标。”
它吸了吸鼻子,身影在烟雾中扭曲。
【好呛……但又好熟悉。这味道……像是母亲的灶台,像是小时候过年的鞭炮。为什么我会想哭?可我没有眼泪了。】
“因为这是‘家’的味道。活人烧给死人,是为了让你们在那边有钱花;但其实,是为了让你们记得回家的路。这火焰升起的烟,就是拉你们回去的绳子。”
【绳子?我感觉轻飘飘的,像是要被什么东西托起来。我看到了,我看到火里有影子。那是……父亲在给我夹菜?那是……我小时候死掉的那只鸭子?】
“那不是幻觉。那是念想。你对人间还有执念,所以你看不清路。这火,是为了烧断你的执念,也是为了照亮你的眼睛。”
城北的花,终需凋零
它的声音开始变得空灵,带着一丝惊慌。
【不,我不能走。城北的花还没谢,我答应过要等它开到荼蘼。我不想忘记阳光洒在花瓣上的样子,我不想忘记活着的感觉。】
“活着的感觉,就是寒冷啊。你看现在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脸。你留在这儿,只会越来越冷,最后连‘冷’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那我该去哪里?那边黑吗?】
“那边不黑。你看这漫天飞舞的纸灰,它们像不像蝴蝶?它们会带着你飞。城北的花,其实开在灰烬里。每一张纸钱燃烧的瞬间,就是一朵花开的时刻。”
它看着火盆中升腾的火焰,眼神逐渐清明。
【花开了……真的开了。红色的,金色的,好亮。原来我一直在找的花,不是长在土里的,是长在你们的思念里的。】
拜别的仪式
我开始低声吟唱那首旋律——
“……城北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听到了吗?这是送别的歌。”
它的身影变得透明,像一块融化的冰。
【我听到了。谢谢你。我不冷了。那根绳子……拉紧了。】
“去吧。别回头。那边也有冬至,那边也有团圆。”
它最后一次看向人间,嘴角似乎有了笑意。
【明年……明年不用烧这么多纸了。把钱留着,去买束真的花吧。替我,多看几眼太阳。】
“好。”
火灭了。
烟散了。
地砖上只剩下一片温热的灰烬,和一块新的、更深的斑驳痕迹。
风停了。
冬至夜,万籁俱寂。
城北的花,谢了。
人间的路,还长。